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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笺染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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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踏入养心殿时,晨露正顺着檐角的琉璃瓦往下滴。
殿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墨香,与龙涎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馥郁。萧烬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玄色常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捏着卷泛黄的书册,指腹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的金字。
“迟到了两刻钟。”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霜,“看来你很想给朕的白犬当点心。”
沈知微屈膝行礼,发间的毒针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她凌晨四更就起身,却在宫道上被太后的人拦了半个时辰,理由是“新入宫的罪奴,需得净身方能近圣”。那些嬷嬷用浸了烈酒的布巾擦她的指甲缝时,她几乎要捏碎藏在袖中的骨簪。
“回陛下,臣女路上遇到些阻碍。”她垂着眼帘,看见青砖上自己的影子在发抖。
萧烬突然转过身,手里的书册“啪”地砸在案几上。封面上的“太子少傅沈敬之著”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沈知微的眼里——那是父亲生前注解的《春秋》,书脊处还留着她小时候用墨笔涂鸦的痕迹。
“阻碍?”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太后的人,还是你自己不想来?”
沈知微的指甲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想起昨夜兄长的密信,想起那些被关押在天牢里的沈家旧部,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臣女不敢。”
“不敢?”萧烬突然抓起案上的狼毫笔,蘸了浓墨就往她脸上泼,“那你敢不敢告诉朕,十年前上元节,你送朕的梅花香囊里,为什么要藏着半块龙纹玉佩?”
墨汁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糊住了她的视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像当年父亲被押赴刑场时,敲响的那通催命鼓。
“陛下认错人了。”她猛地抬头,墨汁滴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臣女从未送过谁香囊。”
萧烬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铜镜。镜中映出个满脸墨污的狼狈身影,唯有发间那支毒针,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你看,”他的指尖划过镜中她的眉眼,“这双眼睛,和当年那个丫头一模一样。尤其是说谎时,右眼尾会跳三下。”
沈知微猛地闭眼,十年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将温热的玉佩塞进她手里时,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小丫头,这玉佩你收着,以后凭它来寻朕。”
“陛下若无事,臣女先去研墨。”她用力挣开他的手,转身时撞翻了砚台,浓黑的墨汁溅在明黄的龙纹地毯上,像朵骤然绽放的墨梅。
萧烬看着她笨拙地收拾残局,突然低笑出声:“沈知微,你可知朕为何留你在身边?”
她握着砚台的手一顿,听见他继续说道:“因为你父亲的书房里,藏着朕母亲的死因。”
墨汁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砖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沈知微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在咽气前突然变得惊恐,死死抓着她的手腕说不出话。
“臣女不知。”她将砚台放回案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烬突然扔给她一卷画轴:“打开看看。”
画轴上是幅工笔梅花图,画的是御花园里那株百年老梅。沈知微的呼吸骤然停滞——这画的笔触,与她母亲画册里的如出一辙。尤其是花瓣边缘那抹若有似无的胭脂红,是母亲独有的笔法。
“这是朕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画师画的。”萧烬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沙哑,“可惜她死得太早,没能看到这株梅花开满枝头。”
沈知微的指尖抚过画中梅花的枝干,那里藏着个极小的“微”字,是她小时候偷偷刻上去的。那年她才八岁,跟着母亲入宫赴宴,趁人不注意用发簪在画轴背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画得很好。”她卷起画轴,指尖的墨汁蹭在绢布上,留下淡淡的污点。
萧烬突然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颤:“昨夜你兄长派人来传话,说要以沈家旧部的性命,换这画轴里的东西。”
沈知微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双总是覆着薄冰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陛下想怎样?”她的声音在发抖,兄长从未告诉过她画轴里有东西。
“很简单。”萧烬拿起一支狼毫笔,塞进她手里,“给朕画幅梅花图。要像当年你父亲画的那样,枝干上带着雪。”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父亲最擅长画雪梅,尤其是在宣纸上洒上细盐,待墨干后便会呈现出雪花纷飞的效果。可这个技法,除了沈家子孙,无人知晓。
“臣女不会。”她将笔放回笔洗,墨汁在清水里晕开,像朵黑色的花。
萧烬突然掐住她的脖颈,力道大得让她喘不过气。他的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额头,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气:“沈知微,别逼朕动刑。”
发间的毒针硌着头皮,沈知微感觉到尖锐的针尖正抵着颅骨。只要她微微仰头,这枚淬了鹤顶红的毒针,就能刺进他的咽喉。
可她看见他锁骨下方的疤痕,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那是她当年用骨簪划破的地方,如今竟成了他身上最柔软的印记。
“臣女献丑了。”她最终还是拿起了笔,宣纸铺在案上,洁白得像三年前那个雪夜的雪地。
萧烬松开手,负手站在一旁。沈知微低头研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袖中露出的半支骨簪,簪头的梅花纹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她蘸了浓墨,笔尖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十年前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站在梅树下对她笑:“小丫头,你看这梅花,像不像你发间的簪子?”
