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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忆往昔 ...

  •   说是村里的集会,实际上四邻八村的都来了,沿途铺开了长龙似的摊子,香囊首饰、糕点果脯、农具家什……无所不包,另有闻风而动的手艺人,麻利地打了个把式,口中喷出一阵火焰来,把脸上的油彩映得通红,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临近傍晚的时候,阿充忽然风风火火从熙攘的人群中现身,身后还跟着阿午,手里端着凉糕杏脯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纸包,跟在蹦蹦跳跳的妹妹身后。

      “姐姐,河滩边上正放河灯呢,我们也过去玩吧!”
      带阿充来时,柏姜只说这是她娘家妹妹,因而阿充没有叫她“姑娘”。

      “别急,先擦擦汗。吃过饭后便没见到你,往哪里去了?”柏姜托住阿充扬起的圆脸蛋,拿手帕细细地擦拭鬓发间的细汗。

      “育婴堂啊,从村口往西走两里路,旁边就是坊市,我给孩子们买了好多吃的呢。”

      见柏姜只是笑,阿充终于品出一丝犹豫的味道,她眼珠一转,转身从陈午怀里碰过那个纸包来献宝一样端到褚绍面前:

      “哼……这包松子糖给姐夫,把姐姐借给我半个时辰可好啊?”

      褚绍垂眼在那包糖上扫视片刻,将糖包推了回去,顺带在上头摞了重重一包银钱:“爱买什么买什么,快去快回,不然我就去抢。”

      阿充喜不自胜,美滋滋将糖果和银子抱成一抱,挽着柏姜胳膊往河滩边上走去了。

      河滩边摆了许多摊子,铺一张毡布,上头摆着满满的彩纸、棉线和竹篾子,扎灯人手巧,三两下指尖便扭出一朵莲花来,阿充鼓掌叫好。

      她现在可算是个有钱人了,却打定了主意精打细算,一溜烟似的在摊子之间流连,柏姜与陈午默默跟在后面看她挑选。

      “是有什么消息?”

      “铜城那边一时间没有更多的消息,上回听你说何府案和宋阿濡案、刘府案都是一帮人做的,我便留心查了查何府,当地百姓都知道,何府大火前园子里正办着宴席,规模很大,黛州城里有名的歌姬舞姬都被请了过去,大家都好奇是什么达官贵人,可何府的正门一直没打开过,倒是曾经给何家花园修剪花草的下人说,那天他喝醉了酒,躲在花园门房处发昏,见到何家家主和管家亲自侍奉着一个坐轮椅的人进去了。”

      “坐轮椅?他腿脚不好?”柏姜心中的预感越来越浓,忙追问道:“他可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子了?”

      陈午摇摇头:“他说当时酒醉看不清,还弄出了动静差点被人杀,他躲在假山石里才逃过一劫,后来趁着后院无人时连忙逃了。”

      何府案发就在褚绍回京前一个月,他人还在行军路上,和高阳王一起……

      不对,高阳王比褚绍晚到了大半个月,那时候褚绍怎么说来着,高阳王腿疾复发不堪奔波劳苦,与大部队分离,休息了半月才启程。

      莫非……高阳王趁着那个时候悄悄到了黛州?

      如果真是高阳王,他悄悄地建立了一个严密隐蔽的杀手组织,有男人女人、汉人胡人,足迹遍布天南海北,用毒药控制自由,甚至那藏着鞑靼人的船队中还运着大量的雪岭根。

      那么褚绍呢?

      夜色中的河水一波一涌地拍打着河滩,水石相激之声隐匿在喧闹的欢笑里,柏姜踩着湿滑的石头转身往河岸上望去,见褚绍黑色的身影正半躺在一株巨大的槐树底下,恣意地喝着葫芦里的酒。

      那是村民酿的果酒,甜丝丝的不醉人,他喝了好多天的苦药汤子才终于在今天破了酒戒。

      如果他身上的毒……

      柏姜问陈午:“那个修花草的,你怎么碰到他的?他现在怎样?”

