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烛照归墟》姬瑾

40、小医仙苏灵素

　　“哈哈哈，一不小心把话题搞得这么沉重，真是抱歉啦。”
　　东方玄策忽然笑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诉说万年沉重使命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
　　“有些话憋在心里实在太久了，就像陈年的酒，总想找个人说一说，透透气。”
　　他看向凌寒，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没完全弄懂的坦然：
　　“说来也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可以和你倾诉这些。”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赞赏：
　　“也许，是因为你是被林烛妹妹‘看上’的人吧？”
　　“现在想想，她眼光确实独到，你身上确实有种……嗯，让人忍不住想信赖的不可思议的魅力呢。”
　　听了东方玄策的话，凌寒只觉得脸颊“唰”地一下微微发烫，心跳也漏了一拍。
　　他刚才说了什么？
　　“林烛看上的人”？
　　林烛……看上我了？
　　这个“看上”……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凌寒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咳……”
　　东方玄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轻咳一声，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那个……你要不要给林烛妹妹也带一杯红茶回去？我看她似乎也挺喜欢这个口味。”
　　“不会……打扰到她吗？”
　　凌寒迟疑地问道，心思却还萦绕在那句“看上”上。
　　“你的话，”东方玄策笑得颇有深意，“她只会觉得高兴，绝对不会觉得是打扰。”
　　这……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凌寒感觉脸上的热度刚退下去一点，又有了回升的趋势。
　　“我还要去看看苏云岫长老和林欣妹妹那边的训练情况，就先告辞了。”
　　东方玄策站起身，挥了挥手，散去了围绕二人的术法。
　　凌寒才发现东方玄策不知道什么时候设下了干扰天机和防止他人窃听的术式。
　　不等凌寒回应，东方玄策便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留下她一人对着两杯残茶和一颗被搅乱的心。
　　最终。
　　凌寒还是提着打包好的，加了鲜柠檬片的冰红茶，站在了林烛的房门外。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一些勇气，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
　　“请进。门没锁哦。”
　　房间里立刻传来了林烛那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
　　凌寒推门而入。
　　熟悉的、如同空谷幽兰般的淡淡馨香萦绕在鼻尖，让她莫名安心了几分。
　　只见林烛正坐在书桌旁，闻声扭过身子来看向她，眉眼弯弯，含着盈盈笑意。
　　“咦？姐姐给我带了红茶吗？我好开心！”
　　林烛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中的纸袋，立刻站起身，踩着轻快的步伐迎了上来。
　　裙摆划出愉悦的弧度。
　　“我……想着你或许在忙，喝点这个……可以提提神。”
　　凌寒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红茶递了过去，语气努力保持着平静。
　　“谢谢姐姐～你真是我的及时雨！我正好有点渴了呢。”
　　林烛开心地接过，指尖不经意地轻触到凌寒的手背，带来微妙的触感。
　　她笑眯眯地看着凌寒，眼里像是落满了星光。
　　“姐姐，来这边坐。”
　　林烛拉着凌寒的手，将她引到书桌旁一张铺着柔软垫子的椅子前。
　　“嗯。”
　　凌寒低低应了一声，顺从地坐了下来。
　　“哼哼～让我来好好品尝品尝姐姐的心意。”
　　林烛坐回自己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将红茶从纸袋里取出，插上吸管。
　　然后。
　　在凌寒的注视下，她微微低下头，那双娇嫩饱满、如同初绽花瓣般的唇，缓缓地、精准地贴合上了透明的吸管。
　　她轻轻含住吸管顶端，微微吮吸，脸颊因此微微内陷，勾勒出诱人的柔软弧度。
　　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她做来却莫名带上了一种无声的、致命的吸引力。
　　仿佛吸走的不是茶饮，而是旁观者的呼吸与心跳。
　　凌寒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抹润泽之上，梦中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仿佛再次复苏，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猛烈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几乎要充斥整个房间。
　　凌寒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去看那令人心绪不宁的画面。
　　她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林烛的书桌上。
　　桌面上摊开着一本笔记，墨迹尚未干透，显然是林烛刚刚还在书写的东西。
　　“你这是在写什么计划？”
