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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褚嬴过生日 ...

  •   白子落在老旧的棋盘上,俞亮小考片刻,投子认输,棋盘对面的懒和尚没骨头似地躺在地上,说:
      “最近不见他来,倒是你常来。”
      俞亮知道他说的是谁,回答道:“他去日本了,可能很久都不会来了。”
      懒和尚嘀咕:“那个痴呆...”
      上个月俞亮在日本留宿两天就回来了,他最近没什么赛程,就爱往兰因寺上跑,褚嬴给俞亮指了几步棋路,懒和尚懒洋洋地说:
      “哎,这棋啊,就跟人似的,可不是指点几步就能豁然开朗的,纵观全局,每一颗子它该有的价值,你,算得明白吗?”
      懒和尚总会说些似有若无,云里雾里的话,俞亮沉吟片刻,按照褚嬴的思路摆了变化图。
      寺庙的冬雪摇动着古树的枝丫,沉闷的钟声一震,便大把大把地砸在地上,藏经阁里暖烘烘的,懒和尚翻了个身,又呼呼大睡,留下俞亮一个人面对棋局苦苦思索。
      时光去日本的第一年,俞亮没事就往日本跑,他参加各种大大小小的比赛,特别是有时光的比赛他都参加,铆足了劲备赛,在日本联赛里,经常看到两个中国棋手顶峰相见。
      他没有赢过时光,但他锲而不舍地去挑战那个人,从未畏惧,媒体说他是怀恨在心,想为俞门报仇,可惜“见光死”,第二天时光就在采访说:
      “俞亮初段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没有嫌隙。”
      这一年,时光爆冷,一路过关斩将杀入秋岚杯决赛,将韩国棋手卞显昌斩于马下,成为了继俞晓暘之后,又一个捧回秋岚杯世界围棋争霸赛冠军的中国棋手,他站在众星捧月的高台上大声说,他感谢他的老师褚嬴,他让这个名字被全世界听见。
      时光十六岁这年定段,同年直升九段,打破了方绪22岁最年轻九段棋手的记录。
      也是同一年,俞亮拿了不少亚军,通过职业升段赛升入二段,国内五大棋战分别拿了四强、四强、八强、名人战与国手赛在决赛分别输给了俞晓暘和林厉,秋岚杯止步八强,已经是少见的天才,可这颗新星似乎被另一颗星星掩盖了光芒。
      同期,沈一朗、洪河、岳智、穆清春、白潇潇成功定段,方绪签下穆清春,留下沈一朗,带领围达G·C队在围甲联赛艰难闯关,成为崭新黑马。方绪说,他要带领这群雏鹰掀起巨浪,他要从此刻开始,让中国棋坛翻天覆地,哪怕前路险峻,无人问津,他也坚信自己终会成功。
      世界旋转,碌碌匆忙,所有人都在凭借一腔孤勇横冲直撞,或急或徐,跌跌撞撞,年轻的棋手如同蛰伏在棋盘之上的困兽,他们渴望胜利,渴望未来。就这样昏头转向之中,一年结束了。
      时光过年也没回国,而是留在日本参加比赛,他常常给母亲寄去明信片和手信,匆匆问候了她的身体,亦或是转入不菲的金钱,叮嘱她吃点好的,和爷爷多多保重,宋女士也常常打电话来。
      “钱你自己留着,我和爷爷花不了这么多,我们一切都好。”
      残冬季节,冬晴无雪,阖家团圆的时候,俞亮靠在阳台上,外面正在放烟花,小孩捧着残雪打闹,他在和褚嬴说话,他说,日本现在在下雪。
      新年一过,天气逐渐暖和起来,生命的豪情逐渐回到土地上,方圆市冒出一簇一簇的绿色,嫩绿的树芽冒了出来,大家又开始忙碌了。时间忽快忽慢,一眨眼就过去小半年。
      端午节这天,时光回到了方圆。
      出了机场,时光就闻到独属于方圆的淡淡气味,很让人安心,只要踏上这片土地,他的神经就能放松下来。
      时光拖着行李箱走过漫步多次的湖畔桥梁,一眼望去,湖水澄澈,房屋落错,三两行人,远处村庄恍惚,若隐若现,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①?
