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番外一 苏云岫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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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凌寒拜入师门，一晃已是一月有余。
然而。
整整三十多个日夜过去，苏云岫与新来的小师妹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二人交谈的次数屈指可数——
严格来说，仅有那么一次。
那便是在庄重的拜师大典之后，身着崭新弟子服的凌寒走到她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冷：
“拜见师姐。”
而当时的苏云岫，正因“小师妹”名号易主而暗自别扭，只从鼻子里懒洋洋地哼出一个音节：
“嗯。”
这便是她们全部的交集。
如今，苏云岫实在是憋不住了。
她决定主动出击，亲自去清寂峰瞧瞧那个闷葫芦一样的新师妹，顺便——
抓她一起出去玩！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人啊？
那家伙“抢”走了她最宝贝的“小师妹”头衔，却压根不好好履行身为“小师妹”应尽的“义务”！
比如，用甜甜糯糯的声音喊“师姐～”。
比如买了零嘴儿知道分她一半。
比如发现什么好玩的地方第一时间拉着她去探险……
可这一个月来，那位新晋小师妹在做什么？
练剑！
除了练剑，还是练剑！
从日出到日落，仿佛她那清寂峰上除了剑，再容不下别物。
剑能当饭吃吗？
剑能陪你说笑玩闹吗？
苏云岫气鼓鼓地想，实在无法理解。
心意已决，她当即驾起云朵，朝着清寂峰的方向飞去。
云霭在脚下流转，不多时，她便轻盈地落于峰顶。
抬眸望去，只见雅致的门楣之上悬着一块乌木牌匾。
上面以遒劲而飘逸的笔法，镌刻着三个古意盎然的篆体大字：
栖梧居。
“哼，”苏云岫小声嘀咕，略带挑剔地评价，“这名字嘛……虽然比起我的‘芥尘居’还是差了那么点意境，不过也算不错啦。”
她迈步踏入庭院。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绑着利落单马尾的青衣少女，正心无旁骛地于庭中舞剑，身姿翩若惊鸿，剑光冷似寒霜。
“哟！这不是咱们的‘前’小师妹大驾光临了嘛？”
一旁廊下，抱着酒坛子的二师兄萧烈瞧见她，立刻笑着打趣道。
苏云岫柳眉瞬间倒竖，双手叉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小猫，清脆的声音立刻反驳道：
“呸！二师兄你少胡说！师尊座下弟子排序依的是入门先后，我才不是‘前’什么！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三师姐！”
“倒是你，整天醉醺醺的，小心我告诉师尊你去酒窖偷喝他的‘千年醉’！”
萧烈被她一连串的话噎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赶忙举起酒坛告饶：
“好好好，是三师姐，是三师姐！是师兄我失言了，师姐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去师尊那儿告状！”
说罢，赶紧仰头灌了一口酒，掩饰笑意。
而廊下这番小小的嬉闹喧哗，却丝毫未能传入庭院中央。
那练剑的少女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所有心神皆凝于剑尖，外界纷扰皆化虚无，唯有手中之剑，与心中之道。
苏云岫见凌寒竟完全无视自己，柳眉顿时倒竖，心头火起，抬脚便要冲过去。
“站住！”
萧烈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不容置疑地响起。
“干嘛？”
苏云岫没好气地停下，双手叉腰，瞪向廊下优哉游哉的二师兄。
“那丫头练剑入定时，六亲不认，剑气可不长眼。你这般贸然过去，小心被误伤。”
萧烈说着，又仰头灌了一口酒，语气散漫却带着提醒。
“哼！吓唬谁呢？我偏要试试！”
苏云岫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手腕一翻，祭出自己的灵剑，身随剑走，化作一道流光便朝着庭院中央的凌寒掠去。
萧烈无奈地摇了摇头，抓起酒坛又痛饮一口。
待他放下酒坛，抬眼望去时，却见苏云岫已站在数丈开外，手中的灵剑微微低垂，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正呆呆地望着收剑而立、似乎刚刚回过神来的凌寒。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快的、冰冷的剑意。
“唉……”
萧烈叹了口气，站起身。
场中，凌寒仿佛大梦初醒，看着突然出现的苏云岫和她手中的剑，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连忙问道：
“啊，师姐？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没、没有伤到你吧？”