　　凌寒顺势问道，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让心跳平复一些。
　　“啊，那个呀～”
　　林烛含着吸管，声音有些模糊，她放下红茶，将本子拿起来示意了一下：
　　“虽然焰莲秘境已经现世，但根据星槎速度和秘境能量波动来看，大概还需要三天左右才会正式稳定、允许进入。”
　　“所以嘛，我就想着，正好利用这段时间，给他们安排点特训。”
　　“阵法之道的加强训练？”
　　凌寒猜测道，毕竟苏云岫和林欣正在忙这个。
　　“不是哦～”
　　林烛摇了摇头，眼神变得认真了些：
　　“是模拟对抗和团体协作作战训练。”
　　凌寒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他们之前在外门，接过不少猎杀妖兽、清剿魔物的委托，积累了一些实战经验。”
　　林烛解释道：
　　“但那些任务，大多是以小队甚至个人为单位行动，讲究的是个人勇武和小范围的配合。”
　　“可一旦踏上真正的战场，面对的是潮水般的魔物大军，个人力量再强也有限，最重要的反而是大规模、高效率的团队协作与战术执行。”
　　“所以，这三天必须抓紧时间，把他们拧成一股绳，练出点样子来。”
　　“……”
　　凌寒沉默了片刻，仔细思索着林烛的话。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她过往的经历更侧重于个人修为与剑术的精进，至多是小队形式的斩首行动。
　　“你考虑得……很周到。”
　　她轻声说道，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赞许。
　　“毕竟是我把他们带出来的嘛。”
　　林烛笑了笑，语气轻松，眼神却格外坚定：
　　“总要为他们的安全负起责任。我的目标是——”
　　“带多少人出来，就带多少人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凌寒望着林烛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与担当。
　　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那些弟子会对她如此信服和爱戴了。
　　这份超越年龄的责任感，足以令人安心托付。
　　“所以，”凌寒唇角微扬，带上了一丝调侃的笑意，“这次的训练，又是交给林欣负责？”
　　“噗……哈哈哈哈！”
　　林烛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欢快的大笑声，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知我者，姐姐也！没错没错，能者多劳嘛！”
　　看着林烛笑得开怀的模样，凌寒也忍不住莞尔。
　　只是，要苦一苦林欣了。
　　方才那点旖旎的尴尬仿佛也随之消散在轻松的氛围中。
　　“嗡——”
　　林烛放在书桌上的通讯玉牒忽然震动了起来，打破了室内轻松的氛围。
　　林烛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眉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
　　随即手指在玉牒表面快速点动，回复着消息。
　　凌寒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注意到林烛方才使用的是需要耗费极高灵石的紧急通讯网络，她心中不禁猜测，此刻会是谁不惜代价传来讯息。
　　林烛将回复完的玉牒放回桌面，注意到凌寒探寻的视线，便笑了笑，随口解释道：
　　“是澹台宇那小子发来的讯息，问我参不参加这次秘境行动。”
　　“我顺便邀请他也一起来参加接下来的对抗训练了。”
　　澹台宇。
　　这个名字让凌寒心中微凛。
　　那是魔教圣子，与大师兄岳峙修为相当、同处于渡劫期的顶尖人物。
　　是在整个玄穹大陆都能呼风唤雨、令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然而在林烛口中，却变成了轻描淡写的“那小子”……
　　凌寒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林烛平日那平和甚至有些跳脱的表象之下，所接触和对待的人和事，其层级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尽管早已见惯了她与大师兄、东方玄策平等乃至随意地交谈，但每次听到她如此称呼那些跺跺脚大陆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时，凌寒仍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
　　“姐姐？”
　　耳边传来林烛带着些许疑惑的呼唤。
　　凌寒连忙收回有些飘远的心神，定了定神，将话题引回正轨：
　　“具体的对抗训练……打算如何进行？”
　　“嗯哼～”
　　林烛立刻来了兴致，眼睛发亮：
　　“当然是经典的‘正’‘邪’对抗啦！他们是‘邪’，我们是‘正’，各自训练、排兵布阵，然后模拟战场环境进行厮杀对抗。”
　　她说着，甚至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手臂，语气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啊！”
　　凌寒看着突然变得“好战”的林烛，有些愕然。
　　“咳咳……”
　　林烛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
　　“不好意思，有点激动了，玩了一下……嗯，某个地方的梗。”
　　她又说出了凌寒无法理解的词语。
　　“嗡——”
　　就在这时，通讯玉牒再次震动起来。
　　凌寒敏锐地察觉到，林烛看到这条新讯息时，神情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欣喜，让她的眉眼瞬间都明亮生动起来。
