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执烛照归墟》姬瑾

27、创世？

　　“咔哒。”
　　门轴发出轻响，被推开了。
　　“姐姐～我回来啦！”
　　“小师妹！想我了没？我来啦！”
　　“师叔，叨扰了。”
　　三个熟悉的身影带着鲜活的气息步入厅堂。
　　凌寒从座椅上起身，迎向门口。
　　“小师妹！我就知道你在家猫着呢！”
　　苏云岫眼睛一亮，献宝似的从储物镯里掏出方盒。
　　她得意地晃了晃盒子：
　　“锵锵锵！快看师姐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凌寒的目光瞬间被那冰玉盒锁住。
　　清冷的眼眸中罕见地迸发出惊喜的光彩，连忙伸手接过：
　　“凝雪糖！师姐，你……你怎么弄到的？”
　　尚食坊的凝雪糖，极受欢迎那可真的供不应求，有价无市。
　　“哼哼～想不到吧？”
　　苏云岫双手叉腰，下巴得意地扬起，满脸“快夸我”的神气。
　　“我可是提前整整一个月，在承恩城尚食坊预定了！”
　　“谁让我的宝贝小师妹就好这一口呢？”
　　“快！说‘谢谢最最最好的师姐’！”
　　她凑近凌寒，眼神亮晶晶地催促。
　　凌寒看着苏云岫那邀功的可爱模样。
　　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唇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极为配合地应道：
　　“多谢师姐！师姐最好了！我太爱你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快。
　　“好啦好啦，糖也送到了，该办正事填饱肚子啦！”
　　林烛笑着打断这对师姐妹的互动，牵起一旁林欣的手，走向厨房。
　　“姐姐，你们先聊会儿天，吃点糖。”
　　“我和林欣去厨房准备晚饭。”
　　凌寒侧身让开通道，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走走走！吃糖去咯！再不吃该化啦！”
　　苏云岫迫不及待地拉着凌寒回到客厅软榻坐下。
　　不多时。
　　林欣端着一个托盘轻盈走来，上面放着一壶热气腾腾的云渺茶，茶香清新。
　　“师尊，师叔，请用茶。”
　　她动作轻柔地将茶壶和配套的素白茶盏放在两人面前的案几上。
　　目光扫过旁边另一壶早已冷透，杯壁还残留着些许未化冰痕的残茶。
　　林欣将其端起：
　　“这壶凉了，灵气已失，弟子去换掉。”
　　她声音温和平静，转身便端着冷茶残盏返回了厨房。
　　苏云岫捏起一颗凝雪糖塞进嘴里，感受着那沁人心脾的清甜冰凉。
　　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那壶被收走的冷茶。
　　苏云岫咽下糖果，凑近凌寒，压低声音，问道：
　　“大师兄……刚走不久？”
　　虽是问句，语气却已笃定。
　　“嗯。”
　　凌寒端起面前温热的云渺茶，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
　　“留他用晚膳，他说正与百花谷使者紧急磋商丹药标准化细则，片刻也耽误不得，实在不得空。”
　　“唉，大师兄最近确实像个陀螺，宗里宗外大事小情都压在他肩上。”
　　苏云岫理解地点点头，脸上的轻松也收敛了几分，正色问道：
　　“他特意跑一趟，是有什么要紧事？”
　　凌寒抿了口清茶，看着杯中袅袅升腾的热气，声音放得更轻：
　　“大师兄说，中秋月圆之后，司天门的东方玄策道友，将亲临云霄仙宗。”
　　客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茶壶中水汽蒸腾的细微声响。
　　以及凝雪糖的清甜冷香在温暖的空气中悄然弥漫。
　　苏云岫捏着糖的手指顿了顿，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林烛她……答应帮忙了？”
　　苏云岫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
　　凌寒肯定地点头：
　　“是，她愿意相助。”
　　“太好了！”
　　苏云岫瞬间激动起来，双手用力一拍，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有她在，我们找回二师兄的希望，定然大增！”
　　凌寒敏锐地捕捉到师姐这份毫不掩饰的推崇，心中微动。
　　她看着苏云岫兴奋的样子，想起今日应是师姐轮值授课，不禁问道：
　　“师姐，今日你不是该在学堂授课么？怎会与林烛同来？”
　　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多半是林烛又在课堂上抛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
　　果然！
　　苏云岫的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仿佛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她猛地抓住凌寒的手腕，激动得语速都快了几分：
　　“小师妹！你绝对猜不到！林烛今天在课上，又放了两记‘惊雷’！”
　　凌寒看着师姐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模样。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无奈的笑意，示意师姐继续说。
　　苏云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于激动的心情。
　　但声音依旧带着兴奋的颤抖：
　　“第一：她提出了建立阵法符文库！”
　　“这可不是简单的符文收集！”
　　“她的意思是，阵法之道发展至今，无数符文符号散落无章，如同满地珍珠却无丝线串联！”
