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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柯 ...

  •   正值日暮,黄犬侯门,日已西斜,残照熏染。
      京都开封业已入秋,往日还正络绎不绝的晚市,此刻也早已熄了火,灭了声,明明默默显出几分落寂。隐在黑暗中的黯黯长街空无一人,凄清冷漠。
      一叶枯黄落木轻轻在寒洌西风中打了个婉转的旋儿,自交错的黑沉枝桠间翩跹而下,竟也写尽风流,缠绵悱恻,犹如独守明灭青灯的好女,寂寂守候,郁郁空望。

      一袭暗红忽从巷角拐进,衣摆在冷风中飒飒作响。
      太白楼的王掌柜正上着木门,看见那在薄雾间略显朦胧的身影,敦厚的笑着招呼开来:“展大人又是这么晚才回来啊?”
      刚从宫内当值回来的展昭难掩疲色,见有人招呼,便强打精神,笑着应道:“王掌柜,今日生意可好?”
      王掌柜急促的搓着掌,憨憨笑道:“托大人的福。这几日原是天冷,生意清淡,今儿却不知刮了什么风,吓,好多的客官都赶到这一天来打尖了。”
      喜笑颜开的王掌柜却又是一皱眉,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街景,压低嗓门道“展大人,莫不是这开封出了什么事儿了吧?我看今天来的那些官人,可都是提着刀握着剑呢!”

      展昭把巨阙挂在床边,脱去大红官袍,一溜身钻进被褥,这深秋还真是有些冷寒呢。
      展昭睁眼望向床沿,微微叹气。一声长叹在屋内袅袅不绝,惹人心碎,迫人断肠。
      这天子脚下怎会忽然冒出那么多江湖人士呢?可莫要出什么乱子啊……

      屋内转静,安神香散发的清雅雾气徐徐冉冉,游离在屋内四方,缱绻散去,支离破碎,再难寻迹。
      屋内主人似已熟睡,清浅鼾声更衬室内静谧。眉眼英挺的男子神色安然,只那心内疲惫却明明昭显,凝聚在紧蹙的眉峰间。

      “叮——”
      一声脆响,展昭猛地睁开灼灼双目,一手拉过外衫一手提起巨阙,施展绝世轻功跃向庭院,还未来得及寻找黑衣刺客,复听头顶又是簌簌破空之响,一件银白物什便急击向展昭面门。
      展昭面色沉着,不慌不忙将左手向前一探,便把那物紧攥手心,摊掌定睛一瞧,竟是一汉白玉质的细腻酒觞。

      “哈哈,猫儿还不快上来与五爷畅饮!”
      展昭应声抬首,看见了永世难忘,后来无数次在梦中重演的一幕。

      笼入白衣的男子,踩站在青黑色的屋瓦上,衣袂在猎猎秋风中舒展回旋,宛如庞然而又清冷的莲。如墨青丝如细细绒羽抚上姣好的颊,眼角唇畔旖旎的皆是无限迷蒙雾气,恍如遁入无边梦中。随意扎在脑后的银白发带斜斜扬起,如入苍穹,决绝傲然,不可方物。白玉堂轻轻扬起唇角,却似一鼎巨大的钟,狠狠击打在展昭心上,留下深深印刻的痕。
      这样的白玉堂,站在陈墨碧空下,立在白月清风里,竟似恍一瞬,便要羽化飞仙般,消失在展昭不能到达的地方。

      展昭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所以他急急单脚蹬地,轻轻一跃,站在白玉堂身旁,拉着他的臂膀,细细劝道:“玉堂,天气冰寒,你衣物单薄,莫要冻着,随展某自屋内饮酒吧。”
      白玉堂嘻嘻笑着,不依不挠的挣扎:“你可是冷着了?乖猫儿,若是冷了,给爷喵一声 ,五爷便允你!”
      展昭俊朗的面上,满是宠溺的无奈,待要再劝,却在白玉堂挣扎间触及其皓腕,顿时惊诧:“玉堂,你的手怎生如此冰凉!”
      白玉堂急急抽出手,恼怒的嘟囔着:“怎地就是五爷手凉了?我看是你这臭猫手太热了吧!”
      说罢,提着两坛女儿红,旋一凌空翻身,落入院中。抖一抖洁白的衣摆,便迈进展昭的住处。