　　只见林烛神采飞扬，嘴角噙着愉悦的笑意，手指轻快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地在玉牒上点击着，回复着对方的讯息。
　　待她再次放下玉牒后，凌寒忍不住轻声问道：
　　“这次……又是谁的讯息？”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嗯？”
　　林烛抬起头，语调都带着欢快的跳跃感：
　　“是小医仙～小灵素！”
　　“她已经先一步抵达秘境外围的营地啦，发讯息问我什么时候到呢～”
　　小医仙，苏灵素。
　　百花谷莫神医的嫡传弟子，下一代百花谷谷主的继承者。
　　其在玄穹大陆上的声望与影响力，丝毫不逊于大师兄岳峙。
　　经她妙手回春、挽救性命的高阶修士与凡人不计其数，受她恩惠者遍布天下。
　　而林烛，却与这样一位地位超然的人物相交甚密，语气亲昵如同姐妹。
　　凌寒看着林烛那明显因为对方讯息而格外明亮的笑容，心中莫名地冒出一股酸涩的滋味，感觉胸口微微发堵，有些不舒服。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你和小医仙苏道友……关系很好么？”
　　“咦？我们关系的确很好啊。”
　　林烛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很自然地点头：
　　“小素素她人真的很不错，是我见过最善良、对凡人最平易近人的女孩了。”
　　听着林烛用如此真诚而赞赏的语气描述另一位如此优秀的女子，凌寒只觉得心里那股堵闷感更强了，甚至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林烛兴致勃勃地提议，“我觉得你们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凌寒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清晰的抗拒。
　　她并不想认识这位“小医仙”，至少现在不想。
　　“而且，你们其实早就有接触了哦。”
　　林烛忽然笑了笑，补充道。
　　有接触？
　　凌寒微微一怔，迅速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遍。
　　过去几十年，她确定自己从未与这位小医仙苏灵素有过任何直接的交集。
　　当年魔劫之后重伤，为她诊治的也是小医仙的师父莫神医。
　　“你一直吃的药膳和药粥的方子……”
　　林烛看着她，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其实都是小素素根据你的身体状况，特意为你斟酌撰写的。”
　　“我只是个负责按方煮药的执行者而已。”
　　凌寒彻底愣住了，心中掀起波澜。
　　她经脉尽毁后，尝试过无数丹药方剂，大多收效甚微。
　　直到林烛开始为她烹制药膳药粥，她才真切地感受到枯萎的经脉有了复苏的微弱希望。
　　她一直将这份功劳归于林烛，却万万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另一位女子的悉心相助。
　　得知真相的瞬间，强烈的羞愧感瞬间淹没了先前那点莫名的酸涩。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小气、如此失态？
　　甚至因为林烛与他人的正常交往而心生妒意？
　　这完全不像那个清冷自持、恩怨分明的自己。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之情，悄然涌上心头。
　　“小素素认为，你经脉尽毁，之所以难以医治，根源在于……天地法则。”
　　林烛的声音平和，却抛出了一个足以震撼任何修士的概念。
　　凌寒猛地一怔，瞳孔微微收缩。
　　天地法则？
　　这已远超寻常丹药医术的范畴，触及了世界运行的根本规律。
　　“若是普通凡人经脉尽损，以百花谷的底蕴和丹药，为其重塑经脉虽不易，却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林烛继续解释道，语气清晰：
　　“但你不同，姐姐。”
　　“你是万中无一的‘剑仙种子’，是天道的宠儿，是曾屹立于合体期巅峰的强者。”
　　“你的存在本身，就已与天地灵气、大道规则深深交织。”
　　“为你重塑经脉，无异于逆天改命，强行扭转已被法则‘认定’的轨迹。”
　　“这深深触动了天地间的平衡法则，故而其难度，远超寻常伤势千万倍。”
　　“因此……”
　　“小素素为你撰写的那些药膳方子，其侧重点并非强行‘修复’，而在于‘蕴养’与‘唤醒’。”
　　“旨在温养你的仙基道体，循序渐进地唤醒你沉眠在体内深处的本源力量，引导你的经脉自行复苏、生长。”
　　“她坚信，你的经脉虽毁，但你的灵体根基未伤，道境感悟仍在，寿元亦无碍。”
　　“只要能以温和的方式重新点燃本源之火，假以时日，辅以合适的天材地宝持续蕴养，你的经脉终将如水到渠成般，自然而然地恢复如初。”
　　林烛将小医仙苏灵素的理论娓娓道来。
　　凌寒静静地听着，心中豁然开朗。
　　这些话语如同钥匙，解开了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许多困惑。
　　小医仙的分析鞭辟入里，直指本源，让她无法不认同。
　　因为。
　　在与林烛相处的这些日子里。
　　在她日复一日坚持那看似普通的药膳和修炼中，她的的确确无数次地感受到，体内深处仿佛有一颗沉睡的种子正在被悄然唤醒。
　　一股磅礴而精纯的本源力量正在缓慢却坚定地重新积聚。
　　她确信，当那股力量壮大到一定程度时，枯萎的经脉必将重新焕发生机。
　　而这一切背后的理论与良苦用心，若非林烛今日坦然相告，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更不会知晓，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医仙苏灵素，早已在暗中为她付出了如此精深的心力与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