1、下凡（壹） 太监文害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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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书斜倚在卧榻上，悠闲地翻阅着几日前从书肆淘来的人间话本。
他是九重天的传信仙鹤，不久前才得了机缘，来到三月花神息夫人的身边侍奉。
虽然不知道这样好的差事怎会莫名砸到自己头上，但他并未多想，乐呵呵地迎着同僚们羡慕的目光，过上了常能下凡的快活日子。
人间如今正值辰月，桃林尽染，景色宜人，可比枯燥单调的九重天有趣多了。下凡传信的差事对他们这些仙境生民而言，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事。
恰逢他刚上任还未准备周全，就随息夫人一行人下了凡。
原以为要手忙脚乱地投入工作，不料息夫人不喜侍从随侍身侧，命他们皆留在歇脚的客栈等候。
鹤书意外得了空闲，索性直接休沐起来。
这好像是他成仙后头一回正式下凡，人间繁华热闹，初时还兴致勃勃，但一连逛了好几日渐觉乏味，于是便整日窝在客栈里看起了话本。
手中这本《契相知》他已看了两日，正读至酣处，爱不释手。
同伴鹤棋见他这样痴迷，生了好奇心，凑到他身边也一同阅读起来。
见书中写到：
“时维三月，妖客台素色纷飞，司花仙子玄都君于台上整理花谱，鹤侍捧玉砚而立，侧目偷睨。”
“但见仙子端坐，面若桃枝初绽，肤如琼瑶凝脂。眉峰微蹙处，恰似三月暄风折细柳，眼波流转时，宛若五更明月映碧潭……”
“那鹤侍看得痴了，手中玉砚一歪，墨水泼湿了袖口。仙子回眸顾盼，指尖轻点其额，丹唇微启：‘痴儿，望见什么事，叫你这般专注？’”
“忽觉眉间微凉，小侍慌忙低下头去，仙子端的是两分初弦的皎，三分春霭的窈，四分缥烟的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使她心神摇曳……”
鹤书读到此处，不觉有些出神，脑海中浮现起息夫人的模样。
这作者笔下的花神倒是贴切，他如是想。
“简直荒唐至极！”
鹤棋却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合上书：
“身为侍从，怎可偷窥仙主，模样还这般……这般痴楞！况且天规律令在前，谁敢如此造次？想要魂飞魄散不成？作者这腌臜泼才简直是胡说八道！”
鹤书望着忿忿的鹤棋，默默地收回了被书页夹住的手，觉得对方这般表现未免也太大惊小怪。
不过他的确早有耳闻，那些曾和他一起共事传信的仙侍都说，息夫人性情清冷，对待他们这些侍从却十分温柔和善，但她身边最亲近的鹤侍却是个处处较真的麻烦主。
可侍从爱上仙主，真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鹤书这样想着，不禁垂下了眼，任由思绪越飘越远。
这世上为何还会有……不能倾心相爱之人呢？
“竟敢这样编排宝华殿的仙主与小侍，当真是不知所畏！”
鹤棋仍在气头上，并未察觉到鹤书心中的千回百转。她起身暗骂了两句，最终实在气不过，竟一甩袖要离开客栈。
想必是跑去了息夫人那里。
鹤书歪过头暗自观望，悄悄目送着她彻底离开，这才重新拣起这本被斥责为“荒唐至极”的话本，继续品味起来。
明明书里的情节很简单，故事发展亦是老套，只是一名小仙侍恋上所侍奉的仙主而已。
人间话本无外乎就是写些情爱恩怨、厮杀搏斗的东西，下位者恋慕上位者更是常见桥段。鹤书几日前所读之本亦有类似情节，不过形形色色的两个人相爱或相杀罢了。
他实在不理解，鹤棋的反应为何如此激烈，就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一般骤然失态。可他从未听说过，鹤棋还有过这种经历啊，真是奇怪……
第一次接触神仙题材，又恰逢读及与自己身份相类的角色，他倒觉得很是新奇有趣，才看了一点儿便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书中的小侍从最后有没有向她爱慕的上仙表达心意。
她们这样一对身份悬殊却互生情愫的有情人，结局究竟如何？这样的悬念着实让鹤书心痒难耐，他迫不及待地又向后翻了一页。
纸页掀起的风拂来淡淡的墨香，可下一瞬，他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中。
眼前并非预料中的缠绵词句，而是刺目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白。
像是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鹤书怔怔地瞪着眼前空白的书页，有些不可置信。
许是碰上了印刷差错……
他心存侥幸地向后急翻数页，却见精美的插图不合时宜地映入眼帘，活灵活现的小人演绎着书中的情节直至最后一段，而那悬而未决的故事，竟于此处无疾而终。
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噗”地一下熄灭，只余几缕不甘的青烟，袅袅盘桓，不愿散去。