      白玉堂一掌拍开封泥,举起酒坛大灌几口,清酒濡湿下颌,流入襟口,白玉堂顾不得抹去一脸的酒水,哈哈大笑道:“好酒!不愧是二十年的陈酿女儿红!猫儿,今朝有酒今朝醉,五爷敬你!”
      展昭摇头失笑,拍开另一坛女儿红,却不似白玉堂那般直接灌入口中。展昭取出一直攥在左手中的酒觞,缓缓满上。
      白玉堂不屑撇嘴,哼哼道:“笨猫,五爷这女儿红给你喝真是糟蹋了!”
      展昭不作理会,径自啜饮着杯中物,细细品尝,待一杯下肚,才说道:“展某自认不是狂生酒客,也学不来那豪饮的劲儿,但——”
      “但?”白玉堂挑眉奇道。
      “但白五爷便是不同,饮酒姿态却着实如那才高八斗的狂生。”展昭强自忍着笑意,大大的猫眼亮晶晶的,直晃的白玉堂眼花,缓了一拍才悟到这展昭却是话中有话,登时大怒。
      “好你个展小猫!居然拐着弯骂你白爷爷我腹中有物,脑中无物!”
      展昭扑哧笑出声,右手连忙掩颊,堪堪止住笑意,眼中戏谑之意却是明明白白,并未深藏。待看到那小白鼠已是柳眉倒竖,手按剑柄时,慌忙坐正,满脸无辜,眼神纯然,直让那白玉堂目瞪口呆,恨恨撇嘴。手,却终是离了那剑柄的。
      “死猫!”

      “玉堂今日怎有空来看展某啊?”
      白玉堂脸色不悦,给了展昭一记大大的白眼:“五爷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开封府又不是你这猫儿开的!难不成……你这臭猫不欢迎五爷?”
      展昭知他误会,急忙劝道:“展某怎会有如此想法?玉堂今日来访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的会有不欢迎之理?”
      白玉堂脸色稍霁,自斟自饮起来,眼光如波流转,瞥了展昭一眼,又放下酒坛,打趣儿的笑道:“猫儿,今日才发现你长的还挺人模人样的嘛,可有相好的姑娘?”
      展昭无奈淡笑,轻轻道:“展某日日公务繁忙,哪有机会去相识姑娘。莫不是,玉堂心内有人了?”语气轻柔,似不经意的发问,但展昭眼眸深处却暗暗藏着离离的火光。
      白玉堂轻笑,眼眸郁然如墨:“五爷我可不比你这木头猫!”
      展昭慢慢饮下上好的女儿红,却再难品出那甘冽的味儿,只饮出无限苦涩,如破碎了的黄连,使人难以忍受。
      “天下风流我一人的白五爷自是与我等不同的。”
      白玉堂差点喷出口中美酒 ,勉强忍住,呛咳不已。展昭急急抚上白玉堂的背,担忧的神色满布脸上。
      白玉堂擦了擦唇边酒迹,抬眼一笑,狂然桀骜。
      “猫儿,你这话五爷听得怎么有那么大的味儿啊?”

      已是子时,天边暗如泼墨。
      展昭忙碌一天,不由乏了,与白玉堂的交谈也渐渐变得颠三倒四。
      白玉堂看着展昭频频垂头,不由皱眉:“猫儿,可是乏了?我们去睡吧。”
      展昭也不推辞,让白玉堂睡在床铺内里,自己紧紧挨在他身侧。不肖片刻,淡淡鼾声便重起。
      白玉堂无奈轻笑,把玩着展昭的一缕墨发。展昭似是梦中不舒适,紧紧拉过白玉堂,搂在自己怀中,若合一契。

      白玉堂深深嗅着展昭身上淡淡女儿红的酒香,苦涩无奈的笑。梦呓般的细语在屋内飘荡,却终是没有回应。
      “猫儿,我喜欢你。”

      破晓时分,朝日旭旭。
      展昭鸦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慢慢睁开还有几分水汽的双眼,缓缓坐直身体,却并没有在身侧寻到那人,不以为意的笑笑。这时辰,该是送包大人早朝了。
      走入庭院,却发现人来人往,许多相熟或不熟的面孔在身前晃动。展昭心下疑惑,拉过身旁急急走过的赵虎,问道:“今日开封府怎来了如此多的人?”
      赵虎眼圈赤红,七尺高的的汉子嗓音犹然哽咽:“展大人,今日可是白大人逝世一年的祭日啊。”

      展昭忽然觉得一阵耳鸣,紧握着巨阙的手巨颤,满脸茫然无措,似是并未听懂。
      白玉堂,逝世,一年,祭日……?
      别开玩笑了!怎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呢?!白玉堂明明,明明昨夜还邀他一共饮酒呢!他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

      赵虎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慢慢传来,直击在展昭心头,引来巨大哀怮:“作孽啊,白大人那样的一个人,竟惨死在了冲霄楼……”

      冲霄楼,冲霄楼……
      是了,就在去年,深秋时分,白玉堂瞒了自己,独自潜入襄阳,直入冲霄,历经九死,终入顶楼,欲夺盟书,触动机关,铜网阵起,万箭穿心,命丧黄泉,难寻其踪。

      昨夜,想是上天垂怜,施舍一场虚渺梦境。却只记,白玉堂飞扬的唇畔,潮湿的眼角。与那,自己终是不敢回应而生生错过的爱语。

      玉堂,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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