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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夜袭 兰图哈木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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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阴翳,混了飞沙走石,像一片浑浊的泥水。
兰图哈木扯着缰绳,在高地上看见雁北五郡的边境。最远处乌压压的一片如同黑云,但若细看,便能看出军帐和人影。
是沈文的东路军,在两国国境边扎营。
两边都在耐着性子,谁也不愿动一步。沈文应是摸不准乌月派来的到底为哪一旗。
至于兰图哈木自己,西路陷入僵局,东路自然不敢轻举妄动。他在等着北坞的动作。
兰图哈木不爽。雁北的草地泥泞成了走不了马的水田,五郡最东边邻着海,好像随时随地能闻到那股令他作呕的海腥味。
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一过了江,就有来接应的南边人明里暗里地让他换匹马,原因竟然是定远王在定宁大劫受了刺激,见不了白马。
去他的祖宗!他兰图哈木,四旗之一的黑鹰大帅,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不就是联合发兵,二哥居然连这口气都能咽下去,不可理喻。
他说不上话也就算了,另外两旗是死光了吗,也不知道劝劝大汗,简直是荒唐!尤其那个栀子,平时不是核能说三道四么!
“兰图王子,”一个文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燕王那边来信了,说是西边战局搅着,若是王子能从雁北方向打开防线,定能减轻云平的压力。”
“没用的东西。”兰图哈木嗤笑,“碎河西边都打不下,还好意思对东边指指点点。放在乌月,这种将领就该从高原边上扔下去。”
“是是,王子所言极是。”文官点头称好,“但燕王承诺,只要王子有所动作,北坞便会出兵接应。但话说回来,王子您是来雁北五郡建功立业的,一天到晚看着沈文那老家伙在眼皮子下窜来窜去,也不能够啊。”
兰图哈木哼了一声:“你是乌月人吧?在南边呆久了,真真是说得一套官话。本王子若是再不出兵,岂不把大汗搬出来给我下命令?”
文官赶忙跪下叩首:“臣等自是不敢。”
“那就滚回去跟纪城说,今晚,夜袭。”
————
东路军营安静的很,将士们多已睡下,只有中军帐还点着灯。
沈文把小旗在地图上摆了又摆,越看越不对劲——燕王的布兵有问题,不在意任何一场的效率与成果,只是尽可能把战火的范围扩大。
燕王所屯之兵与乌月结合,只要留够保证雁北一线不破的兵力,余下的完全可以一举打下整个祥辕。再从西边薄弱的州县向南,绕道余栾,再向东,雁停危矣。
可燕王却取了最下的一策,兵分三路,将最重要的兵力集中在防守最严密的雁停方向。
若燕王未曾打过仗倒也罢了,可定宁大劫期间,燕王镇守的碎河西线是唯一未被攻破的一线。所以,同定宁大劫相比,与其说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叛乱,更不如说是在制造混乱。
夜空如水波涟漪,沈文收了地图,准备入睡。
刹那,帐外突然传来士卒的哀嚎,随之而来的便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沈文心道不妙,快步往外走。
他刚掀开帐子,一支带着火星的黑羽长箭迎着他的面庞擦过去!
鲜血从他脸上渗出,沈文这才瞧见中军帐已经着起了火光。他顾不得擦,只扫了一眼帐前侍卫涌着黑血的尸体。
更多支火箭像是瞬间有了准头,从空中陨落,像是点亮黑夜的流星,伴着撕裂空气的风声,直直落入军营。“嗖嗖”声不绝于耳,在沈文的脑海里回荡。
他听见木头被烧焦的断裂声,是营门的哨台!营门的哨兵早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沈文只好躲着箭雨跑出去,跨上马,扯开了嗓子:“敌袭——”
整个军营很快变成火海。前门已经烧干净了,哨兵的尸体正在火中发出焦味。许多营帐被火烧塌了,来不及往外跑的士兵直接被压在火舌下,连呼救都发不出来,在厚重的麻布下窒息。
沈文分不清箭雨从哪面落下,它们来自四面八方,在军营上空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混着人的哀嚎声在他的脑海里炸开,如同他们死在他的天灵盖里。
有火苗窜到他灰白的长鬓上,燎了他的下巴。沈文被火熏得睁不开眼睛,他不停地流眼泪。马儿在他身下像没了头的苍蝇,嘶鸣着,不受控制地往外跑。
沈文扯着缰绳,才发现马尾也着了火。
有活下来的哨兵捡起了军哨,哨声如尖锐的狼嚎,钻进活人的耳朵。沈文像被这声音叫回了魂,他扫视一圈四周,伴着哨声大喊:“往南营门去——南——”
