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尘词》钦舟

23、顾烟舟往事 无

　　顾烟舟出生在一叶渔舟上。
　　他的父母高兴坏了，商量着给起个好听的名字。
　　父亲想出了好几个都不太好。母亲道：“官人，这是我们唯一的孩子，要不这样，用你的姓与我的名再加上个舟字，叫顾烟舟，如何？”
　　父亲笑着点头：“好的很，还是你取的名字又好听又有寓意。”
　　于是，棠涣又多了两个幸福的人。

　　顾烟舟两岁那年，夫妻俩带着他去赶集。
　　他们逛着集会，忽然被一个摊子吸引住。
　　那是一个算命小摊。
　　他们凑过去：”先生可否算一算我儿将来……”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这孩子将来在哪儿都扎不下根。”
　　夫妻二人吃了一惊：“可有法子冲破这局面？”
　　“搬家，还有改名字。”
　　回到家，母亲并不高兴：“改什么名字啊？舟儿名字好听有寓意，不改！”
　　父亲安慰道：“嗯，不改。先生也就是出来挣两个子儿糊口的，咱还是过咱们的日子。”
　　母亲点头，看向怀里熟睡的顾烟舟：”舟儿，以后扎不下根了，就回家。”

　　顾烟舟平安长大。一年，两年，转眼，他八岁了。
　　父母买了他爱吃的花糕为他庆生。
　　顾烟舟淘气，躲在床下小小的缝隙中，等着父母来找他。
　　“舟儿？这孩子，又躲哪儿去了？”听着母亲嗔怪的声音，他想笑，但没出声。
　　等了好久，顾沉舟正打算出去，却听见一声尖叫。
　　他惊恐的瞪大眼，连连后退，直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倒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母亲。她向来干净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手边是一包散开的花糕。
　　他最喜欢的花糕。
　　顾烟舟死死捂住嘴，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什么杀人灭口……万一回来报仇……听不真切。
　　顾烟舟怕极了。他绝望的闭上眼，希望这只是一个梦。
　　梦醒了。父亲还会带着他去吃花糕，母亲还会笑着讲他小时候的趣事。
　　可这一切都随着母亲的尖叫去了，再不回头。

　　再睁眼，外面天已黑透。
　　他从床下爬出来 ，呆呆的看着空空的屋子。
　　顾烟舟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也不管夜里冷不冷，就这么看看屋子，看看母亲。
　　他想到了什么，转身出了门。回来时，手中是一小桶水。
　　将水放下，又寻了一方干净软和的布，浸湿后仔仔细细的替母亲将脸上的血污擦干净。
　　他一边擦，一边对母亲说：“娘，儿子不敢生火，水凉的，娘别嫌。”
　　擦完，他出门找了一圈，在后院找到了父亲。
　　顾烟舟费力的将父亲拖回屋内，关好门窗，捡起一块凉透了的花糕，慢慢吃着，和双亲说着话。
　　好像双亲只是睡着了。
　　他说：“娘，您上次说我小时候有人说我名字不好，没关系的。我喜欢的。”

　　“我这样子一个人过了几天？我不记得了，八天吧。”
　　官府的人看着这个小孩子，心下怜悯。
　　顾烟舟默默送走官府的人，接着挖坑。
　　挖好，便将双亲埋下。
　　看过了最后一眼，他烧了房子，火光冲天。
　　从此，唯有异乡。

　　顾烟舟九岁时，被父亲的兄长带回了他们家。
　　久违的温暖让他感到安心，可他无以为报。
　　后来伯父伯母让他上了学堂。他不敢去：“我学不好。”
　　“无妨，没有让你学的多好，去识几个字，好将来不受罪。”
　　顾烟舟应下，拼命学啊，学啊。
　　“顾烟舟，甲等。”
　　夫子赞许的看着他，对伯父说：“此子天赋异禀啊！”
　　伯父很高兴，专门买了花糕回来：“舟儿啊，看伯父带什么回来了？”
　　顾烟舟闻到桂花的香气，瞬间变了脸色。
　　他勉强笑笑：“伯父，您和伯母还有姊姊吃吧，我吃花糕身上起疹子。”
　　伯母叹口气：“你呀，就是太懂事了，来，想吃什么，叫你姊姊带你去吃。”
　　走在街上，姊姊问他：“烟舟，想不想吃糖葫芦？”
　　他点点头：“ 吃。”
　　拿着糖葫芦看了又看，终于舍得咬下第一口。
　　糖衣四分五裂。