      回到故乡,时光没去探望宋女士,反正她也在值班,也没去拜访方绪和桑原,他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吃一顿热乎饭,温暖自己在在异乡水土不服的肠胃。
      天地良心,他再也不想吃什么大碗拉面或者乌冬面了,中国人就该吃白米饭和白面馒头!他拍出一把钞票,在小炒店豪气地点了三四道菜,时光坐在店里狼吞虎咽地吞下米饭,又点了一碗双件粉丝汤。
      吃饱喝足,他打车赶往郊区,左拐右拐停在一处宅邸前,他犹豫了一下,再次敲响俞家的门。
      他等了片刻,门被打开,是俞亮。
      “时光?”
      “俞亮。”
      时光打过招呼,他拎来了不少山珍蔬果,还有日本手信,顺手放在地上,他看见俞亮瘦了一点,也高了一点,肩膀更宽了,他拉过时光的肩膀,摸到一把骨头,硌手。
      他总是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分别前本就发青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俞亮微微皱眉,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日本,心里多少还有一点疙瘩,俞亮问他怎么回国了,时光说:
      “今儿才回来的,东西搁这了,你记得和俞老师、小娴阿姨他们说一声。”
      俞亮冷冷地说:“你回来干嘛,我当你定居在那了呢。”
      时光笑道:“去年说过今年要去乌鹭山给褚嬴过生日,我自然言而有信啦。”
      也是,也就只有褚嬴能让他上心,俞亮侧目瞥他,时光放下东西,看见俞晓暘和明娴不在家,他松了口气,大摇大摆地走进俞家,倒是俞亮有些局促地跟在时光身后。时光一进书房,就看见俞亮还没下完的残局。
      “杀气好重喔,是刚才褚嬴和你下的吧?”
      俞亮颔首,看了一眼身边的褚嬴,问:“那你待会是要带上我去?”
      “不然呢?我蛋糕都订好了。”
      时光笑笑,把手伸向俞亮的手心,从里面捏出一颗温暖的白子,放在棋盘的角地,
      “我教你,下在这儿,你和他打劫,再在二路一扳,他只能在这里打吃,你再尖冲一个,这不就盘活这个局面了。”
      俞亮愣了一下,又听见时光调侃地说:“哎呀,不能老叫褚嬴那老狐狸欺负你。”
      褚嬴一听就不高兴了,下意识不满道:【什么?】
      时光扭扭腰朝褚嬴嘚瑟了一下,还挑衅地做出一个鬼脸,褚嬴下意识和他吵嘴起来,之前那点别扭也就心照不宣地揭过去了。
      俞亮一边当传话筒一边摆完变化图,一转身,看见时光在身后,正在和褚嬴你一言我一语,俞亮转达时差点没跟上他们的语速,
      “俞亮,你评评理,褚嬴这话说得对么?】
      他没听清,听见时光嚷嚷:“你说说你,我问你,西湖醋鱼能吃吗!”
      【怎么不是?那是你们这里的庖厨不会做!从前陛下的御厨做出来的西湖醋鱼你吃过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看看那玩意,我扔进西湖里喂鱼都没人吃!”
      俞亮看见时光的眼睛瞪得圆溜,眼睫毛一颤一颤地抖,于是专心致志地盯起他的眼睛来。
      以前他以为思念是因为相隔两地,看不见听不着,谁知见到眼前这个人,听见他的声音,心中的痒意更加疯长。
      吵嘴了一会,俞亮手动分开了两个难得幼稚的人,
      “好了,两个小朋友,我们现在可以打车了吗?”
      来之前时光定做好了棋盘蛋糕,亲自绘了图案在上面,用黑色的奶油弄出褚嬴的剪影,于是俞亮收拾好东西,趁着天色还早和时光一起上了乌鹭山。时光问他:
      “你还记得上山的路吗?”
