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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雾月城(十二) 替死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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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迟疑一瞬,终究还是微微俯身。
就在这一刻,洞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刀剑交击、喊杀声骤然炸响。那人的注意力被瞬间引开,偏头朝洞口方向看去。
楚玥右手在袖中一动,薄如蝉翼的刀片滑入掌心。那是玉珠之前特意用特殊材料为她打造的防身之物,藏于袖中极难察觉。她猛地扬手,刀片精准切入那人颈侧大穴!
“你——”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瓷瓶便从手中跌落,想要伸手去够那刀片,却浑身僵硬,直直栽倒在地。
外面的守卫听到动静,纷纷冲了进来。站在一旁的“芝兰”却忽然拔剑,三两招间,几名守卫便已倒在血泊之中。
楚玥快速捡起地上的瓷瓶收入袖中,又俯身摘下那人的青铜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熟识的中年男子面孔,双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芝兰”走到楚玥身边,抬手在耳后一揭,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应手而落,露出榕月英气的面容。
榕月蹙眉:“这不是黄御史手下领头的衙役吗?”
楚玥点头,目光平静:“替死鬼罢了。”
她环顾四周,心中疑云渐生。
顾淮昭多日来也只探明了分野山腹地的大致入口,而这制药密室藏于山腹深处,洞道弯弯绕绕、岔路繁多,若不是有人引路,想摸到这里,少说也得三五日功夫。可如今,她被人一路绑了进来,倒像是有人故意替他们指路。
直到她看清那假扮“季先生”之人的真面目,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背后之人自知藏不住了,索性弃车保帅,将这一切推到黄御史身上。
楚玥原以为,对方要杀城主和少城主,是想推黄御史接手雾月城,好方便自己在分野山行事。
可她方才想通了一处关窍——雾月城城主,向来是由城中百姓推选,即便朝廷派人暂代,百姓不服,也难真正管束。
可若一开始,设计之人就不是为了夺城,而是想将城主父子之死引到黄御史身上呢?
黄御史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雾月城百姓若认定是朝廷派人毒杀了他们爱戴的城主父子,会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朝廷?届时若再有人在城中散布“朝廷欲收回推选之权,改由陛下直接指派”等谣言,煽动百姓不满,人人自危之下,岂不是要酿成城中暴乱?
雾月城若乱,边关不稳,漓国便可趁虚而入。
而这一切的棋子,就是黄晏清。
正在楚玥思索之际,洞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锋和玉珠已带人杀了进来。
玉珠快步上前,脸上还沾着血迹,急切道:“姑娘,你没事吧?”
楚玥摇了摇头,下意识伸手将她脸上的血迹擦了擦:“没事,再说还有榕月在呢。”
青锋已走到倒地的“季先生”身边,扫了一眼,冲身后跟着的暗卫开口道:“带回去。”
城主府大厅。
满堂红绸尚未撤去,映着满室烛火,喜庆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顾淮昭端坐上首,神色淡然。
下方,黄晏清双手被缚,跪在厅中,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慌乱。
顾淮昭开口:“黄通判,分野山腹地的制药密室,已被我等查获。里面驻守的死士,也已尽数伏诛。事到如今,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黄晏清垂着眼,声音平静:“下官不知顾大人在说什么。”
顾淮昭抬手示意,青锋将人押了上来。那假扮“季先生”的中年男子被推进厅中,跪倒在黄晏清身侧。
黄晏清侧目看去,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得此人,这是他的心腹,跟了他多年的衙役统领。
他瞬间明白了。
他自认为的心腹却是季先生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而一开始这季先生便是要将所有罪责引到他黄晏清头上。
顾淮昭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缓缓道:“这季先生在分野山腹地设密室炼毒养蛊,先是一年半前在城主府投毒伪装成疫症,企图加害城主父子。若非孟冬凌恰好相救,他的计划怕是早已得逞。而今日,黄通判,你手下的人,假扮季先生,绑架楚御医。”
他停顿片刻,声音沉沉:“季先生当真好计谋!先在大婚当日借孟柯之手除掉城主父子,再将所有罪责推到你身上。届时,你黄晏清是朝廷命官,毒杀一方城主,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陛下?雾月城若乱,边关不稳,漓国便可趁虚而入。而你,不过是他弃掉的棋子罢了。”
黄晏清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只是垂眼看着地面。
顾淮昭定定看着他:“现下大乱未成,若你如实告知,本官还能保全你的性命。”
黄晏清眸色微动:“不知顾大人想知道什么?”
“本官想知道,季先生,究竟是谁?”
