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重墙》辞鹤唳

2、蓝莓

　　林小雨不会接受所谓的铁饭碗。今天早上，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林建国。内容大概就是自己要去上海了，不会回家之类的。
　　在她看来，这样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渴望追求的热血，也渴望未知的忐忑，但总之他不想要安逸的收获。公务员固然是稳定，但那一辈子能够直接看到头的生活，像一阵阵无休止的黄沙，一点点侵蚀着人的生命，却又带不来任何起伏。
　　数月前，正值企业招聘季，林小雨便已提前联系好了上海的一家广告公司。后天是面试的日子，于是今日便启程。毕竟除了面试之外，她好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从昨天挂断那个视频开始，她似乎变得更加勇敢了。无论父亲如何的咄咄逼人，亦或是广告公司并没有录用她。于她而言，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坏事了。因为她不会回去了，这是可以肯定的。
　　想到这里，林小雨只觉胸口那份闷了20年的浊气缓缓散开了，脚步也跟着轻盈了起来。
　　他站在宿舍楼下，荷花池边。骄阳刚好，风过林梢，眼前的是熟悉的场景，却又随着荷花的新生而显得陌生了。迈过了这一步，那一个圆终究被打破了，她也拥有了昨日于微风中传递的那份自由感。是啊，她要去上海了，那个国际化的都市。
　　此时手机再次振动了起来，强烈得似乎憋着一股怒火。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了，有些不情愿的，但她还是接通了。
　　“你瞧瞧你发的什么话，你想要自由，谁限制你自由了？你想要去上海，你活得下来吗？我想让你有一个安稳工作，是我的错吗？这便是你口中的限制了你的自由吗……”
　　“爸，我知道您对我的好心，但从小到大，我的所有事都是你所安排的，我不想再跟随着你上一代的观点活下去了”
　　“上一代的观点？如果你觉得上一代的观点是一个旧事物，那它理应为新事物所推翻，考公这件事，难道不是一个长久的铁饭碗吗？你今天如果去了上海，便别再回来。”
　　“爸，我们这一代人的觉醒，不是要推翻家庭，而是让爱从服从变为选择……”
　　说罢，林小雨再次挂断了视频，她只觉是父亲是一时气话，同时，滴滴也到了，她拖着行李，向机场赶去……
　　与他同行上海的还有他的室友徐静静，林小雨与她约定在机场会合，只因昨晚的徐静静与其他同学共同出去经历了一段难忘的庆祝时光。她此行上海也是求职，只是与林小雨不同的是，徐静静的父母也与之随行。
　　……
　　上海的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醒透，林小雨已经站在了酒店窗前。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是这座城市在夜里悄悄流下的汗。她伸手抹开一片，外面的世界便透进来——灰蓝的天，灰白的楼，灰黑的人影在街道上缓慢蠕动。
　　手机屏幕亮起，母亲的"注意安全"三个字悬在对话框里，像一片飘落的树叶，轻得没有分量。父亲的语音条她始终没点开，仿佛那是个小小的黑洞，会吸走她好不容易攒起的勇气。
　　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只觉一阵恍惚。她真的来到了上海呀！既是如此，便出去转转吧。
　　街角的早点摊冒着热气，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正在翻动油锅里的粢饭团。油心子在晨光里迸溅像许多转瞬即逝的小太阳。环卫工人正在清扫昨夜落下的梧桐叶。竹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座城市在晨光中苏醒的叹息。昨夜飘落的梧桐叶被聚拢成堆，叶脉间还残留着未干的露水，在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街上传来汽车的轰鸣声，宣告着一天的开始。
　　林小雨走过去时，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争执。
　　“你不能给他赔，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一个约摸和林小雨差不多大的女孩儿扯着一位外卖员的衣袖。声音清亮的像一把刀子，划开早晨的寂静，打开了这座城市的喧闹。
　　“姑娘，我们做这一行的就是这样”