“陛下,”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当年那个少年,面具上是不是绣着金线?”
萧烬的呼吸骤然停滞,沈知微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发顶,带着灼热的温度。
“是又怎样?”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难道你想起什么了?”
笔尖的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成小小的墨点。沈知微摇了摇头,继续画着梅花的枝干:“臣女只是随口问问。”
萧烬突然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龙涎香的馥郁:“知微,你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怎样?”
沈知微的笔尖猛地一顿,浓墨在宣纸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像道狰狞的伤疤。她想起父亲被斩首那天,兄长浑身是血地冲进柴房,将她塞进地窖:“知微,记住,是萧家人害死了爹爹!”
“陛下说笑了。”她用力推开他,宣纸从案上滑落,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臣女与陛下,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萧烬看着散落一地的画纸,突然弯腰捡起一张。那是沈知微刚才不小心掉落的草稿,上面画着个模糊的少年背影,手里举着枝红梅。
“这是谁?”他将画纸举到她面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昨夜在偏殿画的,画的是十年前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
“是……是臣女胡乱画的。”她伸手去抢,却被他侧身躲开。
萧烬突然将画纸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边,迅速蔓延开来。沈知微看着少年的背影在火光中卷曲、变黑,像被烧尽的回忆。
“沈知微,”他看着燃烧的画纸,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寒风,“有些记忆,还是忘了比较好。”
画纸最终化为灰烬,飘落在明黄的龙纹地毯上。沈知微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那块贴身戴着的玉佩,像是要烧起来一般滚烫。
“陛下若无事,臣女告退。”她屈膝行礼,转身时发间的毒针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烬弯腰捡起毒针,放在指尖把玩着:“这针倒是锋利,可惜用错了地方。”
沈知微没有回头,快步走出养心殿。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想起兄长的密信,想起画轴里的秘密,想起萧烬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突然觉得这皇宫像个巨大的迷宫,而她和他,都是被困在里面的囚徒。
回到偏殿时,宫女正捧着一件新制的宫装等在门口。淡紫色的纱裙上绣着暗梅纹,领口处用银线绣着个小小的“烬”字。
“这是陛下赏赐的。”宫女的声音带着怯意,“还请姑娘换上。”
沈知微抚摸着领口的银线,想起十年前那个少年,将自己的香囊塞进她怀里时,香囊上也绣着个“烬”字。
“收起来吧。”她转身走向内室,“告诉陛下,臣女不配穿这样的衣服。”
宫女捧着宫装退下后,沈知微从枕下摸出母亲的画册。画册的最后一页,夹着半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母亲清秀的字迹:“吾女知微,若遇戴银面具者,切记退避三舍。他颈间有梅花胎记,乃不祥之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信纸上,将“不祥之人”四个字照得格外刺眼。沈知微想起萧烬锁骨下方的疤痕,想起他眼中的痛楚,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就像烧掉那些不该有的回忆,烧掉那些转瞬即逝的心动。
因为她是沈知微,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罪臣之女。而他是萧烬,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们之间,只能有恨,不能有爱。
可为什么,在闭上眼的瞬间,她总会想起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在梅树下对她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