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雾月城(六) ...


  •   杏安堂。

      堂内药香氤氲,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楚玥二人进来,堆起笑脸:“二位姑娘哪里不适?想抓什么药?”

      楚玥声音轻柔:“近日操劳忧思,头疼得紧,想配些药材做个安神香囊。”

      “好说好说。”掌柜取出裁好的桑皮纸,转身拉开一排药屉。

      当归、远志、合欢皮、夜交藤...一会功夫几味安神药材均已摊在纸上。

      楚玥拈起少许当归须放在鼻尖轻嗅,随即放下:“掌柜莫要糊弄我。这些药材药性本就温和,再制成香囊熏染,只怕十不存一。”

      掌柜笑容微凝:“姑娘是个行家啊。”

      楚玥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声音压得极低:“我要“龙息草”。”

      掌柜脸色骤变,盯着那锭银子,伸手接过:“姑娘要的药材名贵,都存在后头库房,还请随我移步。”

      穿过前堂,转过一道绘着百草图的屏风,便是后院。

      院中晒着各色药材,西厢房的门虚掩着。

      掌柜推开房门:“姑娘请——”

      话音未落,楚玥已闪身而入,玉珠紧随其后,反手合上门扇。

      药铺对面的茶摊旁,芝兰捻着茶杯,目光沉沉。

      方才楚玥在府门前对郑云简说的那番话——“去药铺抓些药草给少夫人做个安神镇痛的香包”,她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府中便有上好的药房,各类药材齐全,何需特地跑到外头的药铺?这理由,她半个字都不信。

      她在茶摊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仍不见楚玥二人出来。心中的疑云愈积愈厚。她正欲起身,寻个隐蔽处翻上瓦顶一探究竟,却见药铺门帘一掀,楚玥与玉珠终于提着几包药材走了出来。

      芝兰按捺住身形,目送二人上了候在街角的马车。待马车转过街角,她立即起身,快步走进杏安堂。

      掌柜正在柜台后整理账目,见她进来,抬眼问道:“姑娘抓药?”

      芝兰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锐利:“方才那二位姑娘,来买了什么药?”

      掌柜手中算盘一顿,摇头道:“客人的方子是隐私,说了便是坏了规矩。”

      芝兰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重重扣在桌案上,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掌柜盯着那锭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在银子与芝兰冷峻的面容间游移。半晌,他终是伸手接过银子,低声道:“那二位姑娘买了些安神的药材,说是要做什么药囊。”

      “具体是哪些药材?”芝兰追问。

      “有远志、茯神、合欢皮...”掌柜报了几味寻常药名,顿了顿,“还有三钱龙息草。”

      龙息草!

      芝兰眼神微动。想不到这看似寻常的药铺,竟真有此等名贵药材。

      她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蔑笑:到底是太医院出来的人,行事做派总脱不了用名贵药材堆砌的习气。这龙息草名声虽响,于安神镇痛实则并无奇效,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见掌柜面露尴尬,局促陪笑,芝兰也不再多言,转身拂袖而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街口,掌柜脸上的谄笑瞬间收敛。他迅速转身,穿过前堂,径直走入后院,反手闩上了门。

      后院厢房内,掌柜躬身将方才那锭银子奉上,低声道:“公子,按您的吩咐,说了该说的。”

      顾淮昭没有接那锭银子:“好,这银子你自己留着吧。”

      掌柜点头称是,将银子收回袖中,转身退出了房门,轻轻将门带上。

      屋内只剩二人,顾淮昭的目光又重新落回楚玥身上:“人已经打发走了。”

      楚玥正在长桌前细致地称量药材,头也未抬:“好。”

      顾淮昭走近两步,停在桌侧:“你让玉珠传信,要我事先备齐这些东西,是已有制作解药的眉目了?”

      楚玥手中的铜匙微顿,摇了摇头:“不,是有毒药的眉目了。”

      说完,她不再言语,继续专注调配。

      三七、赤芍、朱砂、忘忧根、断肠草末...她将几味药材按不同比例分成三堆,每配好一份,便闭目凝思片刻,似在推演药性变化。待三份药材全然备好,她才抬眼看向顾淮昭。

      “让你寻的“赤链王蛇”,可带来了?”

