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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后记 清延十六年 用全部真相 ...
0.
“我爹要来雁城了。”我目瞪口呆地把手中的信放下,把头抬起来。
夏翎闻言,把头从公文里探出来:“你又惹事了?”
“天地为鉴,我没。”我又读了一遍这信,指给他看,“他说他要面圣。”
夏翎登时眉眼一沉,一把抓过信去。我不明所以。
虽将至年末,是到了各地长官封侯进京觐见的时候,但我父亲从未述职过。自我被他收养以来,他从没来过雁城。
真是件怪事。
1.
我姓贺,名望,字子深,年十七,正是闹事的年纪。
我爹并不是我亲爹,从血缘上说,是我远方小叔。远了到底多少房我得回雁城去查族谱,反正很远很远,勉强称得上不是陌生人。
十年前,清延五年,我爹来九台找我生父,说要抱养一个孩子。当年选中的本是我长兄,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至于我,我几乎是一个私生子,我母亲在过门前有孕,生我时难产死了,没有名分。他们大发慈悲把我养在府里,虽称不上虐待,但也绝非善待。
当年我尚不知东床快婿的典故,顾不上谁来谁没来,只知那下人骂我有娘生没娘养,二话不说就是打架。从后院假山打到前厅,脏话震天响。
我爹——当时还不是我爹——贺言,不知何时站到我面前,身旁有急匆匆赶来的我生父和我长兄。他们脸色很难看,我清楚这顿打逃不过,当着他们的面把下人一拳打晕。
“这也是你儿子?”贺言问。
“是我家教不力。”我生父尴尬地赔笑。
我此时抬眼看去,男人正笑眯眯地看我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又在和我四目相对的刹那顿住。时间仿佛在他的双眼里停滞,一种奇异的情绪笼罩住他,他款款蹲下来,单膝着地,细细端详我的眼睛。
“你叫什么?”贺言问。
“小六。”我说。
我生父解释:“是第六个孩子,又是庶出,年纪还小,没好好起过名字。本想等到冠礼......”
“不劳仁兄费心了。”贺言抚了抚我发顶,“你愿意做我儿子吗?”
在我生父和长兄的惊愕中,我把贺言甩开,骂道:“操,我还是你孙子呢。”
我生父扬手,贺言拦住他,笑道:“孩子嘛,我当年也这样的。”
贺言似乎铁了心要带我走。我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他们三个在我面前磋商。似乎过了很久,我睡在地上,像曾经许多天的晚上。好像又过了很久,我在贺言的臂弯里醒来。
他说:“去洗个澡吧,以后我就是你父亲了。”
很快有下人把我带走,有人对我怒目而视,也有人用一种恶心的怜悯的目光看着我。
我骂道:“你败什么兴?”
“小六,你没听说过这贺将军有那癖好?”
“什么癖好?”我问,“上床不洗脚还是和野□□/配?”
“不不。你生得好看,他根本不是想把你养做儿子,而是对你做那龌龊之事!”
“哦。”我格外平静,“只要比在这过得好,强/暴我就强/暴吧。”
我虽这么说,心里还是怕的。说完这豪言壮语,荆轲刺秦王一般跳上马车。
风萧萧兮易水寒。
但九台很热,热得人恨不得跳河,我不知何为寒冷。
贺言笑眯眯看着我,像一只修行千年的狐狸。但他的鬓角生了白发,很明显是人不是妖。
“你的新名字我起好了。”他说,“名望。”
“我不想学狗叫。”
“不是那个字。是展望的望。”
“我不识字。”
“没关系。”他够有耐心,“没人天生认字。”
“字呢?”我问。
“子深。”
“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才说:“没有。”
骗小孩呢,我才不信。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很漂亮。”他突然说。
露出马脚了。我想。“没有。”
“你这种眼睛叫桃花眼,”他又笑,“是最好看的眼睛。”
“别这么弯弯绕绕。”我不屑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他不解:“我要做什么?”
“禁/脔。”我说,“是这个词吧。”
贺言一怔,很快开怀大笑。
“你从哪听说的,我是喜欢男人没错,但那是男人,懂吗,成年男人。”他抹去笑出来的泪光,“虽然现在是鳏夫,但对小孩没兴趣。至于你......”
他挑衅一般上下扫过我全身:“哪哪都没长成呢。”
我愤怒,但更多是尴尬。
我在这三月的路程中学会叫他父亲,学会写自己的姓名和其他的字。马车一路向北,绕过雁城。
我问为何不去京城看看,他说京城没什么好看的。他带我去了云平,祭奠他的父亲,我名义上的祖父。
之后我见识了雁北苦寒,在偌大的将军府里长出了冻疮。
————
大江东去,浩浩汤汤。我在合木住了五年。
贺言手把手教我骑马,我坐在马上,他扶着我的后背,握着我的手让我拽好缰绳。
“去吧。”他说。
“我会摔下来的。”我说。
“不会的。”他摇摇头,“有人第一次骑马连教都不用,一上去就会。”
我不得不在他期许的目光中朝着马肚子踹了一脚,尖叫着“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离开了他的视线。
他似乎是不会当父亲的。我在摔断了手腕、嚎哭着被他抱回将军府时想。
他慌忙地去找医师,喃喃着“他不是一次就会的吗”。
学剑术时也是这样。他只演示一遍,便让我做。我据理力争说这没人能学会,他总不信。
“有人就能学会啊。”他总是这么说,“第二天人家就能学新的了。”
舞剑时他的发尾在风中飘扬,我却嗅到江水携带起的泥土味。
说到云江,贺言很喜欢去云江岸边散步。小时候他抱着我,后来我跟着他。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人。
“这没人。”只有江面,全是水。
“有人。”他执意胡说,“当年打仗,这里死了很多人。”
“你杀过人吗?”我问。
“杀过。”他犹豫了,又补道,“......很多人。”
“杀人是什么感觉?”
