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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酒宴 纪楚浑身发 ...

  •   “我是纪清,见过小公子。迷路了就出门沿着甬道尽头左拐,我这不招待来客。”

      话音落下,身后夜幕中千万烟花盛开。纪清和他相似的眸中明明暗暗,有什么东西在纪楚的心间潜滋暗长。

      如果纪楚没有记错,纪清是皇祖父的幼子,他年纪最小的皇叔,在冷宫中长大的无人问津的小皇子。

      静宁殿的野草也许自此长在他的体内,随着他的成长,由野草变为荆棘,把刺伸入他的每一条血管。

      之后再见到纪清就是先帝登基把他接出冷宫,封爵典礼上纪清站在一众皇子的末尾,纪楚在太子的观礼位上隔着重重人群望见他,他淡然地跪下叩首,和众人一并高呼“谢陛下隆恩”。

      那是纪楚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中间隔了太多人。

      谁恭喜他都可,但不能是纪清。虽然他没有任何一个恰切的身份,没有任何一个恰切的境地说“洵川我不希望你恭喜我娶妻”,因为他没有理由直呼纪清的名字。

      虽然他是当今大昭的天子,是命定拥有后宫三千引得他人艳羡的陛下;虽然他是纪清的亲侄子,他们身子里流的都是一样的骨血。

      但他不愿也不肯从面前这人嘴里听见那句“恭喜”。

      不过他只能扯出一个苦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沉稳样子,道:“朕谢过皇叔。”

      纪清正恭恭顺顺地候他接着发话。

      纪楚想到,他早就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皇叔的一切,本就是同他康武帝无关的。

      “陛下?”纪清见纪楚自顾自愣住了。

      “皇叔。”纪楚答道。“朕想了想,这几日便操办皇叔的受封典礼。”

      “陛下还是以选妃为重,天子之事即为天下之事。臣不敢以一人之私耽误陛下。”

      “不。”纪楚忽而坚定了起来,“若是皇叔执意,可以操办的简单些,但一定要办。”

      纪清看见纪楚的眼眸,从刚见他时的欣喜一点点转为悲哀。他忽然想起了贺言那日的眼神。“陛下圣明。”他答道。

      贺镜在长华宫昭明门的马车上候了许久。雁城生了夏意,草木氤氲,白云轻柔。贺言终于出来了,掀开车帘,一言不发地登上车。

      他们四目相对。贺言看见贺镜整个眼眶通红,平日里的潇洒豪爽荡然无存。贺镜看见贺言像是三魂被人抽了六魄,平日里的恣意妄为消失殆尽。

      “小言。”贺镜道,声音颤抖出几分凄凉。

      “我看见了。”贺言低着眼回道,“爹死的时候。”

      “嗯。”贺镜突然搂住贺言的脖子,顺着他的后背,好像在安慰他,或是安慰自己。

      “本来不会出事,云平马上就要攻下了。他非要亲上云梯,一箭,摔下去了。”贺言语调极其平缓,如同只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不是乱箭吧?”贺镜哆嗦着身子,抽噎。

      “是纪辰,绝对是纪辰。”

      “我不想听了。”贺镜抹了把脸,“说说别的,说说大哥。”

      贺言深深吸了口气:“大哥......活着。”

      贺镜的眼泪滴滴答答淋在他肩头。她声音微乎其微地哼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定远王纪辰麾下的蒙面谋士行远,就是大哥。蒙面是因为脸被烧毁了,胳膊也少了一只。应是刚投奔之时不受信任,自毁的吧。”

      贺镜低下头,靠在胞弟的胸口。“只有我们了。”她说,“你,我,哥哥。”

      贺言让她靠着,没有落泪,也没再说什么。

      他觉得贺镜想要同母亲死的那日一样,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但她早就不是那个小姑娘了。事发突然,也如母亲死时一样,没有任何征兆。

      或许人活一世便如蜉蝣生于天地,明日迷茫不定,就连消磨寻常日子也成了奢侈之事。

      到了贺府,贺镜已经收了情绪。他们下车,贺言惊讶地发现院里竟有不少人,都是听闻他回京升职,边为贺老将军吊丧,边祝贺他继任家主的。

      院子里是斑斓的人影,他们五色的衣服晃动着,在贺言眼里如同百鬼夜行。很多人的脸上挂了哀色,有了他们的反衬,贺言这才意识到纪辰演绎的哀伤简直以假乱真。他们的嘴张张合合,手臂左左右右,眉眼高高低低。

      贺言从中穿梭,耳边是无数交杂在一起的“节哀顺变”和“一路高升”,大喜与大悲融成一团,扭曲着。

      他记不住他们的姓名与面容,这些本该是贺柏干的;他回不上他们不漏差错的官话,这些本该是贺行干的;他摆不出有礼有节的宴席招待他们,这些本该是夏淑棋干的。
      现在只有他了。

      赵茯苓从君川回来了,坐在角落,眼神扫过他们两个,轻轻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收回去。

      贺镜跟在贺言身后,她被这混乱勾起了怒意,刚要发作,却被贺言摁住了手臂。贺言朝她摇摇头。

      贺言还是安排下人设宴招待。几乎是全雁城的大族都来了人,礼品流水般涌进库房。

      今年的桃花早已开过,只剩下绿叶在觥筹交错的光影中摆动。

      他们说老将军为国为民死得其所,他们又说贺柏头七已过,时下不兴守孝,小将军为雁城新贵,该放纵几日才好。

      “不必各位长辈们担心。”贺言只道。

      贺言晃动酒杯。灯火依旧,可他冷静得让贺镜感到陌生。
      ————
      晚宴算是家宴,没几个人,太后邱棠也来了,和纪清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提到了选妃。

      选妃选妃,他纪穆宁当皇上就是为了把下一个天子生出来吗?

