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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木槿觉 “还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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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沈文都不曾发觉,只有贺行清楚地知道,运回的那人不是她。
等到现在,等到贺言在宋楠面前讲出这段旧事之时,已经很久没人把定远王的谋士行远叫做贺行贺辞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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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您知道我哥哥为何会失踪了吧?姊姊给我哥哥的最后一封信上只写了‘德政’两个字。我们以为是燕王,可我哥哥冒死传回的消息指向定远王。我不知姊姊在北坞经历了什么,我也不知我在云平经历了什么,但我哥哥已然残废了。”
贺言的眼泪不自觉落下来:“夫人,您现在决定说出所知的真相了吗?”
宋楠双手死死捂住脸。她的身躯颤抖,扭曲,起伏的肩胛骨下如有百蚁啮噬。呜咽声从无到有,最后变成难以自制的哭嚎。堂屋空空荡荡,她的尖叫回响,一声又一声,似乎要将血肉呕出,化作厉鬼,活生生刨开自己的心肺。
良久,贺言听见那双手下传来女人嘶哑的声音:“我说。但不是这里。明日辰时,红尾门外的郊野,马车。”
“好。”贺言抹干净眼泪道,“那晚辈先告退了。”
“等一下,这个你留好。”宋楠从衣裙最内层掏出一个木牌,颤抖着放到贺言手心。那木牌不大,掌心大小,刻了一朵盛放的萱草花。
贺言愣住了,好熟悉的东西。
宋楠又补道:“明日你与六王爷同往吧。还有,今年天冷得早,明日恐怕会下雪,多穿些衣服。”
贺言不明所以地应声。他走出府门,门口便是纪清的马车。他登上去,纪清正在小憩。见人来了,纪清睁眼,却发现贺言眼睛红肿,是哭过了。
纪清忙凑过去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问道:“怎么了阿言?沈家怎么了?”
“不是沈家。往事重提罢了。”贺言轻轻地说,“明日辰时你我一同去红尾门,宋楠会在马车上等候。”
“马车?是否有诈?她不会加害于你吧?”
贺言苦笑,摇头道:“她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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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楠说得不错。今年天生异象,还未立冬便已入寒。天空化为苍色,残云淡薄。贺言用披风裹住全身,迎着西风,与纪清往城东去。
贺镜本说同往,但贺言怕若贺府无人,拈花楼会直接对贺家下手,她只得留在城中。但此前贺言已将白鹤跃金唤回雁城。跃金平日不知踪迹,却能被贺言在必要时叫回传信。它通人性,若是他有难白鹤就会惊起而飞,无论是贺镜或是莫项都会有所发觉。
在路上,贺言问:“若是今日下雪又该如何?”
纪清笑道:“那就等到审问结束后,再去君川。”
“好啊。”
出城不多久,便看见朴素的马车在空荡的荒野上,孤单地候着。贺言登上马车,纪清坐在车轼上等着他们。
宋楠并不着急。她掀开帘子,只看见车窗外苍白色的天空,一眼望不到尽头。寒风料峭,不知的还以为时令到了严冬。贺言心说真是一语成谶,连天象都让他说中了。
“她快到了。”宋楠突然说。
“谁?”贺言被她说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的一个朋友。”宋楠轻笑着说,但贺言只觉凄凉。“你想要找寻盐槽失案和定宁大劫的真相,是吗?”
“是,为了我的母亲。”
“追寻真相,是为了脱去往事身上的层层面纱,见证真正的正义或是真理。”宋楠道,“可有时候真相的分量太重了。往事本就足以悲哀至死,而后人还妄图揭开往事的伤疤,将其公之于众,最后只能发现,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忘不掉。”
“看来您是不打算说什么了。”贺言叹息。
“你和你的母亲很像,正义,执着,坚定,一条路就算是死也要走到黑。她若在天上有灵,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六王爷也与她的母亲相像。我与她可是从小到大的好友,现在想来,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宋楠道。
“你所见之宋氏一切皆假。冤案诛的不一定是亡者,而是皮肉。正义不一定是正义,奸佞也不一定是奸佞。”
“夫人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与六王爷见一面。”宋楠突然提出了莫名其妙的要求。
贺言还是答应了,往外唤道:“朔宁——啊!”
他话音未落,一支长箭穿进车窗,直直钉进了宋楠的额头!