　　外卖员年龄看上去并不大，却满脸沧桑，手中攥着些许现金，衣袖却被女孩儿！紧紧拉着。
　　站在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眉角紧皱，嘴角下移，手上提着一盒蛋糕，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小姑娘和你无关的事就少管，这蓝莓本身就是他运输不当摇下来的，做出赔偿也是理所应当”
　　原来是外卖员接了一个蛋糕的单，蓝莓本位于蛋糕侧面，为那洁白之处奉上一丝点缀。而顾客却坚持说蓝莓原本位于蛋糕上面，是外卖员摇下来的，要求赔偿。
　　“这一行怎么了？这一行就应该被欺负吗？是个人就有尊严 ”
　　“你说这蓝莓是从顶上掉下来的，那顶上怎么没有痕迹？侧面的蓝莓分明就是一个点缀，你是想钱想疯了吧？”
　　男人对女孩儿的话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儿的对着外卖员嚷嚷：
　　“你如果不想赔偿，那便让商家来说，我倒要看看这事要怎么个解决法？今儿不是你赔，便是商家赔。”
　　外卖员不知所措，女孩儿却抢先一步。
　　“好，叔叔，咱们就打商家的电话，看看这蓝莓到底是不是掉下来的？”女孩儿望着外卖员，手不断比划。
　　……
　　酒店门口并没有多少人驻足，漠不关心的行人却是熙熙攘攘。急于上班通勤的人，清晨出来抢购菜的大妈，晨跑的年轻人，每个人都在生活中成就着各自的剧本，扮演着各自的主角，此刻于街道却不约而同的行色匆匆！
　　耐人寻味的是商家拒不承认那可难为原有的位置就是在蛋糕侧面，这使得外卖员和女孩儿有些尴尬，街角早餐店的老人，路边的环卫工，还有林小雨，人人皆知那真实的公道，只是无人在意。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外卖员无可奈何，纵使手中的现金攥的再紧，此刻也慢慢扬起来了。
　　见形势不对，女孩儿猛地推向男人，同时外卖员那缓慢扬起的手臂被打了回去。
　　男人一个踉跄，一抹惊讶从眼中扫过。随即抬手便要打向女孩儿，手中的蛋糕也由此脱落，摔得稀碎。外卖员立马上前阻止，女孩儿却很是机灵，全身随即瘫软，整个人向下一趴，倒在路上，口中还不停的喊着：
　　“好疼啊，好疼啊……”
　　男人大惊失色，女孩儿的呼喊声正在引来不少人的围观。他急忙蹲下，想要去拉起女孩儿。趁此之机，女孩靠近说“你如果不当着他的面给他一个好评，我今天就不会起来”
　　男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脸色通红，嘴角抽了抽，眼睛瞪得极大，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站着，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可到底没发作。
　　大抵是害怕将事情闹大，男人也只得照做了。
　　完结后，女孩儿从地上弹射起来。男人一边瞪着女孩儿，一边在加快脚步逃离现场，一步三回头。
　　不必说后来外卖员是如何感谢女孩儿，也不必说那皱巴巴的现金经过多少次推嚷。林小雨只觉一阵震撼，便走了。
　　后来的路上，她在心里不停的回放着刚才的画面，父亲从小教他的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思维，这样的画面于她而言只在试卷上出现过。
　　说白了，她既佩服这个女孩儿，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这位外卖员。
　　在上海这样的城市里，外卖员这样的职业固然底层，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固然烦恼。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生活是未知的呀。
　　或许是长期受到父亲的熏陶，林小雨觉得这样的工作很是自由。林小雨从来不认为职业会因为收入而分出高低贵贱，纵使她追求的也是高薪的工作，但无论如何，只要是通过自己的劳动创造财富的工作，那便是值得尊重的工作。
　　她并不想要外卖员这样的工作，但此刻却羡慕极了这样的工作。
　　此时，她便又想到了父亲让他考公的事，毫无疑问，她很坚定的不想考公，可此时她却在想，父亲是否是因为收入和压力的原因而如此排斥其他的职业呢？这样的思想或许还是因为她能够有所改变的吧。
　　想到这里，林小雨不觉伤感，只觉无形中有了底气。
　　日光斜照，方才与蛋糕一块儿震落的几颗蓝莓，裹满地上的尘土与蛋糕上的奶油，静静的躺在街上。微风拂过，掀落了一片梧桐叶，不偏不倚，盖住了最狼狈的那颗，也盖住了谁的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