苏云岫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猛地一跺脚，周身灵光一闪，头也不回地飞离了清寂峰，只留下一道迅速消失的光痕。
这一夜的芥尘居，苏云岫把脸深深埋进锦被里，肩膀微微抽动，无声地哭了许久。
她无法接受，自己也曾是自己那一届新入门弟子的冠军，竟在剑道上被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师妹如此轻易地超越。
此后三个月，苏云岫赌气般不再踏足清寂峰。
三个月后，那份不甘与好奇终究压过了别扭。
她又一次悄悄潜上清寂峰，躲在远处，窥探着凌寒练剑。
她发现，凌寒的每一次挥剑、每一个步法都精准至极，日复一日，心无旁骛，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与手中之剑。
苏云岫就这样默默看了三个月。
终于。
她按捺不住，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庭院，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
她决定等凌寒练剑结束，亲口问个明白——
究竟是什么，能让凌寒对剑执着至此。
当日薄西山，最后一缕晚霞的余晖也隐入群山之后，凌寒才缓缓收势，停止了今日的修炼。
“啊，师姐，你好。”
她收剑入鞘，这才注意到石凳上的苏云岫。
“啊……啊！你练完啦？”
苏云岫差点打起了瞌睡，猛地惊醒，有些手足无措。
“嗯，练完了。”
凌寒点点头，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
“啊……是吗？”
苏云岫顿了顿，终于问出憋了许久的话：
“小师妹，你……为什么天天只练剑呀？都不觉得闷吗？都不出去玩玩吗？”
一提到“玩”，苏云岫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握紧拳头，身体微微前倾，语调变得轻快兴奋：
“二师兄可会玩啦！我经常和他偷偷下山，逛遍了名山大川、奇趣秘境！”
“比如！”
她如数家珍般掰着手指数道：
“我们会去东海之滨的‘明珠集’，那里有数不尽的漂亮贝壳和会发光的珍珠，晚上夜市里的烤灵蚌肉香得能让人咬掉舌头！”
“我们会去南疆十万大山边缘的‘百鸟涧’，那里的鸟儿会学人说话，还能买到用各种珍禽羽毛编成的、漂亮得不得了的披风！”
“还会去大漠深处的‘蜃楼仙市’，运气好的话能碰上海市蜃楼变成真的，里面卖的宝贝稀奇古怪，什么都有！”
“也会去极北雪原的‘暖泉洞’，一边泡着热乎乎的灵泉，一边喝着手工酿的雪莓酒，还能看到极光在天上跳舞呢！”
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地方，每个地方都充满了令人向往的色彩。
说完，她期待地看着凌寒，眼睛闪闪发亮：“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吗？”
凌寒静静地听完，摇了摇头。
“我可以带你去玩喔！”
苏云岫更加兴奋了，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人结伴同游的场景。
凌寒却再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抱歉，师姐，我要练剑。”
“啊？！为什么呀？！”
苏云岫的柳眉又竖了起来，满脸的不理解。
凌寒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澄澈而坚定地望向远方：
“我要守护天下苍生。只有练好手中的剑，才能斩杀邪魔，护佑一方平安。”
她的神色无比认真，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执拗与担当。
苏云岫张了张嘴，一肚子劝玩的话竟一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是，偶尔休息一下，放松一天，也没关系的吧？”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天天这样练，不会觉得很无聊吗？”
“不会。”
凌寒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眼神甚至带着一丝柔和：
“练剑，不无聊。”
那天离开清寂峰后，夜晚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苏云岫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凌寒那句“守护天下”和“练剑，不无聊”。
她生平第一次，失眠了。
之后，她去清寂峰的次数反而更多了。
她不再打扰，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看着。
她真切地看到——
当凌寒提起剑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会亮起一种专注的光芒，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精气神攀升到极致。