鹤书慢慢合上了书，他蹙眉逼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却戚戚然不知道要落向何处。无处安放之下，只得茫然地描摹起对面墙上挂着的山水画。
心中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虽然不愿意相信，但那令他如痴如醉的故事，真的在主角即将看清自己心意的这一刹那，戛然而止了。
他记得买书时明明和掌柜确认过，此册已是全本……
莫非作者尚未写完？
若真如此便好……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待他下次下凡，应该就能看到故事的结局了。
鹤书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他轻叹一口，甩了甩袖子站起身来，转头滚到不远处的床榻上，收拾好情绪后，信手拈起搭在枕边的另一本书。
上次出门他可采买了不少话本，不差这一两本的非要看。
此刻所持这本也非俗本，讲的是书生和狐妖前世今生、苦恋纠缠的故事，十分扣人心弦，甚至辞藻文采还要胜于那本《契相知》。
但出乎意料的是，本以为可以就此放下执念的鹤书，只翻阅了两页，便又重新合上书册放回原处。
那未完的故事像只恼人的小虫，在他心尖上反复噬咬。越是刻意不去想，书页间那醒目的空白、仙子回眸的浅笑、小侍低头的慌乱，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搅得他心烦意乱。
“罢了，还是再往书肆走一遭吧，总不能为难自己。”
鹤书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披上外袍，从床榻上坐起身。
道家讲求“顺应自然”，他遵循自己的内心渴求，肯定不会有错。况且若真是那卖书的掌柜诓骗自己，可不得好好找他算上一账？
最好能剖开他的肚肠瞧上一瞧，看看里面是不是生着什么食人心血的铜钱蛆虫，不然怎么会为了将书卖出去就不顾德行，欺瞒他们这些无辜买家？实在可恶、可恨！
他愤愤不平地想着，稍加装扮一番，戴好帷帽后便离开了客栈。
街市繁华依旧，同前几日的没什么两样。
鹤书还未及坊门，便被沸如鼎汤的喧闹之声灌了满耳。眼前是十里长街，楼阁参差，朱漆门外悬着各色酒旗、茶幡，风过处猎猎作响。
但他此刻无心赏玩，只循着记忆疾步快走，很快就找到了那家书肆。
几日前接待过他的黑脸伙计又一次笑盈盈地走上前来，
“这位客官，里边请……”
此番开场与初次碰见这伙计时的无异，但鹤书可没心情再听他讲第二遍，于是抬起手，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契相知》除了一二三四册，可还有其他续集？”
“《契相知》？小店似乎并没有此书……”
“我几日前才在此购得的书，怎么今日就改口说没有了？”
鹤书有些着急，他看着这黑脸伙计不怎么明显、但确实越涨越红的脸色和耳尖，只当他真的不熟悉店里的书册，也无意为难人，他侧过身，继续朝店内走去：
“罢了，还是请你们店的掌柜来吧，麻烦你替我通传一声，就说前几日在他手里购入《契相知》的公子有事邀见。”
“掌柜？可是这几日我们掌柜并不在店里，客官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或许是店里的其他伙计经手……”
“不在？”
鹤书皱起眉，难道他从伊始便受了骗？那人根本不是什么书肆掌柜，许是哪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行脚商贩？
“四日之前，也是在下午，你们掌柜真的不在吗？一个胖胖矮矮，下巴上有一撮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应当是姓贾。”
鹤书尤不死心，追问细节。
那人的形象在脑海里渐渐显现，更多细节已经模糊，但那卖书掌柜穿着贵气，腰间还悬着一枚雕工奇古的玉扣，不像是差钱之辈，这点他倒是可以肯定的。
可惜当下不便施展仙术，否则何至这般无助。
他在心里暗自懊恼。
人间是这般辽阔，莫说天下，连柴桑城都未曾摸清的鹤书，到底该从何处去寻觅那该死的骗子呢？
书中未完的故事，仙侍未说出口的情衷，难道真的要成为他心头一道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
“客官，小的骗您做什么呢，您不信可以去问问其他伙计或者常客，四日前我们店的掌柜确实不在，况且……”
黑脸伙计说着，嘴角突然尴尬地提起，露出他那两颗不怎么齐整的门牙，
“我们的掌柜姓甄，是个瘦瘦高高的老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下凡（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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