      “在赌坊里,他嗜酒又好赌,赌输了在一边撒泼骂街的时候我偶尔听到他提到了何府,当时没在意,后来得到消息后我去赌坊埋伏着,果然又遇上了。现在被我关在客栈里,这是他的供词,还签了名画了押。”

      陈午从怀里抽出一叠纸展开,柏姜“啊呀”一声连忙夺过,左右看看无人,将纸放在莲花灯的烛芯点燃了。

      “你……”

      “我们现是隐姓埋名来的,你在黛州就是个普通姑娘,不是什么金吾卫,动用私刑屈打成招出来的东西是没有效用的。”柏姜看着那白纸黑字红手印在火光中渐渐化为灰烬飘进河水中,“把人关好,悄悄的不要让人发现……钱还够吗?”

      陈午肯定地点点头:“够用,我来时带了许多。”

      柏姜呼出一口气,伸手撩着清凉的河水,那莲花灯便一摇一摆地漂远了。

      半个时辰没到,阿充便笑嘻嘻地来抱柏姜的手臂了,柏姜点着她的脑袋瓜:“怎么还要把我往外推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点道理阿充还是晓得的,去吧去吧,别一会儿真上来抢了。”

      然而回到河岸上却不见褚绍踪影,柏姜茫然地看了一圈,忽然听得耳后烟花炸响,掩着隐隐的人声:“阿姜,这里!”

      阿充激动地拖着柏姜冲过去:“在那边草垛旁呢,有篝火诶,不知道在玩什么!”

      见她们姐妹三个来,围坐在篝火旁的人自觉地把褚绍身边的位子让了出来,柏姜陈家姐妹挨着柏姜另一侧坐好,她们在育婴堂里帮了一个白日的忙,早和村里的小姑娘混熟了,你来我往地分吃买到的糕饼零食。

      “今日人齐,另还多了几位贵客,我们来玩藏钩好不好?我自告奋勇做个司射。剩下八人一队,轮流藏钩让另一队来猜,猜中有赏猜错认罚,怎么样?”和阿充关系最好的一个姑娘率先提议道。

      其他人立即响应,柏姜与身边几个只当入乡随俗,玩来解闷儿。

      “呐,以这个草垛子为界,居左为一队,居右为一队,阿充小翠,以你二人为先,猜对的队伍可以任意挑个人问问题,好不好?”

      这姑娘一呼百应,个个私下里眉来眼去、笑得心照不宣,柏姜这才知道这群姑娘是专等着她二人来呢,好吧,这大概是她此生以来入的最可爱幼稚的一个局了,就冲这个柏姜也认下了。

      阿充却心慌意乱,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摆手:“我玩这个不行的……”

      对面姑娘却不放她,柏姜道:“阿充,你只管玩,输了不怪你。”

      这才作罢。

      柏姜依言闭上眼,蓦地感到一阵轻松——她幕天席地地坐在篝火旁,夜风清凉又夹杂着火焰的温度,轻轻舔过她耳畔,眼前漆黑但并不危险,耳边女孩子们轻巧的嬉笑声中偶有火星爆裂“噼啪”作响,好惬意。

      她不自觉放松了脊背,半躺在温暖而松软的草垛上,肩头忽然擦过一片硬硬的布料——是褚绍,柏姜没多想,极其自然地头一歪,依靠上去,听见对面女孩子发出一阵憋又憋不住的起哄声。

      大家其乐融融,阿充兀自在一边手忙脚乱:“你……不对,是你!呃,也不是……还是你吧!”

      柏姜睁眼看到对面正得意地大笑,司射姑娘背着手笑眯眯地将眼光在他们这一队逡巡了一圈,果不其然,最后点到了褚绍身上:“褚公子先来吧。”

      “好。”褚绍一手搭在膝上,仍是半躺的姿势,坦然受着小姑娘们戏谑的眼神。

      “我要问你……和姜姐姐当初是谁先动了心思呢?”

      柏姜闻言嘴巴鼓了鼓,好想回去十七岁时把那个紧追不舍的自己打晕绑在宫里。

      “我。”旁边人说道。

      柏姜眼中闪过一道疑惑,怀疑是自己听错,可耳下的躯体的确随着话音微微地震动过。

      “什么时候?”

