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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情 ...

  •   沈景玉十三岁那年雪夜出逃,我把冻僵的小皇帝裹进衣襟。

      冰棱刺穿左膝时,仍用身体挡住追兵的箭矢。

      他登基时抚着我跛足落泪:“允河,朕许你一世无忧。”

      可十年后他龙袍加身,亲笔将我下诏入狱。

      如今他站在阶上,看我带着镣铐咳血:“老师可知谋逆的下场?”

      我满身鞭痕垂眸轻笑:“若陛下要我顾风砚这具残躯...”

      话未说完他暴怒扯断锁链:“闭嘴!谁准你用这种语气说话?”

      玄色龙袖拂过染血的囚衣,声音却带着颤——

      “...当年雪地里,你也是这样冷的体温吗?”

      地牢的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块,混杂着腐草、尿溺和铁锈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皮肤上。墙根渗出的水珠爬过青黑色的石缝,缓慢滴落,“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脆弱的骨头上。火把的光暗红昏沉,在甬道尽头摇曳跳动,勉强勾勒出墙角的草堆上一团模糊的灰影。

      顾风砚就在那团灰影之中。

      他背抵着粗糙冰冷的石墙,微微歪着头,眼睛倦怠地闭着,额角一缕散下的乌发黏在颊侧干涸的血迹上。那身昔日象征当朝宰辅威仪的宽袍紫衣,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余下无数被暴力撕扯开的裂口,像是被生吞活剥又丢弃的兽皮,凌乱地垂挂着,掩不住底下皮肉翻卷、渗着脓液的鞭伤。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尤其触目,斜斜划过他嶙峋的右肩胛,新鲜的、深红的血珠仍在缓慢地向外沁出,将他肩头那片深色的囚服洇湿成更暗沉的一块。

      他的左手被一副粗重的生铁镣铐吊在墙角的铁环上,手腕处因长时间的重坠和摩擦,皮破肉烂,混合着凝固的血痂和脏污,一片模糊。那悬吊的姿势迫使他的肩膀以一个不自然的、极为痛苦的角度扭曲着。

      空气里一片死寂,只余下他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胸膛那点微末的起伏,都像是牵扯着遍身伤口,带来难以抑制的剧痛,迫使他发出细微模糊的气音。

      忽然,一声轻微的“咳……”从他紧抿的唇缝间溢出,紧接着,压抑不住的剧咳就像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撕破了这潭死水!

      “咳!咳咳咳——嗬——咳咳……”

      整个单薄身躯都剧烈地弓缩起来,像一张瞬间拉满又被狠狠折断的弓弦。他费力地将头埋向那只勉强能动弹的右臂臂弯里,试图堵住那撕心裂肺的声响,然而每一次抽搐都牵扯得悬吊的左臂更加剧痛,左手的手铐铁链“哗啦”作响,撞击在冰冷的石墙上,溅起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噪音。

      喉头深处翻滚着令人不安的、沉闷的摩擦声。他身子猛地一挺,几滴浓稠的乌血“噗”地溅在脚下的干草上,如同瞬间绽放又迅速凋零的墨色暗花,在昏黄的火光下刺眼无比。那摊秽物散开一股难闻的铁锈味。

      咳声终于渐渐转为沉重痛苦的喘息。顾风砚的额头死死抵着自己的臂弯,几缕乱发被冷汗浸透,紧贴着汗湿的皮肤。他全身都在细细地抖,每一次微颤,都带来镣铐那无休止的噪音和肩头伤口渗血的加剧。悬吊的姿态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与意志,那瘦骨嶙峋的脊背沉重地砸回冰冷的墙面,闭紧的眼睫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精雕细琢的明黄麂皮靴尖在甬道口湿泞肮脏的地面停顿片刻。靴面上象征九五至尊的金线盘龙,在这污秽的环境里突兀得近乎刺眼。片刻沉寂后,靴子的主人终于迈了进来,鞋底碾过污秽,发出轻微而粘腻的摩擦声,打破了牢房里仅存的喘息空间。

      深重玄黑、龙纹织金的常服袍袖垂落在身侧,一丝不苟,连最细微的褶皱都透着严整的皇权威严。沈景玉停在了五步之外。那足以吞噬一切阴影与肮脏的深沉墨色,突兀地嵌入这间只有腐烂绝望气息的狭室,将周遭的一切,包括草堆上那个濒死的囚徒,都逼得愈发黯淡卑微。