      俞亮嗤笑一声,“我和某些笨蛋不一样,连路都记不清。”
      时光没和俞亮计较,他看起来很开心,甚至有点兴奋,正是初夏时节,天色明朗,已经有阵阵热气,所幸山风清凉,不算太恼人。
      上了山腰,日头渐消,地上筛下点点金光,时光是吸蚊体质,虽然俞亮提前在他身上喷了花露水,但还是咬了几个包出来,山路逐渐崎岖,野草一茬一茬地疯长,一年一个样,在太阳落山前,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棵小白龙种下的大树。
      时光在乌鹭山的大树边上隆重地布置了一圈,想办法人工造了一圈水流,买了杏子放在里面,邀功似地和褚嬴介绍:
      “怎么样?大树遮凉,”他指了指那棵当年小白龙亲手种下的大树,又指了指隔壁的水流,抑扬顿挫地说:
      “再引一道泉水,摘来野杏浸在山泉之中,呃——虽然不是山泉,杏子呢,虽然也是在超市买的,不过差不多差不多,你可不许嫌弃昂,这样,当年你和小白龙的愿望也算实现了吧?”
      褚嬴弯下腰,把手置于清凉的生水里,他说:【很好,真的很好,我很喜欢。】
      时光拿泥巴捏了个“小白龙”出来,还涂上了颜料,朝褚嬴挑眉,嬉皮笑脸地说:
      “我呢,也算是和师兄一起和你庆祝生日了,褚大人,生日快乐。”
      褚嬴的明眸浮上淡淡水光,看起来深情、感动,而惆怅,虽然天色尚白,但时光依然点上蜡烛,对褚嬴说:
      “许愿吧。”
      褚嬴闭上眼睛,低声说:【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他顿了顿,温声道:【我希望小光小亮,天天开心,开心地下棋,开心地寿终正寝,我想和你们在一起,直到天长地久。】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②。很普通而贪心的愿望,不切实际却相当温情,这种愿望古而有之,棋神也不能免俗,只有俞亮能听见褚嬴继续说:
      【我活了一千多年,都没许过几个生日愿望,我应该可以多许几个补偿回来。】
      “嗯。”
      【那我希望小光以后可以看开一点,哪怕终有一别也要学会接受,不要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我很自私,我希望以后我和小光的回忆是快乐的、健康的、温情的,而不是遗憾的、痛苦的、无解的,我希望与我在一起的回忆是让他开心,而不是让他难过。】
      时光还在无知无觉地期待棋神许完愿望,可听到这番话的俞亮,却毫无征兆地掉下一滴泪来,给时光吓一跳。
      “你怎么又哭了?别介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整天哭啊?是褚嬴说什么了吗?”
      俞亮低声说:“不是,他就说希望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开心地下棋而已。”
      时光擦去他的眼泪,好笑道:“那你哭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俞亮别过头,手背搓了搓脸,闷声道:“我眼睛里进沙子了。”
      “那我给你吹吹?”
      “才不要。”
      时光略带促狭地说:“好好好,你说啥是啥昂。”
      褚嬴也被他搞得有些慌乱,俞亮撇撇嘴,忽然说:“我小时候,褚嬴就来到了我身边。”
      提起褚嬴,时光的神色不由得正色下来,俞亮说:
      “他从和你小时候相遇开始,讲到你成为职业棋手,他一遍遍讲,我又一遍遍听,听他描述和你经历的每一件事。”
      从你去爷爷的阁楼拿东西出来卖,换成零花钱买四驱车,借江雪明的零花钱,却总是拖欠还款,把奖杯砸碎,因为不想成为棋魂的傀儡,成为职业棋手之后,所有人都在为沈一朗惋惜,而你带着愧疚躲在床上,只想为自己偷偷高兴一会,虽然你一年定段横空出世,可因为只是第六名,所以差点没有职业棋队签约你,你差点被所谓的“棋探”骗钱,当许厚的职业队签约你的时候,只能去一家小面馆签下合同....
      我还在梦里看见曾经意气风发的你,你是为了围棋而生的,不世的天才,你被誉为“棋坛紫徽星”,十六岁的你拿下北斗杯世界围棋锦标赛之后直升九段,次年杀入秋岚杯四强,再过一年就拿下了秋岚杯冠军,风风光光,众星捧月,围棋把我们联系起来,十八岁、二十八岁、三十八岁....直到垂垂老矣的你齐齐向奔来,从我的全世界路过。
      于是我如此不甘,如此妄想。
      “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我知道褚嬴离开你一定很难受,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厚重的过去,而我很轻松,只有围棋和你们。”
      时光微微一怔。
      “我没办法让时光倒流,我也没办法看到过去的你,我只能再努力一点,为了我心中神圣的围棋,也为了你能看得起我,将来有一天让你愿意给我分担你的一切,我想让你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还有我啊!”