　　十五岁时，姊姊出嫁了。
　　只是，姊姊的丈夫对她并不好。
　　每次回家，姊姊脸上都挂着泪。
　　顾烟舟讨厌姊妹的丈夫，但他无能为力。
　　姊姊有身子后，她的丈夫依旧稍不顺心就打骂她。
　　姊姊最后一次回来时，和顾烟舟刚好错开。
　　她想等，但夫家不准，她只能含泪上轿。
　　顾烟舟回到家才知道，他姊姊投塘了。
　　伯母心疼女儿，哭了整整三天，泪都快哭干了。
　　他问起，伯父告诉他：“你姊姊因为挨打小产，一时想不开。”
　　顾烟舟看着老了许多的伯父，他不敢去想伯父用了多少力气才能心平气和告诉他原委。
　　顾烟舟气的头昏，也难过的心疼。
　　他忽然想起了一本书，书上好像有诅咒别人的方法，他以前一时兴起，研究过一阵子。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那本书。
　　寻得香灰，仿照书上画开一个阵法，口中念念有词。
　　“生不得好过，死不得好死。”
　　之后，也许是诅咒起了作用，姊姊的丈夫开始频繁倒霉，最后被人发现溺死在了池塘里。
　　他死的那天，正是姊姊的头七。
　　顾烟舟毫不意外他会死。
　　他将那阵法背下，但希望以后用不上。

　　十九岁，伯父和伯母先后去了。
　　顾烟舟为他们守孝送终后离开了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家。
　　他靠给人家做零活过日子，也学了不少其他东西。
　　学会易容后，他就待在这里这个样子，待在那里那个样子。
　　能掌控花的花期后，他就不管天气季节，想看什么花就看什么花。
　　日子虽逍遥，只是永远不可能忘记八岁生辰的那个晚上。
　　有时，走累了，就想：舟这个字，的确不好。
　　小舟不都是随江水漂的吗？
　　瞧，他现在就漂泊不定，扎不下根。

　　二十岁那年，他遇到了一个叫越念青的孩子。
　　他想，既然自己不喜欢一个人待着，那就送他回家吧。
　　在脑子里盘了路线，发现到玉色后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直接到祀墨，另一条得先去芳菲谷，绕一大圈到祀墨。
　　顾烟舟本想走第一条路，但从祀墨到越城，棠涣是必经之路。
　　他不喜欢那里，于是选了第二条路。虽然躲不开，但可以晚一点。
　　不过……这样会不会太自私了？
　　顾烟舟想啊想，终于想到了一条可以补救的方法。
　　这条路会经过芳菲谷。芳菲谷花多，自己又能让花期提前，那就让他见见冬天的姹紫嫣红好了。
　　这孩子应该没见过大雪纷飞的百花齐放吧？让他见一次好了。
　　但总不能告诉他这里有花是因为自己，这个地方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吧？
　　于是他随口胡诌了两句，糊弄了过去。

　　和这孩子待久了，顾烟舟发现自己有些离不开他。
　　被他哥哥长哥哥短的喊多了，自己好像真的开始把他当弟弟了。
　　顾烟舟看着越念青越长越高，才发现自己的个子其实算不得有多高。
　　二十二岁的人居然和十六岁的孩子一样高。丢人。
　　他叹口气，又想了一会儿才慢吞吞的想起来，其实刚遇见这孩子的时候，他没多高，自己还可以像抱幼童一样抱着他走。十五岁时，越念青才开始窜个子。
　　以后，会比他还高吧？
　　等到篁诂，顾烟舟祈来了一场大雪，让越念青好好玩了一场。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顾烟舟忽然想起跟着上一任祭司学习时，那位祭司说过的话。
　　“要走这一条路，就要心怀苍生，为天下苍生求福。”
　　顾烟舟想，是不是没有任何一任祭司如他这般，视一人为苍生？这样子不对，可越念青，就是他的天下。

　　送越念青回了家后，他又没有人陪了。
　　顾烟舟干脆留在越城，出门闲逛的时候还顺手救了一个姓许的小公子。倒霉孩子摔河里了。
　　许小公子对他一见倾心，在他身后追了好几年。
　　顾烟舟一向心软，听了他的哭诉，就想：“这孩子怪可怜的，成全他算了。”
　　于是他问：“嫁给你管吃么？”
　　“管的，小舟哥哥想吃什么都可以。”
　　“那嫁给你管住么？”
　　“也管的，小舟哥哥可以自己挑房间。”
　　顾烟舟点头：“行，你挑日子吧。”
　　成亲那日，他又遇见了越念青。
　　看见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多少都会有些感慨的。
　　顾烟舟想和他说几句话，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越念青和他当年预料的一样，比他要高。
　　越念青不大相信，自己心尖上的人居然会嫁给其他人。
　　他拉着顾烟舟，咬牙切齿的说：“我劫亲。”
　　越家人发现自家孩子出去参加别人的成亲宴，居然把人家的新娘子抢了回来。
　　顾烟舟品了品，也觉得挺神奇的。

　　一月后，越家惨遭灭门，越念青死的尤其凄惨，连尸首都找不见。
　　顾烟舟难过极了，他觉得自己就是灾星。
　　爱他的和他爱的人全都离他而去。
　　那一刻，他恨全世界，包括自己。

　　被许小公子拉出去赏花时，他忽然就累了。
　　居无定所了一辈子，也该离开了吧？
　　看着那些花，他笑着用剑吻过脖颈。
　　他与他的心上人葬在了一起，生死不负卿。
　　当年算命先生并没有错。
　　疾风起时，小舟，是最容易被江水打翻的呀。

作者有话说

　　算是番外？（emm，应该是了）
祝大家看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