      火光跳跃着,在那张年轻而过分冷肃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眉骨很高,眼窝便显得尤为深邃,此刻那眼底寒潭深不见底,唇线绷紧如刀裁,没有任何表情,却又蕴含着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被铁链禁锢的男人,仿佛在审视一件损坏或蒙尘、需要估量价值的物品。

      这无声的审视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顾风砚每一寸暴露在外的伤口。

      当那阵足以撕裂肺腑的剧咳终于耗尽气力,低伏在手臂间的囚徒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悬吊的力道拉扯着他,肩背那些撕裂开的伤口再次涌出新鲜的血水,沿着污浊破败的衣料缓缓蜿蜒而下。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顺着粗粝冰冷的石墙一点点滑倒下去,虚软地跪坐进草堆里,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悬在那只被吊扣的手腕上。

      这如同断线木偶般颓然倒落的过程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皮肉与污秽草屑摩擦的声音,镣铐锁链拖曳过石面的噪音。

      沈景玉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心形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折痕。这极细微的变化稍纵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牢房陷入一种令人疯狂的凝滞。

      “呵……”半晌,一声极短促的低笑从那张薄唇中逸出。冰冷,带着嘲讽的重量,轻易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沈景玉的视线缓缓扫过顾风砚肩背上新裂开的深长血口,扫过他手腕处血肉模糊的镣铐痕迹,最终落在那滩刚刚咳出的暗红血迹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处精心布置却又滑稽不堪的戏台角落。

      “朕的老师,”声音平缓如深谷寒冰,不见一丝波澜,“今日倒真叫朕开了眼界。”他顿了顿,刻意放慢的语速里裹着无形的锋刃,“拖着这条瘸腿,顶着这具破败的身子骨,不辞辛劳、跋涉入宫,就是为了‘探问’你那早已是阶下囚的同窗挚友?”

      他的目光倏然钉在顾风砚低垂的脸上,带着穿透骨头的锐利和冰冷刺骨的嘲弄。

      “林辰逸,”这两个字在他齿间咀嚼着,吐出一种别样的冷酷意味,“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供词之上,写得明明白白!”他微微倾身向前一步,玄色袍角垂近地面上的污血脏水,语气陡然变得咄咄逼人,“你,顾风砚,身居台阁高位,不思如何忠君报国,尽你丞相辅弼的本分。朕体恤你伤病,早已下旨,‘恩准’丞相于府内休养!可你倒好,不但违旨私出府邸,还敢擅闯宫中禁地,意图面见反贼?”

      最后一个音节落地如同冰珠砸在铁上。

      “是何居心?”四字质问,字字千钧,挟裹着帝王积压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猜疑,在这密闭牢狱间轰然炸响,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火把的光焰在他深邃的眼瞳里疯狂地跳跃、燃烧,却映不进一丝温度。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巨浪——有被违逆旨意、被直接挑战君权的暴怒,有长久以来对这份永远看不透、猜不明的淡然沉静的憎厌,更深处,似乎还有一丝竭力被压制的、近乎急切的……想要证明什么的狂躁。

      镣铐锁链被身体的痉挛牵引着,发出轻微却持续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草堆中垂着头的身影,像被那锋锐刺骨的质问重重砸了一记。顾风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并未抬头去看那居高临下的帝王,只是更深地将自己蜷缩起来,那只未被禁锢的右手紧攥成拳,骨节因过度用力而一片青白,死死按在冰冷湿泞的石地上,碎石尖锐的棱角深深嵌入指掌间的软肉。指节沾满了湿冷的泥污和方才咳出的黏腻血丝。

      几缕散乱的黑发垂落,遮挡住他所有的神情。唯有那悬吊的手腕处,伤口因他的紧绷而不停涌出细小的血珠,顺着磨破绽开的皮肉边缘,颤巍巍地滑落,在火光下拖出一条暗沉发亮的轨迹。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异常艰难地抬起头。整张脸在昏暗中瘦削得脱了形,颧骨突兀地耸立着,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失去血色的线,唇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污浊血渍。唯有那双眼睛,在深凹眼窝的阴影里抬起来的时候,竟奇异地依旧平静,像两口枯涸了情感的古井,清晰地倒映着眼前怒火煊赫的君王,和他的金线盘龙。