人与剑达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
那并非苦修，而是一种沉浸其中的享受。
渐渐地，苏云岫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某种渴望被悄然点燃——
她也希望，自己能像凌寒一样，找到一件能让她如此专注、如此投入、如此闪闪发光的事情。
她带着这份困惑与悸动，找到了师尊玄微真人。
“哈哈哈，傻丫头，你呀，终于是长大了些。”
鹤发童颜的玄微真人听罢她的烦恼，抚着长须，慈祥地笑了起来。
苏云岫眨着眼睛，依旧疑惑。
玄微真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那双犹如婴儿般娇嫩红润的手，轻轻摸了摸苏云岫的头，声音温和而充满智慧：
“去吧，孩子，去追寻你内心真正所爱之事。找到它，然后莫要回头，莫要放弃。”
“那不仅是上天赋予你的独特使命，更是你魂灵深处，最真实的回响。”
自那日聆听了师尊的教诲，苏云岫仿佛被点燃了某种莫名的干劲。
她开始在云霄仙宗内进行一场轰轰烈烈的“探索之旅”。
她先是闯进了炼器堂。
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炼器炉和叮当作响的锤炼声，觉得甚是有趣，挽起袖子就想亲自上手试试。
结果一锤下去，火花四溅，差点把吴堂主精心锤炼了七七四十九日的剑胚砸成了铁饼，吓得旁边的炼器师兄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把她“请”了出去。
她又溜达到了丹霞堂。
瞧着丹炉氤氲、药香扑鼻，觉得这活儿文雅。
她自告奋勇要帮忙看火，结果研究那控火法阵时一不小心灵力输出过猛，直接把一炉即将成型的筑基丹烧成了焦炭，冒出的黑烟把整个丹房都笼罩了。
负责的长老看着那堆废渣，心疼得胡子直抖，连连摆手让她快走。
她还不死心，跑去了豢养灵兽的百兽园，觉得与小动物相伴定然其乐无穷。
结果进去没多久，就好奇想去摸摸一只正在打盹的追风豹幼崽，惊动了护崽的母豹，引得园内一阵鸡飞狗跳，灵兽们受惊四处乱窜。
弟子们花了半天才平息骚乱。
百兽园管事看着她，一脸后怕，求她高抬贵手。
她还去过负责宗门典籍修缮的古籍阁。
本想安静地做个淑女，结果没待半天就嫌闷，整理书简时动作太大，差点碰倒了一排珍贵的玉简。
吓得当值的老执事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连连作揖请这位小祖宗去别处逛逛。
她还短暂地出现在过负责宗门灵田灌溉的春雨司，想试试布雨术，结果法力操控不当，差点引发小范围水淹灵田，被哭笑不得的师兄劝离。
然而。
这一番折腾下来，苏云岫沮丧地发现，自己对这些事情似乎都只有一盏茶的热度。
根本无法像小师妹凌寒对待剑道那样，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感受到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与专注。
她又一次来到了清寂峰，看着凌寒不知疲倦地挥剑。
待到凌寒终于收势，她忍不住上前问道：
“小师妹，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就是爱剑的呢？”
凌寒闻言一愣，擦拭额角汗珠的动作顿住了。
她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茫然，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苏云岫见状，叹了口气：
“唉，算了。这几日我把各个堂口都体验了一遍，发现我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天赋。”
凌寒默默地抓了抓手中的汗巾，看着情绪低落的师姐，不知该如何安慰。
“算了算了……”
苏云岫自己振作了一下，摆摆手：
“我再多去几个地方试试看吧！总有一个地方适合我！”
又尝试了几个不同的宗门机构后，苏云岫依然没有找到那份能让她心跳加速、甘愿付出一切的热情。
她垂头丧气地再次找到了师尊玄微真人。
“师尊～”
她拖长了语调，没什么精神地靠在桌边：
“我是不是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了啊？是不是就没法像小师妹那样了？”
玄微真人抚着雪白的长须，眼神慈爱，微笑着看着这个难得蔫头耷脑的徒弟：
“你这丫头，才找了多久，就开始喊苦喊累，打退堂鼓了？”
“你可知道，这几天来找为师投诉的长老可不少呢。”
苏云岫瘪了瘪嘴，脑袋垂得更低了。
“呵呵，这就被打击到了？”
玄微真人语气温和，缓缓道：
“这世间之人，各有其路。”
“有些人，终其一生，或许都在做着并非自己所爱之事，只为换取那安身立命的资粮，平凡度日，亦是一种坚韧。”
“有些人，纵然所做非其所愿，却能恪尽职守，尽力将份内之事做到极致，最终亦能成就一番事业，留下身后美名。”
“有些人，是幸运的，他们所行之事恰合自身天赋，无需刻意强求，便能顺风顺水，功成名就。”
“而还有的人……”
玄微真人的目光变得深远：