      顾淮昭走向屋内最阴暗的角落,那里摆着一个覆着黑布的方形木匣。他掀开黑布,透过匣侧特制的琉璃小窗,可见一条通体赤红、仅两指粗细的小蛇盘踞其中。

      楚玥走近俯看,赞道:“鳞色如火,瞳如鎏金,确是蛇王。顾大人费心了。”她回头示意,“请捂住口鼻。”

      顾淮昭以袖掩面。楚玥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将内里无色清亮的液体从琉璃窗特制的小孔中滴入。液体落在蛇身上,那赤蛇先是剧烈扭动,继而渐渐瘫软,最终伏在匣底不动了。

      “劳烦顾大人,”楚玥走回桌边,开始摆弄起制毒的器具,“取它“心血”。须在颈下三寸,逆鳞之处下刀,血出即接,不可落地。”

      顾淮昭依言行事。他手法极稳,薄刃精准切入逆鳞缝隙,一股浓稠如墨的蛇血汩汩流入早已备好的白瓷碗中。不过片刻,血已接满半碗,异香扑鼻,却隐隐带着腥甜。

      楚玥接过瓷碗,置于红泥小火炉上隔水温着。

      片刻后,她将温热的蛇血均分倒入三个敞口的紫砂钵中。再将事先调配好的三份不同剂量的药材粉末,分别撒入三个钵内。

      然后将三个紫砂钵并排置于炭火盆上方的竹架上,以文火徐徐熏烤。血膏渐渐收干,最终在钵底留下三层不同性状的残留。

      楚玥小心地将三层残留分别刮取到三片青玉片上。接着,她取来盛有灵汐草汁液的瓷瓶,用细毫笔蘸取汁液,在三份残留上各点一滴。

      她仔细盯着其中的细微变化,“是第三种。”她笃定道,“忘忧根为主,赤芍最轻的配比。”

      顾淮昭闻言走近,楚玥将承载着紫黑膏脂的青玉片举到他面前。那膏脂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方才灵汐草汁滴落处透出的莹绿已经隐去。

      “你细看这膏体质地,均匀细腻,无任何杂质颗粒。”楚玥指尖虚点,并未触碰,“寻常剧毒,药性猛烈,多呈燥烈之相。而此毒,性极阴寒,入手冰凉。忘忧根为主,重在“遗忘”与“混淆”;赤芍最轻,则削弱了对心脉的直接冲击,令中毒者不至暴毙,却长久沉沦。这与孟柯症状完全吻合。”

      楚玥说完,将青玉片上的膏脂小心刮入特制的密封小陶瓶,以蜡封口。“此物,”她顿了顿,“是我根据之前对长公主所中之毒的研究,结合孟柯所服缓解汤药的药性逆推,加之灵汐草汁的毒性显影印证,最终制成的“母毒”。”

      “母毒?”顾淮昭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小陶瓶上。

      “正是。”楚玥颔首,“所谓母毒,即是相似毒药之根本。长公主所中之毒,烈性更强,发作迅猛,旨在短时间内摧毁神智;孟柯所中之毒,更为阴柔绵长,旨在潜移默化混淆记忆。二者看似不同,但究其根本,都是乱人意识、侵人神髓。其毒性本源,怎么也逃不脱我这“母毒”的范畴。那两种具体的毒,不过是根据所需,在这“母毒”的基础上,增减几味辅药,调整火候与引子罢了。”

      顾淮昭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深思,言语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赏:“想不到楚姑娘不仅精于治病救人,于制毒一道,竟也有如此深的造诣。”

      楚玥自谦一笑,将陶瓶妥善收好:“顾大人过誉了。所谓毒,不过是些天生带有毒性的草木矿石,再辅以其他药材激发或调和其毒性而成。毒性再强些的,便是加上毒蛇、毒虫的毒液毒血为引。而制药,则是将有针对性的药材,按照病情轻重、患者体质,做分量上的取舍与配伍。二者在手法与思路上,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只是世人普遍认为,毒便是害人性命、损人健康的东西,故而昭国律法对制毒、□□一事向来严苛限制。”

      她话锋微转,语气平和却坚定:“不过我倒觉得,万物皆有其用,毒亦如此。砒霜可杀人,亦可入药微量治疗恶疾;乌头剧毒,炮制得法便是救急良药。这“毒”用好了,找准剂量,用对方法,何尝不能救人?譬如这母毒,我既知其根本,便可尝试逆推,寻找化解其各种变种毒性的“母解”。这,或许才是破解眼前困局的关键。”

      顾淮昭听罢,唇边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毒药本质亦是药材,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楚姑娘这番见解,跳脱窠臼,直指本源,听着确实很有道理。”

      楚玥对顾淮昭的赞誉报以浅笑,随即正色道:“对了,分野山那具尸体……”

      顾淮昭会意:“已按你的要求,秘密转移至城外三里处的义庄安置。”

      “好。”楚玥眸光一凝,“我们现在去一趟,我有个发现需要印证。”

      “走。”

      义庄。

      入夜,义庄内阴气森森,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二人以浸过药汁的素布覆面,戴上薄羊皮手套。

      顾淮昭刚欲上前掀开草席上的白布,楚玥已抢先一步,动作利落地将白布掀开。

      一具尸骸已然彻底腐化,只余森森白骨,狰狞地躺在残留的深蓝色衣物碎片中,衣物虽已破败不堪,沾满泥污血渍,但袖口处用同色丝线绣出的独特纹样,在昏灯下仍隐约可辨。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