      “陛下……”顾风砚开口,喉间的腥甜便涌了上来,压抑不住的闷咳声将话语斩断。

      “咳…咳……”他猛烈地弓下腰,瘦削的脊背剧烈起伏,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冲击都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锁链被剧烈的震动扯得“哗啦啦”疯狂作响,刺耳的金属噪音几乎要压过那可怕的咳嗽声。好一会儿,咳声才转为低弱的嘶吟,他抬起右手的手背,用力蹭掉唇角渗出的新血沫。那动作粗粝得像在打磨一块木头。

      手背在唇上留下了一道新的、脏污的暗红擦痕。

      他喘息着,重新汇聚了一点微薄的气力,那平静却衰弱的声音终于艰难地续了下去,像随时会断裂的风筝线:

      “…臣,不曾擅闯……咳……臣曾连上数道奏疏,为林辰逸剖白……”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沉重痛苦的吸气声,“所言皆据实情……只求陛下……明察其冤……”

      他的目光穿透这弥漫的血腥污浊,努力想在那张冰封般的帝王脸上寻找到一丝昔日的踪影,哪怕只有针尖大小。“陛下可还记得……臣当年与林辰逸……共读于白鹭书院?他……他性情刚直,不谙权谋……如何会是……”喉头的阻滞再次涌起,话语被涌上的腥甜强行截断。

      “咳咳咳——!”又是一阵更甚之前的呛咳,直咳得他眼前发黑,身体剧烈摇晃着几乎要栽倒。

      艰难止住这要命的咳喘,他用尽残存的力气,抬起那只染满泥泞血污的右手,指尖微弱地抬起,指向自己的心口,又缓缓划过那悬吊的、血肉模糊的手腕。

      字句带着血丝碾过喉咙:“……陛下……臣今日所求之事……或许是天下百姓都想要的一个交代呢?……还是……”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穿透眼前滚龙黑袍的帝王,望向更缥缈虚无的某个远方,那个大雪纷飞、血火交织的夜晚,那个将小小的、浑身发抖的少主死死护在怀里、任冰棱刺穿膝盖、箭矢贯入后背也要向前爬行的自己。

      “……若,”顾风砚的呼吸陡然急促,声音越来越低,如同风中残烛的叹息,“若陛下……想要顾风砚……这副残躯……”那双枯井般死寂的眼里,竟泛起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一种决绝的、仿佛尘埃落定后的死气,“……咳咳……臣……”

      后面的话再也没机会出口。

      一声近乎咆哮的暴喝如同惊雷炸裂!

      “闭嘴!”

      沈景玉猛地一步踏前!厚重坚硬的朝靴鞋底狠狠碾过那摊刺目的血迹,激起几点污浊的血星子,溅在他华贵的袍角和鞋帮上。玄色广袖裹挟着一股带着龙涎香气味的狂风,卷起地上干燥呛人的草屑尘土,凶狠至极地劈向顾风砚的脸!

      但那袖子并未真正落下。

      五指指节因用力过度而痉挛般张开又死死攥紧!那汹涌而出的、几乎要撕开天地的暴怒,在袖角挥落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刻进灵魂深处的界碑,竟硬生生地悬停在距离那苍白染血的脸颊不足半寸的空气中!袖子带起的劲风刮过顾风砚眼角的血痕,像冰冷的刀片。

      沈景玉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眼底翻涌的狂澜似乎要将他自己也一并焚烧殆尽。

      顾风砚被那骤然而至的罡风迫得下意识闭眼,锁链随着他身体的紧绷被猛地拉直,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谁准你……”沈景玉的咆哮声被自己强行压抑下去,出口时变成了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更加冰冷刺骨的嘶磨,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寒意,“谁准你用这种语气跟朕说话?!”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被痛苦和污血覆盖的脸——那张曾经在风雪夜里无数次安抚他、教导他,也在无数个灯火通明的深夜为他剖析朝局、点染朱批,曾经被他奉若神明、又逐渐视为芒刺在背,最终被他亲手钉上耻辱枷锁的脸!

      “朕的老师,当朝丞相,你是在教朕怎么做吗?”最后一句反问,声音陡然拔高,激得墙壁上火把的光焰都为之爆出一串噼啪的星点,整个空间灼热燃烧起来。

      那双曾经只看向他、只盛满关切与希冀的眼,此刻却如同蒙着深秋的雾霭,倒映不出分毫他滔天的怒火。沈景玉心底那根名为“掌控”的弦瞬间崩紧到极致!那股积压已久、无从寻觅出口的暴戾狂躁冲垮了某种堤坝。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被怒火烧灼得滚烫的五指猛地伸向那连接手铐和冰冷铁环的、儿臂粗细的铁链!

