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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兰醉日 贺辞渊,给 ...

  •   星河浩瀚,从天的一边流淌到另一边。星河下的昭明街上摩肩接踵,喧闹得宛如白昼。

      贺行不喜人多之处。

      现在五花八门的叫嚷和吆喝在他身边炸开,太吵了,吵的他头疼至极。他熨烫平整的新衣被挤出褶皱,这种时候,没人会停下来看着他的脸好好辨认出他是哪家的公子,顶多一句掩进烟尘里的“抱歉”,不顾被挤的这人花了多大的心思只为了一场偶遇。

      贺言与贺镜在前面吵吵嚷嚷,说要找个最好的地方看烟花。去年他们去君川溪放花灯的时候刚好赶上雁城烟火绽放,所有的光彩都被君川挡住了,今年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贺行跟着弟弟妹妹穿过人潮,他的目光掠过各式各样的摊位,拿出钱袋给弟妹付钱。

      贺言手里提着小吃,两手全是油。有些是他俩没吃完的,有些是买给纪清的。贺镜拎了三个灯笼四把扇子,还有乱七八糟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

      灯笼摊前的灯谜猜了三过儿,猜的贺镜捶胸顿足上蹿下跳,埋怨“小言你是猪也就算了怎么我也是猪”。

      贺言赶紧拉着她换了个地方,去书肆门口接飞花令,从风花到雪月,贺言咬牙切齿地只字不言,辱骂夏翎上课走神看窗外风景。

      烟火马上就要开始了,人群已有些安静的势头,旁边的赌场里还有竞猜这次烟火样式的赌徒。双生子争论路东路西哪边的楼顶视野更好,吵起来了。

      “肯定是西边,”贺言对着贺镜哼哼,“在东边只能看见君川。”

      “切,明明东边楼更高。让大哥说,大哥!”

      贺行心不在焉,前言不搭后语地搪塞:“都好看。”

      他知道此刻已经很晚了,他知道不可能遇见她了。

      他其实不明白,他为何会穿成这样,他为何会想见她。是可怜她吗?是书上说的“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吗?

      他不知道。他看不懂她,也看不懂自己。

      一辆缓缓向前的马车把人潮逼向两侧流去。这马车豪美,骏马油光水滑,车厢上是镂空的花纹,一看车主非富即贵。

      贺行扫了一眼,愣在原地。车夫他认识的,是沈家的家仆。

      于是贺行便扭头看向闭紧的车窗。在他的凝视下,车窗缓缓打开。

      他曾用高高在上的救赎者的双眼俯视她,此刻她挑开车帘,眼角扫过他的脸。

      贺行其实不明白什么是贺镜所说的“俊俏得令人心头震颤”,他总以为一张皮相无以触碰人的灵魂。可车里那人确实是令他喉口一涩。发鬟盘出的弧度,步摇坠上的金珠,眉心的朱砂和唇间的口脂,还有堪堪得见的赤色锦罗绸缎。

      她本不着胭脂,但她今夜上了妆。

      她也在等他吗?

      “巧遇,贺大公子。”沈煜笑。

      贺行的目光晃了晃,连带着他琥珀双眸中倒映的灯火星光一起晃了晃。“沈小姐。”贺行亦笑。

      他听不清弟妹的声音,听不清烟花在夜色中绽开,甚至听不清沈煜的声音。他看见沈煜的嘴唇张张合合,对他说的是“颜昭万安”。

      沈煜努力让贺行在烟火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喧嚣之中不便叨扰。”

      他的衣冠换过了,但他的腰饰是她送的那件。

      他也在等她吗?

      他看着她,然后脸红了,这让她喘不过气来。车窗太小,他看不见她衣裙的花纹。好遗憾啊。

      “不叨扰的。”贺行手忙脚乱地辩解,“不叨扰。”

      沈煜笑得如春光明媚,她好像知道在好事者给雁城公子的排名之中,为何贺行能稳居魁首了。

      贺言与贺镜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街上的人们忙着互相祝福。

      街上熙熙攘攘,夜空热热闹闹。贺行悄悄地想,沈煜啊,沈煜。
      ————
      贺行发现沈煜躲着他,恰巧,他也在躲着沈煜。

      一见她便会忍不住凑上去搭话,哪怕根本不知开口要说什么也根本不知她想听什么。上课时会忍不住看向斜前面帘子里那张桌子,完全听不进去先生的话,只是凝望着那个方向,直至脸红到抬不起头来。

      迟早会被发现的。贺行崩溃地对自己说。
      ————
      沈煜又挨打了。颜昭节之后的第一次。

      女子学堂里有沈家的庶女对贺镜说,这是因为沈煜打翻了沈文的茶杯。所有人都看得真真切切,是一个偏房的儿子绊到了她,但她还是挨了家法,在大庭广众之下。

      已经快到散学的时辰,沈煜还是没有来。

      贺行心急如焚,恨不得扔下所有礼义跑到沈府,把沈文往死里打一顿。但他什么都做不了,简直窝囊得人神共愤。

      贺行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施南的说的每一个字在他眼里都只是为了记录时光的流逝,他只是看着帘子,想着她模糊出的背影。

      终于挨过了这一天,散学。贺行快走出门时,沈煜的侍女只身来找他,说姑娘有请。恐怕这是他最不顾君子言行的一次,飞奔出学宫的门,发冠歪在一旁。

      其他学子们对着贺行窃窃私语,贺言见状哼了一声,道:“赵获苓病了,大孝子着急呢。”

      贺行在一处隐蔽的街角见到了一辆马车,沈煜站在车厢旁边,素面单衣,抱臂静立。

      “贺行。”沈煜见他,轻轻地说。

      贺行着急地喘着气,问道:“没事吧?”

