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夜未烬》酒不寂

1、楔子 是夜将尽，

　　是夜将尽，黎明微曦。
　　不知是否因浓雾所致，若似平常，此时林间应是燕语莺啼不绝于耳，今天却分外寂静。
　　浓雾微微散去，丛中窸窸窣窣。一只赤色狐狸躺在湿润的地面之上，赤瞳圆睁，嘴巴翕动，费力喘着粗气。
　　懵懂幼崽围在她身旁，焦急舔舐母狐嘴部，希望母亲能尽快站起来，离开这个地方。
　　赤狐自知大势将去 ，无力回天，索性省下力气，不再挣扎。她休息片刻，拼尽全身力气，运动周身气脉。
　　“咕噜。”一声。
　　一颗晶莹剔透的内丹，从腹中吐出。
　　若有似无的柔弱灵息托举着灵珠，勉强送到幼狐嘴边。她急切地用眼神示意孩子，快快将它吞下。
　　幼狐虽不明白母亲的意思，却本能地张开嘴。
　　母狐亲眼见到孩子将灵珠吞入腹中，遂长舒一气。转瞬片刻，身体便不动了，形神亦消散于天地之间。
　　幼狐拼命用嘴去顶母亲腹部，费力半天无果，再抬头，自己也已是满面血污。
　　蜷缩的母狐身下不断流出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地。
　　“母亲受伤了……要给……母亲找来食物……”幼狐脑中第一次生出了这般话语，它还来不及惊诧，便被来自人类的声音打断。
　　“过……来……”
　　不远处传来低沉的男性嗓音。
　　树荫之下，一只缠绕着血污绷带的手伸了出来。
　　“小狐狸……在这里……”
　　幼狐第一次听懂人类语言，心中又惊又怕，犹犹豫豫凑上前去，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隔着老远，嗅了又嗅。
　　一个身形瘦弱的汉子，歪靠在树木之下，大半身躯被树荫覆盖，看不清颜面，难怪刚才没发现他。
　　这人和母亲一样，下半身浸染在浓浓血污中。
　　“过来。”他的左手，颤颤巍巍伸向怀中，在胸前的衣衫内摸索着什么。
　　那手从怀中取出了被血浸透的破牛皮纸包裹，勉强举到脸边。
　　汉子张开嘴，咬住纸包一角，另一只手配合着，剥开层层叠纸，艰难打开包裹。
　　一段小小的肉干，躺在牛皮纸包最深处。
　　“拿去吧……反正我是用不到了……”
　　“食物！”幼狐嗅到肉味，便不管不顾凑到切近，忘却了母亲曾再三告诫过他，一定要远离人类。
　　“吃吧。”那只手将肉干放在地上，向前推了推。
　　幼狐飞速叼起肉干，三步并作两步跳回母亲身边，将食物放到母亲嘴边。
　　母狐依旧一动不动，急的小狐狸团团转。
　　“她……已经死了。”那汉子对着小狐狸的方向说道。
　　“妈妈没死！”小狐狸脑中响起这句话，正欲反驳。焦急之下，喉咙里发出的依然是兽类的嘶吼声。
　　“对不起……人类间的战争，最终殃及到了你们头上……”他喃喃自语着。
　　“什么是……战争？为什么母亲不动了？”心智刚刚开悟不久的幼狐听不懂那汉子的话，它望向母亲静止不动的身体，眼中噙满泪水。
　　太阳缓缓升起，阳光透过浓雾洒入世间，洒在湿润的泥土和青苔上，四周光线柔和朦胧。
　　借助光亮，勉强看清了，汉子将手按压在胸口，压在止不住流血的伤口上。
　　“吃吧孩子……然后……活下去。”男人仰面望向光明之处。
　　“外敌入侵……致山河凋零，家破人亡，皆非吾愿……”他眼中的光渐渐褪去，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小狐狸……你能……替我……赶走外敌吗……”
　　幼狐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亦或是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一时间悲愤交加，泪珠重重摔落在地上。
　　“今日……是要……长眠于此了……”
　　“若有来世……”
　　“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那汉子的手垂落下来，再没了动静。

　　明日高悬，温暖阳光洒满林间，树影斑驳随微风而动。
　　风吹散最后所剩无几的雾气，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道混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冲入幼狐鼻腔。强烈的刺激之下，瘦小的身躯竟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无形的力量压得它无法呼吸。
　　往日，血腥代表着食物，代表着母亲打猎归来，代表着幸福的一天重新开始。
　　而今，这血腥味道令小狐狸心底生出无限恐惧，永生难忘。
　　雾尽，远远望去，周边已是尸横遍野，人类的、动物的。
　　残骸散落在林间荒野。

　　是年，慧尾户历一零七年 ，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