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烛照归墟》姬瑾

77、傲娇父女

　　总督府议事厅的格局宏大而独特，清晰地映照出玄穹大陆在此地的权力结构。
　　整个大厅呈环形，宛若一个微缩的天地。
　　最中央是一座悬浮的玉台，那是属于总督的尊位，此刻尚空。
　　环绕玉台，是五个明显更为宽阔、席位也更高的平台，分别代表着五大核心势力：
　　仙宗、魔教、医仙谷、尚食坊与司天门。
　　在此之外，才是依照一定序列排列的、数量众多的其他宗门席位。
　　它们虽小，却同样拥有在此发声与投票的权利，共同构成抵御魔潮的联合阵线。
　　凌寒与苏云岫跟在天枢道人身后，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中，坦然走向属于仙宗的平台落座。
　　凌寒一坐定，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魔教的区域。
　　那里，一道孤傲的身影独自端坐，与周围或三五成群、或弟子环伺的其他势力代表形成了鲜明对比。
　　澹台宇。
　　魔教圣子。
　　凌寒心下了然。
　　魔教教主夙千夜与她师尊等顶尖强者，必须坐镇玄穹大陆的仙魔联盟总部，统筹全局。
　　这天外天的魔教事务，自然全权落在了这位圣子的肩上。
　　观其气度沉凝，威仪内蕴，想必在她闭关这一年，澹台宇在教中的权柄与威望，已更上一层楼。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澹台宇淡漠的目光扫了过来，在与凌寒视线接触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凌寒也平静地回以一礼。
　　随即，澹台宇便移开目光，神情平淡地望向那空缺的总督位，不再关注外界。
　　凌寒明白，以此人内心之骄傲，若非因林烛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恐怕连这细微的致意都不会有。
　　凌寒的目光继续巡弋。
　　她看向医仙谷的平台，一位身着素净衣裙，气质温婉柔美的女子正端坐其间，正是有“小医仙”之称的苏灵素。
　　小医仙察觉到凌寒的视线，回以一个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眼神清澈而友善。
　　视线转向尚食坊的平台，那里端坐的是一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弟子。
　　他衣着简单朴素，眉宇间没有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反而是平易近人的谦和。
　　凌寒认得他，是和凌家世交的姜家公子，姜桂。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司天门的平台上，心中却微微一动。
　　端坐于主位的，并非她预想中熟悉的少门主东方玄策，而是一位面容清癯、气息古拙深沉的长老。
　　这意外的发现，让凌寒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司天门此举，是何深意？
　　就在这无声的观察与思绪流转间，议事厅内原本细微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氛，开始在大厅中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道凛然剑光如流星坠地，精准落于中央玉台的总督宝座之上。
　　光华散尽，显露出那道巍峨如岳的身影。
　　凌寒呼吸一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来者竟是她的父亲，玄穹大陆公认的剑圣——凌晨！
　　“拜见总督！”
　　满厅修士，无论宗门大小，修为高低，皆齐声见礼，躬身拜见。
　　凌寒心中一慌，连忙跟着低头躬身，混杂在人群之中。
　　“众位道友，不必多礼，请入座。”
　　凌晨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剑锋般的清晰穿透力，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微微颔首。
　　凌寒依言坐下，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自十一年前经脉尽毁，她自觉无颜见亲朋好友，便将自我放逐于栖梧居洞天，除了大师兄和师姐，她拒绝了所有探视，包括凌家的亲人。
　　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自卑，让她甚至不敢面对从小视为偶像、引以为傲的父亲。
　　直到去年中秋，收到家中寄来的月饼，在师姐苏云岫的鼓励下，才终于提笔，写了一封报平安的家书……
　　她从未想过，与父亲的再度相见，会是在这般情境下，更不知父亲何时竟成了这亿万里防线的主宰！
　　心中一时是重逢的隐秘喜悦，一时又是近乡情怯般的惶恐，五味杂陈。
　　高台之上，剑圣凌晨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一直低着头的凌寒，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灵光流转，已将她体内复苏经脉的情况探查清楚。
　　一抹极淡的欣慰与喜色在他眸底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古井无波的威严。
　　“众位道友，”凌晨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他的声音沉凝，带着千钧重压，“近半载以来，魔族对我天外天防线冲击之频、攻势之烈，犹胜往昔！”
　　“此等情状，与十一年前那场浩劫降临前的征兆，何其相似！”
　　他话锋微顿，给予众人消化这沉重信息的时间，随即继续道：