      沈煜没有回答,只是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名为煜吗?”

      贺行摇摇头。

      “我所知的所有人中,只有沈文这个给我起名的人叫我‘煜儿’。煜儿。欲儿。想要男孩。”

      沈煜面色平静,贺行却觉得她要哭出来了。

      “我厌恶这个名字,就像我厌恶他一样。”沈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静了片刻,而后坚定地看向贺行的眼睛。“给我取一个字吧,贺辞渊。”

      给我一个新的人生。

      沈煜低下头去,掐着自己的手心。

      贺行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走上前去,紧紧拥她入怀。

      “很疼很疼。”沈煜在他怀里说,“我没法释怀。”

      “我不会起名字,”贺行轻声道,“容我想想,好吗?”

      沈煜只听见自己的哭声作答。贺行任她靠着,小声地叹气。
      ————
      半个时辰后,贺府。

      晚饭饭桌上,贺言瞟了数次身旁的长兄。“有事?”贺行幽幽地问。

      贺言挑眉:“大公子难道不准备感谢感谢小弟我?”

      “感谢你什么?”

      “你往外跑之时所有人都在看你,是我,你的好弟弟,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才没让人猜测大公子失礼的原因。”

      贺行握着筷子停在空中:“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真好上了?”贺镜从碗里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恭喜!”

      “你们两个......怎么知道.....”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吧,大哥。”贺言摊手,“不过我们会帮你掩护的。”

      “什么时候提亲?”贺镜激动地问。

      贺行在弟妹面前捂住脸,肉眼可见地脸红了。
      ————
      次日清晨,沈煜在桌上又见一信,她指尖颤抖着打开。信笺上写的是她陌生的称呼。

      “琮礿亲启——”
      ————
      等沈煜习惯她的小字后,没过几日,荒淫残暴的定宁帝纪汝在成为九五之尊十八年后终于死了,太子燕王两党之争以太子纪然继位作终,安元元年伊始。

      东宫的主人变成一个名为“楚”的少年,冷宫里的小皇子被接出来,在雁城设府,红漆干了不久的王府院墙边人来人往。

      沈文虽然阅历从两朝升为三朝,但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贺柏对着他哼哼也不出言反驳。因为沈家是燕王的母家,燕王失势就是沈家失势,新帝在急迫地清理燕王党人。沈家的气氛低至一个极点,人人自危,唯恐下一个被推到屠刀下的就是自己。
      也没人顾得上沈煜了,先管束家中那群庶子不招摇过市才是最要紧的,她和母亲宋楠过着难得的舒服日子。

      同时,沈煜的十七岁和天子的死一并到来。

      其实还有一件比陛下驾崩更重要的、不得不提的要紧事。
      ————
      沈煜的生辰在先帝的丧期内,不能开宴。当日清晨,他们心照不宣来的很早,平日里人满为患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二人。

      贺行忽然想到,这是他们自从马球赛说上话后的第一个春天。贺行走过去,掀开沈煜的帘子。沈煜本就冲着他的方向,看见他之后嫣然一笑。

      “生辰快乐,琮礿。”贺行递过去一个雕镂精美的盒子。

      沈煜笑着接过来,往里蹭了蹭:“坐进来吧。”

      贺行闻言挨着她坐好,把帘子放下,罩住他们两个。沈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鱼形玉佩,成色上乘,纹路精美,是绝佳的上品。

      “喜欢吗?和你送我的那件是一对。”

      “嗯。为我戴上吧。”沈煜侧过身。

      贺行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把那红绳系好。沈煜盯着他的发冠和发红的耳廊,道:“定做这种礼物,不怕被家里人发现吗?”

      “不怕。我做事还是很谨慎的,况且就算被发现了,”贺行抬起眼坚定地看着她,“我会负责的。”

      “我们有做过什么,需要你对我负责的事情吗?”

      贺行想了想,除去那天的相拥之外,确实没有。他深深吸气,下定决心,毅然决然地问:“那我可以对你负责吗?”

      刹那之间,沈煜宛如被火炙烤点燃。在她说出“不可”之前,贺行倾身过来,在帘子的朦胧遮掩之下,贺行牵住了她的手。

      “我心悦你。”贺行在她耳畔道,“现在需要我负责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他喜欢她。

      他的指尖微凉,还在颠抖,轻轻扣住她的手心。像是花瓣拂过,轻轻柔柔。

      春光正好,东风暖得喜人,四处都是暖洋洋的,弥漫着倦意。沈煜侧过脸去贴近他,使得贺行对着她脸上的胭脂喉咙滚动。他们挨得极近,而后她闭上眼睛,眼睫如飞蛾振翅。

      唇瓣相接的一刹,是飞蛾扑火,是长夜余烬。呼吸缠在一起,染出茶香淡雅,兰香幽谧。她的双手环上他的后背,抚摸白衣下的骨骼经络。他身子微微颤着,伸手托住她的后脑和脖颈。

      贺行此刻昏昏沉沉地想到,他一定会娶她的。他此生从未说出过如此坚定决绝的话,他总以为世上不存在“一定”之事,小到今日的课业先生会不会查阅,大到今年的税收能不能抵过支出。

      但这是沈煜,名动雁城的绝代才女,从小到大未能度过舒心日子的大家闺秀,婚前便由他取出小字的他的心上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 兰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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