      指腹贴上粗糙坚硬、因长年使用而布满锈蚀刻痕的铁环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森冷。

      “哗啦——喀!!!”

      随着一声极其刺耳、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脆响!那历经无数次拉扯都未曾断裂的生铁锁环,竟在一股非人的巨力下,应声断成两截!

      沉重的断链猛地砸在顾风砚肩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本就伤重垂死的人猝不及防遭受这沉重一击,身体如一片枯叶般被这力道带得向前扑倒,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发出。若非他被废的左腿本就无力支撑,几乎整个人都要栽倒在地。

      断裂的锁链余端拖拽着半截沉重的铁环,像一条突然死亡的毒蛇,颓然跌落在肮脏的草堆和污血之间,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牢房里激起回响。

      断裂的力量反震得沈景玉指骨一阵锐痛,虎口处瞬间被粗糙铁锈割开了几道细小伤口,火辣辣的刺痛和新鲜的血腥气刺入神经。这痛楚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他瞬间从那焚毁理智的狂怒烈焰中挣扎出来一丝清明。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看着自己指缝间渗出的血珠,又猛地抬头看向扑倒在草堆里的人——那一扑,牵动了他浑身的伤口,尤其是右肩胛处那道深深的裂痕,再次崩开,大量新鲜的、鲜红的血液迅速浸透了他肩背处早已破烂污浊的囚服。顾风砚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却连一丝痛吟都无法完整逸出。他蜷缩着,右手死死抠进身下的烂草和石缝里,指节暴突惨白,像要借此抓住点什么赖以生存的浮木。

      那被砸得垂伏的身体就在他脚边咫尺之处,温热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液体不断从肩头涌出,汇入地面先前干涸的污秽血迹中,形成一滩更加深邃不祥的暗红,刺得人眼晕心慌。

      牢狱里只剩下顾风砚喉咙里那种短促、尖锐、夹杂着破碎痰鸣的艰难喘息,一下下刺破凝结的空气。每一下,都带着血腥的潮气。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冰冷又粘稠,如同深海里无形的水鬼之手,猛地攫住了沈景玉的心脏!骤然收缩,捏得他生疼!

      眼前血色弥漫的景象竟诡异地开始扭曲、晃动,与另一个埋葬在记忆深处、本不该在此时浮现的画面狠狠撞在一起——

      同样刺骨的寒冷。无尽的、白茫茫的大雪。铺天盖地,仿佛要埋葬整个世界。小小的沈景玉浑身浸透了寒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被一个更为单薄、却异常坚硬的怀抱死死护在胸前。那怀抱同样冰冷,却在那样极致的冷里,如同唯一的火炬和堡垒。

      追兵的箭矢撕裂夜幕,带着尖锐的呼啸!

      冰棱覆盖的陡峭山脊上,身体猛地剧震!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带着血气,响在紧贴他耳侧的位置。护着他的那个人,左腿膝盖被下方狰狞伸出的尖锐冰棱刺个对穿!血色瞬间晕开在纯白的雪地上。然而,更致命的箭矢破空而来!那个人没有任何犹豫,猛地翻转身体,将他死死压在最下面!

      噗!

      利刃撕裂皮肉的钝响。鲜血,温热的、比漫天风雪更令人窒息的鲜红液体,在洁白的雪地上炸开触目惊心的花!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血腥气混合着寒冷刺骨的空气,钻进年幼沈景玉的鼻腔。他在极致的恐惧和冰冷中拼命抬起头,透过那人散乱的、因疼痛和失血剧烈颤抖的肩膀间隙,看到了那张年轻而决绝的脸。

      冰雹般的流矢狠狠钉入挡在他身前的躯体!每一次撞击都带来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张脸在落满雪花的瞬间清晰地转向他,布满冷汗,嘴角被牙齿咬破渗出血痕,眼神却像烧红的烙铁,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闭上眼睛!” 撕裂般的低吼,混杂着浓重的喘息与痛楚,“……抱住我!…爬!” 话语被汹涌而上的血沫中断。

      混乱的脚步踩踏冰雪的噪音,锐器破开皮肉的可怕声响,骨骼碎裂的沉闷异响……然后是更大量、更温热的血,彻底浸透了少年沈景玉的外袍,顺着袖口,粘稠地流淌到他的手腕、他的指尖……那种生命迅速消逝时残存的温度,滚烫得足以灼伤灵魂!