      他直勾勾地盯着时光,希望他给出什么反应,时光哑声道:
      “你为什么一直这么执着我呢?”
      俞亮哼笑一声,掰着手指头对他说:“你问为什么?好,我告诉你,我今年十七岁,我下围棋十四年六个月又二十一天,而在过去的八年一个月零九天里,你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换句话说,你是我的灯塔。”
      俞亮那一口咬下去,似乎把他们的关系变得潮湿,变得黏腻,变得拉扯不清,泾渭不明。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有些进退维谷。
      时光垂眸,他又莫名其妙地扯开了话题:“你眼睛好点没,要不要再给你看看?”
      “不用。”
      时光调笑道:“真不是哭鼻子?”
      褚嬴也弯下腰来探究地看着他,俞亮抿唇,移开了视线。
      刚才俞亮听到褚嬴的愿望时,他对上时光明亮的眼睛,去日本那两年,他更消瘦了,褪去了脸颊那薄薄的肉,他和棋魂一样不舍得眼前这个人难过,一想到对方的眼睛变得哀伤都让他心脏发痛,于是在这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愿望里,他感同身受地落下一滴泪来。
      “你烦不烦?都说了,是沙子进眼睛了。”
      时光去日本的第二年,俞亮似乎沉寂下来,他很少参加比赛,时光也很难遇到他,国内媒体众说纷纭,说他昙花一现,道心破碎,最终是双子星相隔两地,徒留孤光,时光在采访时被问起,他说:
      “俞亮二段不是这样的人,他会很快追上来的。”
      也是这一年,时光提出要为自己的老师褚嬴整理一本棋谱,记录老师的生平棋局。
      异国的水土总是不如自己的国家,加上语言不通,时光在这里人情冷淡,水土不服,身体依然时常生病,住院是家常便饭,每每寂寞时只能抬头看看月亮,感慨一句,月是故乡明③。他偶尔也不坚定,如果终究无法留下褚嬴,他是不是应该更加珍惜这最后的时光。
      他常常打电话给俞亮,俞亮语言系统干巴,说话简明扼要:“洪河在围甲联赛上场了,不过输给了沈一朗”、“白潇潇还没有战队签约,只能去打个人赛,福贵也签约了汉东棋院队,在和洪河竞争三台”、“何嘉嘉开了一家理发店”,诸如此类,若是洪河听到了,非得教教他“语言的艺术”,话到末尾,他总会说一句:
      “我和褚嬴一切都好。”
      时光很思念沈一朗和洪河,也思念俞晓暘、明娴和方绪,更思念俞亮、母亲、和褚嬴,这些话语多少缓解了他的不安,他也会和俞亮漫无目的地侃天侃地:
      “我在日本棋院认识了不少棋手,有个和你棋风很像的,下次把他的棋谱带给你看”、“日本的饭菜好贵,我再也不想吃拉面了,吃到吐,不过有一个‘一乐拉面’,啊,你看过《火影忍者》吗?就是那个《少年jump》的漫画,在日本很火的”、“有一家炸天妇罗超好吃,可惜你吃不到,嘿嘿......”
      他坚信俞亮会在围棋的路上陪他越走越远,一如前世,风光落幕。
      下半年,时光参加了不少比赛,应氏杯三星杯都杀入决赛,其中应氏杯夺冠,三星杯惜败曹明勋九段,俞亮通过升段赛升入三段。
      他们再次见面是在日本天皇杯围棋联赛,时光遇到了代表中国出战的俞亮,他知道这次国内比赛的名额竞争激烈,几千名棋手竞争一个出战机会,但他还是站到时光面前了。
      其实他们分别也没有很久,也才不过几个月,但俞亮的心跳声还是很快,催促着他走向时光,
      “时光,好久不见。”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你又瘦了。”
      时光笑道:“俞亮,我等你很久了。”
      俞亮应道:“嗯。”
      时光问:“他在吗?”
      俞亮回答:“嗯,他就在这里,”俞亮指了指隔壁,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
      ①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唐·白居易《忆江南·其一》
      ②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yù)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两汉·佚名《乐府诗集·上邪》
      ③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唐·杜甫《月夜忆舍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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