　　苏云岫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描绘蓝图：
　　“她主张，必须将现存的所有阵法符文彻底拆解、溯源！”
　　“研究清楚每一个符号的‘本源真意’与‘灵力效应’！”
　　“将它们分门别类，构建成一个层级分明、逻辑严谨的‘符文本源体系’！
　　“这将是阵法之道的根基图谱啊！”
　　苏云岫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几乎是拍案而起：
　　“第二：与此环环相扣的，是‘灵枢阵盘’与‘阵列组合’理念！”
　　“林烛设想，未来的大型阵法，不应再是阵法师呕心沥血、一笔一划从头刻画！
　　“而是像……像搭积木！”
　　“我们可以预先在特制的‘灵枢阵盘’上。”
　　“固化那些经过‘阵法符文库’体系验证、功效清晰稳定的基础符文或小型功能阵法单元！”
　　“等到需要布置大型阵法时。”
　　“阵法师只需根据需求，选择对应的‘阵盘单元’。”
　　“按照特定的‘阵列’规则进行组合、拼接、激活！”
　　“如同……”
　　苏云岫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拔高了：
　　“如同用预制好的砖瓦木料建造房屋！省去了从烧砖伐木开始的漫长过程！”
　　她猛地坐回软榻，双手紧握，眼神闪闪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震撼的未来：
　　“小师妹！你想想！若这两件事真能做成……”
　　“阵法之道将彻底告别繁琐与晦涩！”
　　“学习阵法，将变成学习清晰的符文原理和组合逻辑！”
　　“到时候，甚至不需要成为传统意义上的阵法师！”
　　“只要掌握了阵法符文库知识和阵列规则……”
　　“人人皆可成为阵道的‘建造师’！”
　　苏云岫说完，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红霞未褪。
　　那双总是跳脱灵动的眼眸里。
　　此刻燃烧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对林烛由衷的叹服。
　　她仿佛看到了天工殿，乃至整个阵法一道，在林烛这理念引领下，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光明坦途！
　　凌寒听着苏云岫的讲述，心中亦掀起波澜。
　　她再次被林烛那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的思维方式所震撼。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贯穿林烛所有行动的模式：
　　无论是炼器的流水线。
　　丹药的标准化。
　　《修仙基础》的体系化。
　　还是如今阵法的“符文库”与“阵盘”……
　　在林烛眼中，这些传承千载、看似玄奥复杂的“道”，都如同可以拆解的精密器械。
　　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在为这些“道”梳理脉络、建立标准、制定规则。
　　最终指向一个目标——
　　将其从少数精英掌握的“秘术”，转化为可以大规模传承、应用甚至“生产”的体系！
　　这种将“道”标准化、流程化、平民化的视角，对玄穹大陆而言是颠覆性的。
　　而在林烛眼中，却仿佛理所当然。
　　“小师妹，你知道吗？”
　　苏云岫激动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脸上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兴奋、茫然与深深敬畏的复杂神色。
　　她甚至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禁忌的猜想：
　　“林烛她在抛出那两个惊世骇俗的想法后，最后还提出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凌寒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预感到这绝非寻常。
　　苏云岫深吸一口气，眼神有些飘忽，仿佛还在消化那过于庞大的信息：
　　“她说，阵法之道，穷极变化，可虚可实。既可化虚幻为真实，亦可引真实入虚幻。”
　　苏云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么，若阵法之道推演至极致，是否足以‘创世’？”
　　她停顿了一下，随即抛出了更令人灵魂战栗的疑问：
　　“如果阵法可以创造世界。”
　　“那么我们此刻所依存，所认知的这个浩瀚玄穹世界。”
　　“它的‘阵基’，又究竟位于何方？！”
　　苏云岫说完，脸上依旧残留着那种被巨锤击中般的恍惚与难以置信。
　　这个问题的份量，显然远远超出了“技术革新”的范畴，直指世界存在的本源！
　　它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她固有的认知里掀起了滔天巨浪，让她至今心神难安。
　　然而，与苏云岫的震撼茫然不同。
　　凌寒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随即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她了解林烛。
　　林烛绝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在课堂上抛出纯粹虚无缥缈的问题！
　　电光火石间，两段记忆碎片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林烛赠予她的那枚神秘玉牒中，曾向她展示过世界诞生、万物衍生的恢弘景象！