      “允……”

      一个破碎的音节在沈景玉口中溢出,轻如羽毛坠地,却被他自己喉间突兀的哽咽堵住。

      他看着脚边匍匐在血泊里、身体因剧痛和窒息而不断痉挛抽搐的男人,那双深邃无波的龙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次。他几乎是仓惶地、失控地、再次猛地上前一步!悬停在半空的手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剧烈颤抖着,想要伸向那不断流血、无比脆弱的肩背,想要触碰那冰凉脆弱的脖颈脉搏,却又在指尖即将沾到那温热浓稠血污的瞬间,被烫伤般猛地缩回!

      “咣当!”

      那半截断裂、沾染血迹的铁链被他不慎的后退踢动,在地上滑出一串刺耳噪音。

      他死死盯着那不断涌出血色的深长伤口,视线又移向那截曾经跪在雪夜里护着他、如今却拖在肮脏草堆上毫无生气的跛腿残肢,再落回自己染血的指尖和地上断开的锁链……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某种胶质,沉重得压垮人的呼吸。顾风砚喉管里破碎的、濒死般的嘶喘,是这死寂囚牢里唯一的声音,持续不断地撞击着沈景玉的耳膜。

      那身绣着盘龙云海的玄色常服,袍袖无风而动,仿佛里面压抑着即将破体而出的狂澜。袍脚的金线沾染上了刺目的血点,刺眼无比。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囚徒破碎艰难的喘息,两种声音撕裂着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沈景玉胸膛起伏不定,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方才碎裂开来的裂缝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在某种巨大内力的撕扯下,越裂越开。冰冷的、维持尊严的壳在迅速崩塌,暴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脆弱。碎裂的锁链,涌血的伤口,还有自己指上微小的割伤和微末血珠,一切都交织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他猛地蹲下身!动作迅捷得没有一丝帝王的沉稳与从容,反倒带了几分急切的狼狈。玄色袍摆拖曳,重重落在浸血的草泥地上。

      手指因为莫名的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直,他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去——目标甚至不是那深陷痛苦中的人的脸或脉搏,而是那副悬吊在断链末端、束缚着顾风砚手腕的、冰冷沉重的生铁铐锁!就像那锁扣是眼前一切苦难的源头,只要摘下它,就能斩断某种纠缠不清的魔障。

      “哗楞……”

      沉重的铁链拖过地面发出一声粗砺的闷响。顾风砚被这突如其来的牵引刺激得一阵抽搐,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手腕伤口接触到冰冷的金属,又是一阵撕裂感。

      这微弱痛苦的声音如同毒刺,瞬间扎进沈景玉混乱一片的脑髓深处!

      伸向铐锁的手指骤然僵在距离那冰冷金属不到一寸的空气里。

      你在做什么?!一个无声的惊雷在他识海中炸开!

      他维持着这僵硬的姿势,如同突然被施了定身咒法,只有眼珠在眼眶中不受控制地颤动着。眼前是顾风砚肩背洇染开的、仍在缓慢扩大的血色污迹,刺鼻的血腥和牢狱的腐朽气息冲入鼻腔,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指间那微弱的伤口痛感还在持续,而地上那条刚刚被他亲手扯断的、粗重的铁链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他掌中。

      混乱、焦灼、恐慌……无数激烈汹涌的情绪冲撞着他最后的理智堤坝。

      他猛地仰起脸,看向被火光照亮的监牢天花板粗粝的石顶,又迅速地、几乎带着某种逃避,将目光转向墙角的阴影。急促的喘息声不受控制地从他紧抿的唇齿间泄露出来。

      终于,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僵持。沈景玉猛地低下头,目光牢牢锁住顾风砚那只搁在污秽草屑和血迹里的手背。那只手瘦削惨白得如同枯竹,嶙峋的指骨因用力支撑身体而青筋暴突,皮肤下可见淤紫的血管,上面胡乱沾染着深褐色的泥土污渍和未干涸的暗红血渍。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那声音艰涩异常,干枯得像砂纸摩擦过木屑,与片刻前雷霆震怒的君王判若两人,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一种遥远而破碎的情绪,像是隔着十年的风雪传递过来,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脆弱颤音:

      “……那年大雪……”沈景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咽下涌上来的什么东西,声音低沉得快要听不见,“你护着我的时候……”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用力咀嚼着那个记忆,“……也是这样冷的……体温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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