“他们或许有天赋，或许天赋不显，但怀揣着对家国、对苍生的大爱，去做那些或符合或不符合自身天赋的事，一生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他们中，有人赢得了世人的敬仰，也有人，因种种缘由，其功绩不为人知，默默奉献，直至终老。”
他轻轻叹息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苏云岫身上，充满了慈祥与信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但是，为师相信你，丫头，你这辈子，绝不会是那碌碌无为之人。”
“再去找找看吧，这次，不必求快，不必广博，静下心来，仔细倾听你内心的声音。它会告诉你，你该去往何方。”
苏云岫默默地点了点头，将师尊的话记在心里，离开了凌霄殿。
这一次，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走马观花、浅尝辄止。
她静下心来，选择几个感兴趣的堂口，安安分分地待下来，每个地方都实实在在地待满了半年，从头学起，认真做事。
起初，那些曾经被她“祸害”过的长老和弟子们还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小祖宗又闹出什么乱子。
但很快，他们发现苏云岫这次是真心来学习和帮忙的，虽然偶尔还是跳脱，但态度却极为认真。
大家逐渐接纳了她，甚至开始悉心指点她。
……
当苏云岫再次辞别这些地方的长老和师兄师姐时，她已经对许多事务有了基础的了解。
她在宗门内漫步，虽然内心深处依然没有找到那种为之狂热的热爱，但她的心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充实。
“啊，终于解脱了，不用再继续待在这无聊的天工堂了！”
“就是就是，我们还是去炼器堂吧，那才有前途！听说随便炼制一个不错的法宝，就能换好多灵石呢！”
“走走走！去炼器堂！这天工堂，谁爱待谁待！”
不远处，两个弟子一边抱怨着，一边御剑从旁边一座灵峰上离去，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
天工堂？
苏云岫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座灵峰之上略显古朴沉寂的殿堂。
那里似乎并不热闹，甚至有些冷清。
去看看。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去那里吧。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遵循着内心那微妙的指引，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那座名为“天工堂”的殿堂飞去。
当苏云岫真正站在天工堂门前时，发现这里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破败。
殿宇依旧宏伟，飞檐斗拱间透着古朴大气，石柱上雕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辉煌。
只是，如今这里的弟子寥寥无几，且大多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缺乏朝气。
值守的执事长老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者。
听闻宗主亲传弟子愿意来此体验，竟激动得老泪纵横，颤抖着双手将她迎了进去。
苏云岫惊得眨了眨眼，实在无法理解这份过于隆重的激动所为何来。
而后，半年过去了。
苏云岫沉浸在那些看似枯燥、实则包罗万象的阵法符文之中，如饥似渴地钻研着，常常废寝忘食，浑然忘我。
又半年过去了。
她流连于那些镌刻了玄妙阵法的法宝器物之间，感受着灵力通过不同组合的符文所产生的千变万化的效果，为之深深着迷。
最终。
她目光灼灼地找到玄微真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兴奋：
“师尊！我找到了！我喜欢阵法！我要学习世间最精妙的阵法，要成为最厉害的阵法宗师！”
玄微真人抚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连连点头：
“好！好！叫你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小师妹都回来，今晚我们师徒几个，好好聚一聚！”
后来，苏云岫接任了天工堂主之位。
再后来，大师兄岳峙出任代宗主，天工堂也随之升格，更名为天工殿。
虽然殿内人丁依旧不算兴旺，弟子流失的情况也偶有发生，但苏云岫却从未气馁。
因为她看到小师妹凌寒十年如一日，无言地专注于自己的剑道。
因为师尊当年的教诲始终指引着她前行的方向。
更因为她内心深处坚信——
终有一日，阵法之道将改变这个世界，让每一个人都能因此生活得更加美好。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番外一 苏云岫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