宋楠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悲戚与不可言说的感叹,她死了。
贺言一掌扇开车门,撑着辕木便往下翻。眼前只有苍色的天空和大地。他扭头瞥过来时路,有零零落落的人影,不多,但是游荡在回城的唯一道路上。
纪清早已跳下车座,长剑出鞘。他们面前有几个逼近的杀手,面覆白纱。走在最后的一个张着弓,保持着方才射箭的姿态。
几个杀手围上来,包住贺言。纪清见状,直奔后方,趁那射箭杀手手中无剑,一个横挑使得杀手将弓脱手。杀手反应极快,立即将腰侧剑拔出,接下一击。
剑色凛冽,交锋的剑尾闪出金属的光泽,在空中碰撞锵然作响。杀手俯身,横劈攻向纪清下路。纪清向后扫腿,退了半步,侧脚刹住定下身子。他直剑往前一刺,朝向杀手的胸口。
杀手立即直身,单手反扣剑柄,将剑收回臂侧,两指从腕侧抽出一柄小刀,顶住剑尖,堪堪挡下。这人似是用尽了全力,将纪清的剑蹭向一旁,小刀脱手。
这是个右臂有伤的杀手,擅用小刀和长剑。纪清愣住了。
他定神,紧着横扫而过,杀手只得向后塌腰躲过,被他的剑撩起面纱。只是一瞬,纪清便看清了她的面容。
一股异样的感觉在纪清心口翻滚,像是野兽啃咬他的心脏,又像是石头坠着他的四肢。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净了,太阳穴跳动,眼前还有光斑闪烁,让他看不清这人的身形。
纪清堪堪开口:“为什么?”
木槿平静地从地上捡起小刀,擦了擦收回腕侧,道:“没有为什么。”
她又提剑来刺,速度极快,像是飞雪。纪清暗呼,用剑面挡过。
“你是我的长姐吗?”他握剑的手在发抖。
木槿游鱼般转过身子,直击他的侧腰。白衣纷飞,如苍蝶起舞。
“不是。”
纪清攻势不再,一次次抵住木槿的进攻。“你还是宋玦吗?”
木槿另一只手用出小刀,插进他的左肩膀。
“不是。”
纪清痛得膝盖发软。就像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那时候他哭得直不起身子,跪在她面前,说他想母妃了。木槿当年几乎和他一样高,她轻轻抱住他,说没事了,姐姐来了。
纪清握住刀柄,指甲嵌进肉里,缓缓地拔出来。血随着他的呯吸出来,在银色外袍上晕开,和衣摆上赤色的桃花交相辉映。“你是纪辰的人?”他把刀扔在地上。
木槿反手持剑,并未再次挥动,只是静立盯着纪清。
天色苍茫,辽远,一眼望不到尽头。远处传来孤雁的悲鸣,若是下雪,这雁必死无疑。
“是。”
木槿的声音和他记忆中她所说的每一句话一样,清冷得像是初春树枝上的一簇簇白花,在未竟的朔风里战栗着开放。但这个字太沉重了,沉重得配不上这如无瑕美玉一般的声音。它掷地有声又绕梁回响,势必要将纪清跳动的心脏震碎,让它碎成渣滓碎成枯木,再和着眼泪流出来。
“你一定有苦衷。”纪清往摁着肩膀往前走了两步,“一定是吧,姐姐。”
“毫无意义的问题。”木槿答道,眼神望向远方,不知在看谁。
木槿随即感到侧颈一凉,她斜眼一瞥,泪水正从纪清的下巴滴下来,他将剑架到她肩上。
“切勿走神。”纪清颤抖着冷声道,“这是你教我的。”
“不记得了。”木槿丝毫不惧,直直盯着纪清,眼神却好像穿过了他。
“你接近我的缘由为何?”纪清漂亮的赤色眼瞳里蒙了一层雾,“因为我是纪清,或因为我是六皇子?”
“因为你的母亲是宋紫。”木槿左手握住肩膀上的剑,利刃入掌心。她力道极大,似乎感不到痛楚一般,直直将纪清手中的剑转了一圈,逼得纪清定神抽剑。她一个箭步跃起,一拳往上锤向他的下巴。
纪清脑中“咚”的一声,上身向后倒去,他一脚刹住,忙支起身子。木槿没有给他半分喘息之机,追上朝着鼻子又是一拳。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拳拳到肉,把纪清打到眼冒金星,鼻血直流。
纪清只是挨打,竭力不倒下,任血流满脸。
“我是这么教你的?”木槿扯起他的领子,盯着他肿起来的脸,凛声道,“就这么站着?”
纪清咳了两声,呛出血沫,勉强道:“是你教我,不能对亲人下手。”
若有人问拈花楼是什么,夏翎会说它是西六街最好的歌楼,贺言会说它是定远王在雁城的据点,小鱼会说它是实现梦想的舞台。可纪清会说,拈花楼是家,是他的家。
木槿怔住。纪清的血顺着她的手流下来,染污了她的袖口。她一拳撞上他的侧脸,鲜血横飞。
“还手啊。”木槿的声音居然是颤抖的,似乎能从中听出几分悲凉,“别让我不忍心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