良久,黄晏清再次抬起头,眼中并无惧色,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我,就是季先生。”
他停顿片刻,声音缓缓加重:“这一切皆我一人所为。本来城主病重,已然命不久矣,我只需耐心等待,可郑云简却上分野山寻回了药引。不过他却带回来了个漓国女子。正好,我改变计划,选择毒杀他们父子,再将这一切罪责推到这漓国女子身上。”
说到这,他的语气带着些惋惜:“可惜啊,偏偏来了个孟冬凌,不仅看穿了这假疫症,还帮他们解了毒!这人倒有些本事,若得他助力,我定如虎添翼。我借捉拿细作之名将他下狱,可他软硬不吃啊,那我就不能留他了,可郑云简醒来,力证其清白,我若动手反而让人生疑。”
他轻蔑一笑,接着说道:“郑云简想留下孟柯,可孟冬凌要带孟柯走。这简直是天赐的机会,我找机会以蛊虫控制孟柯心智,利用她去挑起郑云简对孟冬凌的‘恨意’。然后,一切如我所料,郑云简在送他二人离开时对孟冬凌下了手。我再适时出现,以分野山毒物伤人为由,帮他掩埋此事,也方便我在山中继续炼毒养蛊。”
说着,他将目光瞥向郑云简:“你还要感谢我,怕你不中用,我还提前给孟冬凌下了毒。不然,你能如愿留下你心爱的孟柯吗?”
厅中几人都是一怔。
“我要杀了你!”孟柯猛然拔簪起身却被一旁的榕月眼疾手快的拦下。
郑云简急急开口,出声辩驳:“你胡说,季先生分明…”
“分明什么?少城主,为了将孟柯永远留在你身边,你可是每月一次上分野山找我拿药的,你忘了吗?不过只是为了隐瞒我的真实身份,每次见你都面具覆面,化名季先生罢了。”
眼见混乱,顾淮昭适时开口,语气却愈发清冷:“那建分野山密室制毒养蛊,你又欲为何?你到底想做什么?!”
黄晏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决绝:“顾大人,二十年前宫变,让咱们这位陛下白得了这皇位,可他配吗?!坐着不属于他的位置,他心安吗?!”
话音未落,他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然后好似用尽全身力气呢喃了句:“恩情已报,此生无憾!”随即身子猛地一僵,直直倒了下去。
青锋抢步上前探其鼻息,回头看向顾淮昭,缓缓摇了摇头。
顾淮昭目光深沉,落在黄晏清已无生机的脸上,沉默良久。
分野山密室里的器具很是齐全,锅灶炉鼎一应俱全,制起药来也比原来药房里的器具顺手得多。
越岭青虽自摘下后便一直冰冻在冰室中,但时日已久,药效终是有些损耗。眼下顾不得其他,楚玥只求尽快将药制出,耽误一刻便多一刻的风险。
一连数个时辰,直到天边泛白,楚玥和玉珠才从药房出来。
一出门,便看到廊下坐着的顾淮昭。
玉珠知趣地道:“我去给姑娘弄点吃的。”说完便快步往厨房方向去了。
楚玥拢了拢衣裳,走到廊下坐下。深秋露重,石栏冰凉,她刚坐定,一杯热茶便递到面前。
楚玥接过,双手捧着暖了暖:“这深秋天凉,顾大人怎么在这等着?”
“睡不着。”顾淮昭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就出来看看楚姑娘的药制得如何了。”
“药制好了。”楚玥低头抿了口茶,茶水温热入喉,驱散了几分寒意,“等天亮我们就出发返京。”
顾淮昭点了点头,又道:“方才你在制药,未来得及与你说——黄通判那边,已经认下了所有罪责,服毒自尽了。”
楚玥指尖微顿,抬眸看他:“认下了?”
“青锋将那假扮季先生的衙役统领押上来时,黄晏清应当才知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竟是季先生安插的棋子。”顾淮昭语气平淡,“我点明了季先生弃车保帅的算计。他听完后,面上闪过了一丝失望,却还是选择将这一切认下,坚称自己就是季先生。不过他临死前,好似呢喃了一句‘恩情已报,此生无憾’。”
楚玥沉默片刻,开口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报恩?这季先生怕是图谋甚大。”
顾淮昭摇头:“黄晏清死前曾提到二十年前的宫变,似乎对陛下的继位颇有不满。那这季先生的身份,应当藏在那场宫变当中。而且他宁可认罪自尽也不肯吐露半个字,可见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楚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孟柯和郑云简,做何打算?”她转了话题。
“孟柯说她想回鸩羽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