      “十四岁,那时候她还不晓事呢,不顾男女大防天天追着一个外邦男子玩,我又说不得她,只好一个人生闷气。”

      柏姜顺着声音的方向僵硬地扭过头去,仿佛能听到自己骨骼摩擦时“嘎啦嘎啦”的声音:“我怎么不知道?”

      褚绍不轻不重在她头上给了个爆栗:“你知道什么。”

      他们二人的举动全看在一帮小姑娘眼里,此刻统统都捂着嘴笑,倒叫柏姜臊得慌。

      “……答完了,继续继续。”

      第二个是陈午,她猜得倒是干净利落,不过输得也干脆,不愧和阿充是亲姐妹。

      “嘿嘿,”司射姑娘笑得狡黠,“我还是要问褚公子。”

      “既然姜姐姐最初无意,那褚公子是怎么赢得美人芳心的呢?”

      这就是没谱的事了,褚绍将虎口处珠串一甩,柏姜便知道他要瞎编:“我卧薪尝胆忍了两年才发现不行,她出落得愈发好,铜城的公子哥儿们都围着她转,虽说个个都不如我吧,也难保她受了谁花言巧语的蛊惑,一时迷醉就嫁了,才开了窍,宴饮游乐时都霸着她,众目睽睽下给她送信物,一时间做的太过火,还被她家长辈叫了过去,跪在祠堂前赌咒发誓此生不负她,才认了我这个准女婿。”

      对面笑得花枝乱颤,柏姜神态自如,听得津津有味,甚至意犹未尽。

      第三回到柏姜,她睁眼后才发现对面姑娘确实有谋有略,有做假动作的,有佯装露怯的,还有坦然自若的,真将人迷得不行,柏姜锁了两个目标,眼神对视间那姑娘咽了下口水便知她露馅了,她托着腮,轻轻笑着说出了另一个女孩的名字。

      和她对视的姑娘睁大了眼,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恍然大悟似的,柏姜偷偷朝她眨巴了下眼睛。

      “输啦输啦,姜姐姐的罚当然要褚公子受!我来问——既然当初发誓不负姐姐,那有没有食言啊?”

      小姑娘未经世事问的轻巧,褚绍敷衍答过就好,没想到他却换了脸色,十分郑重地说:“有。”

      对面安静下来。

      “当年我身微力薄,与她定下没多久便远走北疆,留下她孤身一人在家支持着个烂摊子,实在是有负于她。”

      柏姜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司射姑娘悄悄为自己口无遮拦打了下嘴巴,笑呵呵出来圆场道:“好歹现下是团圆了,我看姐姐面色红润,怎么也不像操劳过度的模样,定是心里有姐夫才能这样的!”

      “就是就是……”

      褚绍握住柏姜微凉的手:“嗯,以后我定然守着她。”

      柏姜盯着褚绍手背上蜿蜒起伏的青筋与骨节,陈午方才讲的话不由得浮上心头,她垂下眼睫,遮住眼下骤然浮起的云山雾罩。

      后头怎么玩的她都忘了,恍恍惚惚跟着笑了几遭便被褚绍看出异样来:“困了?”

      柏姜小声讲:“我想回去。”

      也没听清褚绍到底怎么与那司射姑娘说的,反正不一会儿她就被带走了。

      不知为何,一路上褚绍握着她的手都异常有力、异常暖热,叫她心浮气躁,终于她停下脚步,褚绍疑惑地看过来,她下定决心一般一手抓过他的领子,在漆黑只有一盏小灯的夜路上亲吻。

      唇舌厮磨间气息越来越稀薄,褚绍暂且放她呼吸,胸口同样起伏不定地问:“怎么了?”

      柏姜抬眼望定他的眼眸:“这村子我晚间认出来了,离我祖宅不远。若是你能找匹马来,说不定我们真有机会去祠堂列祖列宗面前拜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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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春节后恢复更新,马上完结了,这篇文绝对不会被我坑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