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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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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剑!”傅卿容惊道。他的眼中是狂喜,伸手想取剑,却是不得动弹,怔怔的看着那用天外玄铁制成的名剑。
红莲从碎裂的筝身中抽出天下第一剑,在手中沉沉的,反倒没有一丝真实感。
她是怎么出剑的?红莲不知道。可一切都在脑海中演练了千万遍,熟练得像是任何一次幻想,以至于迅速得如闪电般。
一剑送出,直至心口。
傅卿容没有力气,无力反抗,生生看着寒剑插入自己的身体。
鲜血喷薄而出,染红了红莲的那身白衣裳。
真正的红莲呵……
沈郁平曾说,红莲穿绯色的衣服最是好看。红莲红莲,就该是红色的。
可他不知,红莲只有在他的眼中才是最美的。而红色,于她来说,不过是地狱红莲烈火的颜色,既是要烧尽他人,也是要燃尽自己。
手中的天下第一剑那么沉,沉得只想要放手。
名和利,她从不屑一顾,她留恋的只不过是那一点点的温暖罢了。
何奈,命运弄人。
红莲弹身离开傅卿容,跌坐在地上,鲜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头上、脸上、手上、身上,全身一片红色,分不清哪里是谁的血。
腹部插着一把袖里剑,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陌生。
红莲想回忆沈郁平是怎样杀人的,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傅卿容尚有一口气在,他又露出那令人厌恶的笑容,阴森森的说道:“你看过平儿的袖里剑吧?这一招,便是我教给他的……”
他的声音突然间高声问道:“你为何要杀我?为何?为何!”
“你是我所有不详的源头,我必须杀了你。”红莲轻声笑了,想起了沈郁平平日里的笑,却是怎么也学不来。
他的笑,或许也有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罢……
只是他一直都在笑,掩饰那无尽的寂寞。
“呵,不详的孩子,事到如今,你还在试图摆脱我对你的批命么?没用的没用的呵……”傅卿容用尽全身力气大笑起来,胸口是一颤一颤的,“你是不详的,所有爱你的和你爱的人都将因你而死……”
“不,不……你骗人!你说的都是骗人的!是你,都是因为你!”红莲第一次如此的歇斯底里的喊,大而黑的眼睛第一次波涛汹涌得……令人心生畏惧。她跳起来冲过去将剑再次狠狠的扎入,还没碰到剑柄就被傅卿容一掌打开。
身体在湖心亭里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的落入了湖中,砸出了万千水珠,层层漾开而去。
鲜血染红了湖水,也溅在盛开的白莲上,将它们的花瓣层层染红。触目惊心。
傅卿容的功力在恢复,却又随着血液的流失而再次衰竭。他伸出手,将胸膛里的天下第一剑一点点的抽出,鲜血顺着剑刃流泻而下,污了半地。天下第一剑第一次饮血,在晨风中兴奋的战栗微鸣。
傅卿容将剑完全抽出,心口的鲜血淙淙流出,止都止不住。他抱住剑身,将脸贴上去,口里喃喃道:“天下第一剑,我的天下第一剑,只有我才能配得上你,也只有你才配得上天下第一至尊的我啊……”
他的眼中是痴迷缭乱的光芒,忽闪忽灭,最终归于平静。
*
有人从天外飞来,掠过湖面,将漂浮着的红莲抄手捞起,抱在怀中,任自己的白衣被鲜血染透。
沈郁平没有熟睡,在中迷香的那一刻,他便醒了,却是动弹不得。他感觉红莲的手在自己脸上流连,感觉她的唇在自己的眼角落下没有温度的吻,感觉她在门口踟蹰徘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他第一次如此的绝望。
他花了半个时辰化解迷药的药效,待他出门寻找红莲,便是见到如此的情景。
她的衣裙已经被鲜血染红,像是盛开的花朵,在他眼里永远都是如此美丽。
这么多天,他不是没有看出红莲的异常,只是红莲不说,他便不问。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她和傅卿容之间也有一段前尘旧事。
致命的前尘旧事。
她到底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才和自己在一起的?
