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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碎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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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风砚的意识渐渐沉了下去,朦胧中他似乎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冰冷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瓦砾,也敲打着他逐渐远离的意识。那怀抱十分温暖,还有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他无法思考,无法睁眼,残存的知觉被切割成无数破碎的片段。
嗅觉先于其他感官复苏。那是一缕极冷冽的幽香,似雪后初绽的梅,又混着淡淡的龙涎香,丝丝缕缕,沁入他的呼吸里,这香气与他周遭弥漫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紧接着是触觉,他能模糊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横抱着,头颅无力地后仰,枕着一截有着非柔韧布料覆盖的手臂。颠簸是轻微的,并来自马车或轿辇,而是来自于抱着他那人行走时的规律起伏。那步伐很稳,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却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只有衣袂偶尔拂过时极其细微的窸窣。雨水似乎避开了他们,落下的凉意隔了一层,不再直接打在他的脸上。
他试图凝聚起一丝力气,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或者掀起沉重的眼皮。但体内空荡荡的,经脉像被寸寸碾断后又胡乱接起的麻绳,每一次微弱的心跳牵扯起的,都是蔓延到四肢百骸的、令人牙酸的剧痛。他唯一能清晰控制的,只有右手——那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
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也许是片刻,也许过了很久。
一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强行挤入他黑暗的视野。冲天的火光,将夜幕染成狰狞的橘红;凄厉的、短促的惨嚎,像被掐住脖子的禽鸟;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液体泼洒的热度……还有一张模糊的、染血的脸,嘴唇开合,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可他什么也听不见。最后定格的,是一个渐行渐远的、决绝的白色背影,走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火光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不……
一声极其沙哑、微弱到近乎气音的呢喃,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这不是他此刻想发出的声音,而是深埋于脏腑、镌刻在灵魂里的痼疾,在意识最薄弱时,自行溃堤,抱着他的手臂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紧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是那个怀抱主人的声音,离他的耳畔很近,却又仿佛隔着一重厚重的帷幕传来,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平静,字句清晰,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像询问,倒像陈述一个事实:还在想他?
顾风砚无法回答。那简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穿胸而过的刀剑更利,瞬间将他残存的意识搅得粉碎。更深沉的黑暗涌上来,包裹住那些令人窒息的幻象,也吞没了那一缕冷冽的幽香和雨夜的寒意,他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有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随后是一股极其浓烈的龙涎香,顾风砚一猜就知道了这里是哪里,顾风砚缓缓睁眼就看到了,一旁坐着的沈景玉,僵硬了一瞬。
沈景玉走至床前,率先开口道;顾风砚,若你想死,朕可以现在就送你一程,只是你要想清楚了,你一死,他们也会跟着遭殃。
顾风砚用仅剩的力气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在安静的寝殿内,显得异常突兀,甚至刺耳,顾风砚用尽了所有力气,甚至是透支了伤躯最后的本能,狠狠扇在了沈景玉的脸侧,动作做完,他整个人便彻底脱力,手臂颓然垂落,重重摔在锦被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额际冷汗涔涔而下,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新的血痕。
沈景玉被打得脸微微偏了过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侍立在殿角阴影里的太监宫女,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如同泥雕木塑,连呼吸都屏住了,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墙壁里去。帝王之威,岂容如此亵渎?这一巴掌下去,陛下还不得把所有人的九族都诛了。
沈景玉保持着偏头的姿势,片刻未动,朱红色的帝王常服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硬,几缕散落的黑发贴在颊边,方才被扇的地方,迅速泛起了清晰的红色指痕,在他过于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顾风砚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心跳,终于,沈景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了头。
他脸上没什么暴怒的神色,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酝酿着足以将人冻僵的寒意。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擦过自己刺痛的嘴角,目光低垂,看着指尖沾染的一抹极淡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顾风砚手上伤口崩裂沾上的。
他抬眸,重新看向榻上那个刚刚犯下滔天大罪、此刻却连抬起手指力气都没有的人。
呵。沈景玉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他并未动怒叱骂,反而俯下身,逼近顾风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顾卿的脾气,还是这么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语气却像淬了毒的冰棱,这一巴掌,是恨朕将你从鬼门关拖回来,还是恨朕……戳破了你的痴心妄想,让你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顾风砚死死瞪着他,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痛楚、恨意、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更深层的东西,他想说话,想嘶吼,想质问,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如同离水的鱼。
沈景玉却仿佛欣赏够了他这副模样,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令人胆寒的平淡:顾风砚,你给朕听清楚了,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敲在顾风砚的骨头上。