沈文狠狠踹了马肚子一腿,那马发疯了一般朝外飞去。沈文在缭绕的黑烟中隐约瞧见了南哨台,他暗喜一声,回头瞅了眼余下的兵卒。
不对。
南哨台的篝火灭了。那上面没有值夜的哨兵。
“有埋伏!”沈文冲着往南门逃命的士兵怒喝,“军令——停——”
“你好吵啊。”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不屑。
沈文抬头看去,是个骑着黑马的年轻人。借着火光,他看见那青年的长生辫高高束在后脑,眉眼是标准的草原样子。青年身后亦是骑兵,银甲黑袍,鹰旗长戟。
是乌月四旗之一,骑兵黑鹰。
完了。
这是沈文唯一一个念头。从定宁年间以来,他和乌月交手太多次了。若是另外三旗,哪怕是草原汗王亲率的玄鹫旗,他也有信心扛过去。
可黑鹰是专门克制大昭军队的重骑兵,基本无视战术,凭借强悍的绝对实力,以一敌百横扫天下。
雪上加霜的是,现在的黑鹰大帅换成了以喋血残暴著称于世的小王子兰图哈木。
兰图哈木见沈文怔愣片刻,倒也不着急进攻。
他抚了抚黑马的鬓毛,扬起头,用下巴指着沈文,而后咧嘴笑了:“你这种将领,在草原可是要被枭首,把头颅挂在城门口八十八天,直到只剩下头骨。”
夜还长,今夜是北风,箭雨没有停。沈文的背后满是野兽中箭一样的嘶嚎。火像潮水一样浇过来,把夜色烧开,天边的一角翘起来。
沈文感觉火苗也爬上自己的后背,撕开了经年的疤痕。他攥着缰绳的手心也出了汗,被夜风一吹,又变成刺骨的寒意。
没办法了。就算兰图哈木只是站在门口,所有人也会死在火里。只有硬生生杀出去。
侥幸活下来的士兵已经跟到这里了,有些找到了马匹,有些连盔甲也没来得及穿。沈文能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在燃烧的轰声里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闪电一样劈下来。
是黑鹰。谁也活不了。
兰图哈木失去了耐心,观看斗兽笼内屠杀的残暴游戏到此为止。兰图哈木冲着黑鹰铁骑挥了挥手:“中间那个老头要活的。剩下的,一个不留。”
重骑兵的盔甲碰撞出“铿铿”声。兰图哈木举起长戟,劈向空中。他笑得肆无忌惮——
“杀。”
战马的嘶鸣是猛禽振翅,咆哮出北境的寒风。他们是夜色在人间的延续,是来自地狱的鬼火。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袍把沈文的目之所及堵得严严实实,黑鹰骑兵都长得一模一样,好似白银铸成的雕塑。
黑鹰压境,他们挥鞭,他们纵马,他们疾驰。
沈文的鼻腔里是尸体烧焦的腐臭味还有大火过境的烧灼味,从鼻腔窜到头顶,他不由自主浑身打颤。
求生的本能超越了士兵的责任,活下来的士兵不择手段地四散而逃,好像一群放出麻袋的鸽子,但很快便被不知来自何处的箭矢射落,或是被坍塌的军帐砸成一片。
沈文□□马匹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掉头而去,同类的震慑明显大过火难,它带着沈文钻入火舌肆虐。
“驾!”兰图哈木追着沈文一路向北。黑马卯足了力气,水光油亮的皮毛上闪着月光。它不在意火苗的涌动,马蹄动地,如同踏碎万物。
近了,沈文的后背完整地暴露在兰图哈木眼中。兰图哈木擎起长戟,刺向沈文的后腰。
沈文惊愕地回头扫见兰图哈木的戟尖,来不及拔出腰间的佩剑了!
只听“铮”地一声,兰图哈木的长戟被一箭射偏,他愠怒地抬眼,却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大昭的军队。
沈文哪来的援军?!
沈文亦抬头看去,是他派出去的巡逻小队,射箭的是小将赵枫缇。巡逻队是本来只有百人,可现如今站在营门的却足有千人!剩下的人是哪来的?
兰图哈木怔住的一瞬间,沈文已然跑入了援军阵列中。
赵枫缇再一次张弓,对准了兰图哈木的额头:“蛮子拿命来!”
兰图哈木挥动长戟,轻松地挡下一箭。
黑鹰骑兵四散在火场中追杀,所以数千援军前只有他一人。黑鹰旗以少为精,他只带了三百余人夜袭。天要亮了,还不知道沈文是否会有新援军,只能撤了。
“总有一日,”他勒马回身,“会让雁城的皇帝为本王子饮马!”
他边轻车熟路地接下箭矢,边纵身入了火场。
兰图哈木吹了个尖锐的口哨,沈文看见黑鹰旗帜朝着南边消失了。
赵枫缇呵声要追,沈文抬手挡住了他:“不必。”
赵枫缇环视四周,黎明已至,从东北的天角开始,一点点明黄向上,晃得耀眼,盖住了火光。
“你从哪借的兵?”沈文问道。
“属下往回赶时遇到了定远王的下人,领郕师驻军,支援雁北一线。”赵枫缇答。
“下人?”
从士卒末尾走过来一个女子,下人的衣装。
她俯身行礼,奉上一封信和一个腰牌:“奴婢秋茶,奉定远王殿下之命,率军支援大人。殿下受燕王监视,无法派将领前来,只得令秋茶暂代,大人切勿嫌弃。”
沈文接过信和腰牌,他轻抚过腰牌上的金纹,被熏成焦褐色的脸上老泪纵横,而后他望向云平的方向,诡异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