“夫君……?”红莲看着沈郁平,以为看到临死前的幻境,不敢确定的开口,竟是气如游丝。
沈郁平将红莲颤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中有了氤氲,哑声道:“是我,是我,红莲。”
“你在,真好……”红莲吃力的说,“对不起……我必须杀了你师傅。或许只是命运弄人,可我将错误都归结于他,与你……也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沈郁平拉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温度在一点点的降低,泣不成声。
红莲只觉得力不从心,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过去,永远不再醒来。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是游动的碧光。幻境是无法抵达的彼岸,她是一个溺水者,只能在深海里沉沦。
幸而,她能躺在他的怀里,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呵。她又是如此依恋这片温暖,因为能让她莫名地安心。原来,剥蚀掉淡漠的外壳,她也不过是个渴求温暖的平凡女子。
她闭上眼,喃喃的话语微不可闻:“我……只是不忍你一世寂寞啊……”
世人皆道鬼剑公子沈郁平亦正亦邪,古怪不堪,他一笑置之。可红莲明白,他只是寂寞。
高手注定的寂寞。
他们不过是两个寂寞的人而已啊……
有下人经过,见到如此情景,惊叫奔走呼号,一大群人便围了过来,包括昨日拜访的武林人士。
“鬼剑!”有人认出了沈郁平,惊声叫道。
他们不知为何这个江湖败类在此出现?难道他是傅卿容的客人?
“定是他杀了傅盟主!杀了他!”有人看到湖心亭里已然死去的傅卿容,大叫道。
沈郁平置若罔闻,抱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静好美丽。她的身体一点温度都没有。他紧紧的抱住她,像是要把她嵌到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温度唤醒她。
可是,她始终都没有醒。他的妻。
“你这恶徒,你杀了这么多的人,现如今杀了傅盟主有何要说的?”有人又说,持剑上前,想制住沈郁平。
沈郁平一挥掌,将那近身之人打出十丈之远,口吐鲜血不止。
他抬眼望了望试图靠近他们的人群,没有一句话语,没有一丝笑容,冷酷像是从地狱的恶鬼,将那些人镇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沈郁平低下眼,微笑着柔声对红莲说:“红莲,我们走吧……”
走吧,走吧……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沈郁平抱起红莲,人群自动分开,他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
山顶上,大风阵阵,吹过山谷,像是呜咽声般,凄美婉转。
沈郁平抱着红莲,黑发在风中散开来,耳中有嗡嗡的鸣叫声,眼睛迷茫地看着黛青的群山。
这里曾是他以前受了委屈常来的地方。
他在这里长到十三岁,虽有人照料,却还是受尽鄙薄白眼。
他资质超凡,傅卿容教授给他的虽不是绝世武功,他却是最顶尖的武者。但傅卿容从不因此夸赞他。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师傅才不喜欢他,所以他出门闯荡,历练自己,想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因为,傅卿容只赞扬强者。
他一直都这样认为。
直到有一天,他从一个疯癫的和尚嘴里听到一些朦胧的事情,追查下去他才知道,原来,原来傅卿容竟是自己的杀父杀母的仇人!傅卿容将他留在身边,只是为了报复自己那为了天地正义而惨死的父母!
傅卿容教给他混杂的武功,不收他为正式弟子。他也从不关心他,更是让那些恃宠而骄的弟子随意指使他奴役他。他甚至在他身上下了毒蛊,控制他的思想行为。
他笑,他笑这老天不公!他笑这世间太昏暗!
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他在樊月楼里喝得酩酊大醉,他想到了死亡。可也就是在那一天,他遇到了她。
红莲。
这样一个融入他血液,刻入他骨髓的人。
当剑风将她的发吹开,那并不美丽的脸、如黑曜石一般眼,便是刹那的永恒。
爱上一个人要多久?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寻到所爱,而他只要一眼,便甘心沉沦……
只因为,那黑白分明的眼中,淹没了那么多的过往,寂寞万分,却依然纯澈。若是微笑,他愿意只对她一人绽放。
所以他忍下了所有的仇恨,甘心做了傅卿容的快刀,为他扫清通往武林至尊的所有障碍,只为苟活于世,偷得半分与红莲在一起的时光。
沈郁平想,若是当初他们当初对彼此再坦白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是另一番模样?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呵……他爱的和他恨的,全都不在了。
“你那么狠心,不忍我一世寂寞却还是让我一世寂寞。”沈郁平微微笑着,对怀中的女子道,“可我还是心疼你,怕你一个人走在黑暗中会有惊惧。黄泉路上,我为你掌灯,可好?”
沈郁平抱起红莲,大风将他的袍子吹得鼓鼓的,黑发翻扬,消失在山谷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