　　“然而，魔焰虽凶，我玄穹儿郎亦非怯懦之辈！”
　　“半年来，倚仗诸位同心戮力，倚仗后方源源不断的支援，倚仗无数将士的血战，我等已将魔族牢牢钉死在防线之外，未让其魔爪，染指我玄穹山河寸土！”
　　“此役，功在千秋，泽被苍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沉痛的敬意：
　　“在此，我等更不应忘记，那为守护身后万家灯火而长眠于此的英魂！请诸位，随我默哀，敬我英烈，魂归故里！”
　　整个议事厅落针可闻，凌寒跟着所有人垂首肃立，一股悲壮而崇高的气氛在无声中弥漫。
　　默哀毕，凌晨再次引导众人落座：
　　“幸得大陆同胞鼎力支持，如今防线物资充盈，兵员得以轮替补充。”
　　“尤其是最新一批破军级星槎已列装完毕，其威能远超旧式，必将成为我等手中一柄斩魔利剑！”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各派代表眼中或多或少流露出振奋之色。
　　待议论声稍平，凌晨的神色却再度凝重起来：
　　“然而，魔族此番反常举动，背后必有深意。”
　　“据我方探查，缘由有二：其一，魔族内部权斗已至白热，魔王任天行与其师妹夏怀溯势同水火，部分魔族势力不堪内耗，意图破开防线，窜入我玄穹大陆以求喘息；其二……”
　　他目光投向司天门的平台：
　　“恐怕，其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图谋。此事，还请司天命长老为诸位解惑。”
　　被点名的司天门清瘦长老缓缓起身，他道袍之上星辰轨迹若隐若现，正是司天门负责占卜天机、推演命数的天衍阁之主，司天命。
　　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疲惫，向四周微微颔首：
　　“贫道司天命。奉门主天机子与少主东方玄策之命，向诸位传达司天门以巨大代价窥得的一角天机。”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门主与少主联手施展‘窥天大术’，所见乃是——天外天之苍穹彻底崩裂，无尽血海自裂痕倒灌而下，吞噬万物，最终……淹没整个天外天！”
　　他话音一落，整个议事厅“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惊呼声、质疑声、恐惧的低语交织在一起，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司天命长老面容苦涩：
　　“为窥此兆，门主与少主皆遭天机反噬，神魂受损，如今正在门内秘地闭关静养，无法亲临。此预言，千真万确！”
　　凌晨抬手，压下满场骚动，声音沉浑如钟：
　　“司天门为天下苍生付出之代价，我等铭记于心！正因前路艰险，危机四伏，我等更需众志成城，不容有丝毫懈怠与内耗！”
　　“当务之急，是将新抵达的各宗弟子尽快编练成军，形成战力，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风暴。”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关于新军编练与布防调整，诸位道友，可有良策？”
　　台下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良久之后，声音渐息，却无人站出来提出具体方案。
　　苏云岫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天枢道人以眼神制止，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凌晨将一切尽收眼底，并不意外，沉声道：
　　“既如此，请各宗于三日内，将详细章程呈报总督府。三日后，再议！散会！”
　　话音一落，道道流光再度亮起，各方代表带着沉重的心思纷纷离去。
　　转瞬间，偌大的议事厅便空旷下来，只剩下仙宗平台的几人。
　　凌寒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威严而复杂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心跳如鼓，却依旧低着头，不知该如何面对。
　　天枢道人对凌晨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对凌寒和苏云岫道：
　　“我们回去吧。”
　　说着，便引着心思各异的三人，化作流光离开了议事厅，返回仙宗府衙。
　　回到仙宗府衙，苏云岫便按捺不住，扯着天枢道人的袖子问道：
　　“堂主，刚才您为何不让我说话？我有很好的想法！”
　　天枢道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急于展示所学的小辈，不答反问：
　　“哦？那殿主您打算说些什么呢？”
　　“我想提议，将整个防线的防御法阵进行全面升级！”
　　苏云岫双眼放光，语气兴奋：
　　“我可以设计出更强的阵图，攻防一体，能效至少提升三成！”
　　天枢道人依旧笑着，慢条斯理地抛出一连串问题：
　　“呵呵，全面升级？殿主志向不小。那么，您打算先从哪个节点开始？预计需要多少星辰石、虚空晶核作为物资基础？需要抽调多少阵法师，耗时多久？”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在漫长的升级过程中，若是魔族大举来犯，防御出现漏洞，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可能造成的伤亡，又该如何避免？”
　　“这……”
　　苏云岫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
　　天枢道人神色转为温和，谆谆善诱：
　　“所以，不必急于一时。三日后总督府再开会议。”
　　“这三天，正是给你时间去实地勘察、精确测算、形成一份周密报告的时候。空有想法不行，要拿出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方案。”