　　那可能不仅仅是幻象！
　　林烛曾于闲谈中，以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提及：
　　龙族世代镇守的海眼，乃是维系此方天地稳定的两大枢纽之一！
　　枢纽……
　　阵基……
　　创世……
　　世界……
　　一个惊悚却无比契合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凌寒的脑海！
　　难道……
　　林烛是在暗示……
　　这浩瀚玄穹世界本身。
　　极有可能就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庞大到超越认知极限的“阵法”？
　　而龙族守护的海眼，便是维持这惊世大阵运转的关键“阵基”之一？！
　　可是……
　　这怎么可能？！
　　凌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创造世界？
　　这个念头本身，就如同一个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漩涡，让她心神剧震！
　　那需要何等恐怖的境界？
　　何等无法想象的力量？
　　仙人？
　　不……
　　恐怕连传说中的真仙也远远不够！
　　那或许是仙人之上，更缥缈不可知的境界？！
　　凌寒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灵魂深处的战栗。
　　而且……
　　更关键的是——
　　林烛……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她如何能触及如此近乎禁忌的领域？！
　　凌寒猛地抬眼看向苏云岫，试图从师姐眼中寻找答案或共鸣。
　　只见苏云岫也是面色微微发白，眼神涣散，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
　　显然也被这超越认知极限的猜想冲击得心神失守，难以自持。
　　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如坠深渊般的惊悸与茫然。
　　“姐姐～开饭啦！”
　　林烛清亮悦耳，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呼唤。
　　如同穿透迷雾的阳光，骤然从厨房方向传来。
　　“哎！来了来了！”
　　苏云岫如梦初醒，连忙高声应道。
　　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强行从那令人窒息的猜想中挣脱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振作精神。
　　然后转头对凌寒说道：
　　“别想那么多了！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走走走，林烛和林欣的手艺可不能辜负！”
　　凌寒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足以颠覆道心的惊世猜想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是的，此刻深究这些，不仅徒劳，更可能动摇根本。
　　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更坚实的线索。
　　她收敛心神，点了点头：
　　“嗯，吃饭。”
　　这一餐，由林烛和林欣两位“大厨”联手烹制，自然是色香味俱全，灵气盎然。
　　珍馐佳肴的香气与温暖融洽的氛围，暂时驱散了盘踞心头的寒意。
　　凌寒与苏云岫暂时抛开了那些沉重的思绪。
　　沉浸在美食带来的纯粹满足之中，吃得极为尽兴。
　　然而，思想的火花一旦点燃，便难以熄灭。
　　夜深人静，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云岫的激动劲儿在美食安抚后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白天的震撼和灵感而彻底爆发。
　　她扯着凌寒、林烛和林欣，一头扎进了关于阵法之道体系化的热烈探讨中。
　　四人围绕着苏云岫记录的课堂要点。
　　从“阵法符文库”的构建逻辑。
　　到“灵枢阵盘”的可行性设计。
　　再到那惊世骇俗的“世界猜想”引发的更深层次思考……
　　讨论声时而激烈如辩经，时而陷入沉思的寂静，时而爆发出恍然大悟的低呼。
　　烛火摇曳，窗外的洞天月色悄然西斜。
　　最终。
　　林烛似乎有些倦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被凌寒半劝半拉地带回房休息。
　　书房内，只剩下两眼放光，精神亢奋得毫无睡意的苏云岫。
　　以及在一旁安静陪伴，时而递上灵茶，时而帮忙整理推演稿纸的林欣。
　　“林欣，快！把我刚才想到的那个符文分类框架记下来！”
　　苏云岫指着桌案上涂画得密密麻麻的稿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还有阵盘基础单元的灵力兼容性问题……”
　　“不行，我得再算一遍！”
　　她一把抓过算筹和玉简，再次投入忘我的推演之中，口中喃喃自语：
　　“这些……”
　　“这些都要尽快补进去！补进我们阵法之道的教科书体系里！”
　　“这是基石！是未来！”
　　林欣看着师尊那近乎燃烧般的热情，无奈又包容地笑了笑。
　　默默研墨铺纸，将苏云岫口中迸出的每一个灵光碎片都仔细记录下来。
　　师徒二人。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为那刚刚点燃的，足以照亮阵法一道未来的星火，彻夜不眠地添着薪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