你的命,现在是朕的朕让你活,你才能喘气;朕让你死,你才能闭眼。你想死?可以。沈景玉微微抬手,旁边立刻有太监战战兢兢地捧上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这是今晨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你的家人找到了,目前在青州,若你乖乖听话,他们我自然会厚待。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顾风砚瞬间收缩的瞳孔,丞相府昨晚半夜走水,丞相大人,重伤留在宫中养病,他们的安稳能持续多久,取决于你。
顾风砚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愤怒。他攥着玉佩的右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玉佩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
你卑鄙……他齿缝间挤出三个字,带着血腥气,朕是天子,沈景玉冷冷打断他,嘴角那点被擦过的血迹让他昳丽的容颜平添几分妖异的戾气,天子不需要光明磊落,只需要掌控乾坤,顾风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你那点无谓的骨气和私情,在朕这里,不值一提,你效忠的人,是朕;你在乎的那些人命,是朕一念之间的蝼蚁。
他伸手,这次不是拂过,而是直接握住了顾风砚紧攥玉佩的右手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横,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顾风砚痛得闷哼一声,却倔强地不肯松手。
沈景玉盯着他因用力而扭曲的手指,和指缝间露出的那一点温润白玉,眼神深不见底。“这块玉佩,是谁的?他厉声质问道,顾风砚没有说话,这块玉佩其实是沈景玉及冠那年他送给自己的,只可惜现在的他不记得了,反而还来问自己这块玉佩是谁的。
是谁的?沈景玉见他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情绪翻涌得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语气愈发不耐,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能听见顾风砚腕骨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疼痛让顾风砚从那股灭顶的荒谬感中抽离出一丝清醒,他不能承认,至少,他不能告诉沈景玉这是他给自己的玉佩,他突然用力将玉佩直接捏碎了。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从他紧握的掌心传来。那不是骨骼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坚硬玉质之物,在巨大压力下,不堪重负,骤然迸裂的哀鸣。
沈景玉的瞳孔猛地一缩,顾风砚甚至能感觉到,那温润的羊脂白玉如何在掌心崩解,锋利的碎片边缘如何刺破他早已伤痕累累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解脱的刺痛。温热的液体——他自己的血——瞬间涌出,浸湿了碎裂的玉片,也浸透了他的指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沈景玉钳制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松了,不是主动放开,而是像被那碎裂声烫到一般,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他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那裂痕很细微,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像是坚冰被投石击中的瞬间,漾开的一圈涟漪,他的目光,从顾风砚灰败的脸上,慢慢移向他紧握的、开始渗出鲜血的右手。
顾风砚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鬓发,整个人因为剧痛和脱力而微微痉挛,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景玉,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摊开了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落在身下明黄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暗红色的污迹,触目惊心。
寝殿内死寂一片,连炭火盆里银骨炭偶尔的噼啪声都消失了。侍立的太监宫女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甚至腿软得几乎要跪倒,却又强撑着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帝王之怒尚未爆发,但这无声的、充满血腥味的死寂,比任何雷霆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沈景玉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顾风砚摊开的、染血的手掌上,看着那些碎裂的玉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方才那一丝细微的波动也已消失不见,重新变回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那潭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沉淀。
他没有立刻暴怒,也没有再质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审视一件彻底损毁、再无价值的器物。
良久,沈景玉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重新看向顾风砚。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一闪而过的、近乎错愕的震动,有被冒犯天威的冰冷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顾风砚看不懂的、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晦暗情绪。
碎了,沈景玉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但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也好。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顾风砚的手,而是用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拈起了顾风砚掌心最大的一块、还带着血迹的玉佩残片,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与他方才强硬的钳制判若两人。
碎玉的边缘沾染着顾风砚的血,在沈景玉的指尖,显得刺眼而妖异,沈景玉将那块碎玉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断口的茬痕,又看了看上面残存的模糊螭纹。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片边缘,那上面还残留着顾风砚的体温和……鲜血的黏腻。
既然碎了,沈景玉的视线从碎玉移到顾风砚惨白如死的脸上,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那便彻底碎了吧。过去是,东西也是。
他手腕一翻,将那块碎玉紧紧攥在自己掌心,锋利的边缘似乎也割破了他的皮肤,但他浑然未觉,然后,他直起身,不再看顾风砚血肉模糊的手,也不再看他空洞绝望的眼睛。
传御医,沈景玉对着角落阴影里抖如筛糠的太监吩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威严,给他止血,疗伤。别让他死了。
是……是,陛下。太监颤声应道,连滚带爬地出去传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