　　苏云岫眼睛一亮，恍然大悟，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事不宜迟，去吧。”
　　天枢道人捋了捋胡须，含笑点头，又补充道：
　　“哦，对了，这是你们洞府的通行令牌，你和凌长老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两枚形制相同的青玉令牌浮现，表面流动着淡淡的云纹，分别飘到苏云岫和凌寒面前。
　　二人接过令牌。
　　苏云岫风风火火地与凌寒道别后，便化作一道流光，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府衙，显然是立刻投入到了她的“大计划”之中。
　　“呵呵，这么多年了，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涉及到阵道，便如同换了个人，这般风风火火，全身心投入。”
　　天枢道人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语气带着慈爱与感慨。
　　“师姐她对阵道是发自内心的热爱。”
　　凌寒眼中流露出一丝暖意和钦佩：
　　“正是这份纯粹与执着，才能让她在阵道一途上走得如此深远，做出那些惠及天下的成就。”
　　天枢道人欣慰地点点头，目光转向凌寒，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凌寒长老，有件事，或许你不知情。”
　　“你的父亲，剑圣大人，自你受伤闭关于栖梧居洞天后，表面上镇定如常，实则内心焦灼。”
　　“他走遍大陆各处绝境险地，遍寻能续接经脉的传说级天材地宝，只为治好你的伤。”
　　“十年前，他更是主动请缨来到这天外天最前线，一方面是为镇守防线，另一方面，也是想在这曾经的古界战场遗迹中，寻觅可能存在的机缘。”
　　“他于此地剑斩魔尊，战功赫赫，其威名，有一半是为你而搏。”
　　凌寒闻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既为父亲的强大与功绩感到骄傲，更深的是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惭愧与酸楚。
　　原来，她自闭的这些年，父亲从未放弃，并以他的方式，在为她奔走战斗。
　　天枢道人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温和笑道：
　　“他一直在盼着你能早日走出阴影，重拾仙途。如今见到你安然无恙，甚至修为更有精进，他心中不知有多高兴。”
　　“你……不打算去和他好好聊一聊么？”
　　凌寒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现在……防线形势如此危急，千头万绪，实在不是谈家事的时候。等……等局势稳定一些再说吧。”
　　天枢道人了然地点点头，不再相劝。
　　这时，又一枚令牌漂浮到凌寒面前。
　　这令牌与之前的青玉府令不同，通体呈暗金色。
　　它正面铭刻着一柄出鞘利剑与一面盾牌交错的浮雕，边缘环绕着不易察觉的雷霆纹路，隐隐透出一股煞气与锋芒。
　　凌寒接过令牌，疑惑地看向天枢道人。
　　“这是 ‘剑盾’突击队的指挥令牌。原是萧烈长老一手组建并率领的精锐战队。”
　　天枢道人语气带着一丝沉重与期许：
　　“如今，他下落不明，战队群龙无首。由你来接掌，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凌寒握紧了手中冰冷的令牌，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他们现在需要一位新的领袖，一位能带给他们信心与胜利的剑。”天枢道人挥了挥手。
　　凌寒不再犹豫，心念一动，令牌辉光流转，与防线庞大的阵法中枢建立连接。
　　下一刻，她便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消失在府衙之中。
　　待她离去，天枢道人捋须轻笑，对着空无一人的内堂说道：
　　“剑圣大人，来都来了，就不出来和你的宝贝女儿见上一面么？”
　　空间微微波动，凌晨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
　　他望着凌寒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无奈：
　　“她如今……不想与我说话，我又能说什么。”
　　“哈哈哈哈，”天枢道人大笑，“你们父女二人，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的口是心非，一般的……傲娇。”
　　凌晨微微摇头，目光深远：
　　“能见到她再次执剑，从那自我封闭的洞天中踏出，直面这片天地，我便已放心了。”
　　“我安排她去接掌‘剑盾’突击队了，你不会怪我给她压这么重的担子吧？”天枢道人问道。
　　“那也是我的意思。”凌晨的语气斩钉截铁，“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她是我的女儿，更是玄穹的戮魔剑仙，理当承此重任。”
　　天枢道人闻言，叹息一声，不再就此多言，转而道：
　　“你那位殿主提出的阵法升级之议，即便三天后拿出详案，恐怕也难以在会议上通过，希望你和她，都做好心理准备。”
　　天枢道人似乎早有预料，摇了摇头：
　　“这在我意料之中。毕竟，在大部分人看来，如今的防线固若金汤，动一发而牵全身，稳定压倒一切。”
　　“但是，你我都知道，司天门的预言绝非空穴来风，现有的防线……必须做出改变，而且是大改！”
　　凌晨眼中灵光微微闪烁，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沉重的压力弥漫在寂静的府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