      纪楚心里闷,找借口一杯接一杯灌自己。宴到一半他就受不住了,太后忙让人把他送回寝殿。几个小太监搀着他,他一挥手甩开他们。

      虽已入夏,晚风还是凉得很。纪楚喝了酒,有这么一吹,生出一股寒意,可脑袋还是不清楚。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宫里的万华林,林子幽静,竹叶作响。
      纪楚有一瞬间明白了太后说的“后宫空虚”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喜欢自己独处。

      小时候人们说天家之子同旁人有别,不让他同人交往过密,连伴读选的都是内敛恭顺的小家子弟。而今,不说皇叔的事,光是让他和一群女人相处,再加上处理一群女人各种各样的事,就能逼疯他。

      果然没人关心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想法一出,纪楚便觉自己矫揉做作。他是命定的天子,一生平安顺遂,富庶美好,而世上多少人连活都活不下去,流民从云江一路走到雁城,走到更远的南方和西方,只为了能有口吃食,得以立足于世。

      这些人都是他的子民啊,作为万民之父,他却还一天到晚没完没了的伤春悲秋!

      纪楚清醒些了,站起身来,自己朝宫内走。

      殿内今日的熏香浓得出奇,甚至有些朦胧之意,纪楚好不容易明堂的脑海又晕了起来。他解开外袍,径直躺在床上。

      梳洗宫女进来,见陛下大醉,小心翼翼地近前。

      纪楚眼前已经模糊了。他忽而闻到一股清晰而又熟悉的气味,是桃花香。和纪清衣摆上一模一样的味道,直窜进他的心房和躯干。

      是......皇叔吗?

      他看见一双手抚上他的胸口,那手白净但是起着茧子。面前的身影也有些单薄矮小,梳着女子的发髻。

      皇叔怎么会如此?

      可桃花香太浓郁了,像是赐予他一场美妙的梦境,他没心力细想了。

      纪楚浑身有些发热。他鬼使神差般扣住那双手,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好热。
      好像有人在炙烤他的经络,把他乱/伦的心思一点一点看透,写成他无以反驳的檄文,在朝堂上诵读,在九州四海传扬。

      纪楚疯了般扯开自己的里衣,翻身压下去。

      不对吧......
      若是同皇叔,那也该是自己被压才对......

      在纪楚反应过来之前,那人一只手挣开他,利落地一个手刃劈向他的颈侧。

      纪楚晕过去了。

      双双把纪楚推开,任他凌乱地倒在床上。她迅速起身,把殿门关得死死的,打开香炉,把香料全倒在花盆里,又从胸前掏出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新的香料。她又拿出一个小瓶子,瓶里是血。她把血倒在龙床上,又在床上洒了点水。

      她接着开始脱衣服,只留下一件肚兜,剩下的扔进端来的浴桶里,装作是被人扯下随意抛开的。衣服沾了水,桃花香气已然闻不出了。她对着镜子,在自己的脖颈、胸口和大腿上掐摁出红痕,又照着自己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

      双双干完这些才去看纪楚。她把纪楚的衣服又脱了一件,在他的胸口掐出红印。一切准备齐全,她用被子裹住自己,蜷缩在角落。

      就剩下哭了。双双突然哭不出来,她甚至想冷笑。她不知道自己要哭什么,但是不哭的话,就会从“皇上酒后强迫宫女”变成“宫女趁皇上酒后爬床”。

      双双掐了自己腿根一把,身体上的疼痛激出了几滴眼泪,但是还不够。

      一旁的纪楚在梦魇中喃喃,双双俯下身去,听见的是“洵川”两个字。纪楚果然对自己的亲叔叔有心思,不枉她煞费苦心从西六街找香薰。

      纪楚还在梦呓,这次是“北坞”,“燕王”和“盐槽失案”。

      双双脸上拧成一团。盐槽失案,云平宋氏灭门。她曾经不叫双双的,她曾经也不是下人,她才是真正的宋家小姐。

      双双的脸上滑下泪痕。
      ————
      过了半个时辰,晚宴已经要散了,小太监这才回禀纪楚是自己回的宫,梳洗宫女进殿后再未出来。邱棠心道不妙,把纪清一个人撂下,往纪楚的寝殿走。

      纪清抿了口酒。这下坏了,贺言应该留下来跟纪楚多聊聊天下大事的,这样纪楚就不会把自己灌醉,也就不会临幸宫女。

      万一纪楚真喜欢上那宫女了,或者说,若是纪楚对自己没了那份情谊,重查盐槽失案的计划还怎么推行?纪楚估计是被燕王一事吓到了,今日已有了暂缓查案的意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都是阿言的错吧。纪清想。都是阿言的错......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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