“那得看杀的是谁。杀仇人自然很痛快。”
“杀的不都是仇人吗?”
他没有说话。
“你会被人杀死吗?”我又问。
“不会的。”他说,“年头太平,没人能暗杀我了。”
我很怕贺言死。
似乎每一个孩子都会经历这样一个阶段,忽然明白“死”的含义,开始忧心身旁长辈的离世。贺言说是人就会死,他总要死,没人来杀他也会死。我不信,抱着他的脖子大叫。
“有人就不怕死。”他又把“有人”搬出来了。
“我不是旁人。”我反驳道。
他被这句话震惊一般,良久才说:“你为什么会怕我死?”
“我怕你忘记我。”
这个答案似乎不在他的料想之中,他把我抱住,沉沉地说:“那我努力活得长一点......我会记清你的。”
我直到最后也没见到那所谓的“有人”,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只活在贺言骗小孩的说辞里。
等到我的骑射已不错,便纵马长歌,好不快活。这时候贺言就把我带进军营。我在那里见过一些深邃眉眼的乌月人。他懂一些对岸的语言,我愣愣地听,听睡着了。
至于诗书史书,贺言教不懂我(我一度怀疑他根本不会),我学得得过且过,勉勉强强。
十二岁那年,贺言告诉我,我要是想继续求学,就不能待在合木了。雁北毕竟是边境军镇,没有好老师。我得去雁城。
“你不是说那没什么好看的吗?”我揶揄他。
他没接茬:“雁城最好的学府叫雁停学宫,我已修书一封,你去了之后自然有人接应。雁城有我的亲戚,姓夏,现在官至什么我不清楚,他也会照顾你。你要是想一个人住就住在贺府里,不想一个人住就去他家。他有个女儿,算你堂妹。”
我本对学业没有多高的要求,我宁可在雁北的草原上无所事事地游荡。而且,我和人间最大的联系就是贺言,我想住在他身边。可他实在不容置否,我只能收拾行李离开了。
如他所言,在一个半月的颠簸和晕车呕吐后,我终于到了雁城。进西六街的第一秒我就被这里彻底折服了,打心眼里看不起嘴硬的贺言——雁城可太繁华了。
贺言姓夏的亲戚叫夏翎,大理寺卿,是我叔叔。我的堂妹叫夏锦安,他的长女。
就算是傻子也会住在夏家。那座属于贺言的府邸荒废破败,只适合在假装盗墓贼的半夜提着灯去探险,而不是居住。
贺言在雁停学宫为我造好了势,一进门大家就都知道我是他的儿子,用最高级别的注目礼迎接我,尤其是先生。
后来我和众人熟络起来才知道,我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爹能把先生气到拿砚台砸他,上树下水,逃学旷课,无恶不作。
贺言不知道我已摸清他的底细,大言不惭地过问我的学业,让我好好听课,别荒废青春。
我专心于绕过夏翎的监视,进入西六街的烟花街巷,没空反驳前魔童现学究贺言大将军的说教。
第一次成功闯入的经历到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那是雁城最大的歌楼,拈花楼。我鬼鬼祟祟偷偷缩缩,坐在大堂的角落,打量周围的一切。我面容姣好,在和几个姑娘聊过天之后,最终吸引来了一个楼上的女人。
她三四十岁,是一种成熟又知性的美。女人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我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表情。
“你就是贺望吧。”得到肯定回答后她又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子。”
自打来雁城,我的眼睛吸引了很多人驻足,尤其是他们得知我父亲是贺言之后。这很奇怪,明明不至于这么引人注目。
夏翎恰到好处地赶过来,和女人相望无言。他默默把我拎起来,在众人面前丝毫不留情面地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会原封不动告诉你父亲。”夏翎说,我从没见他那么严肃,“准备好卧床不起吧。”
我每年过年时回雁北,住上一两个月。夏翎一直希望我夏天也回去,让我多陪贺言一会。我有时会听,有时舟车劳顿懒得挪窝。
总之,那年冬天我在合木多待了一个月,等待我断掉的小腿骨长好。
贺言第一次在我面前释放他的情绪,当然,我宁可他忍着。实在是太疼了,这种疼痛无法甚至用我的文笔来形容。
此后我再不敢惹事,在学宫里熬日子。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一天过了三百六十五遍。
我不像任何话本的主角,虽然我与他们都出身悲惨又偶得天助,但在成为贺言的儿子后,我人生的探险告以终结。
固然这是人生的本色,但对于十几岁的少年而言,过于平淡。
我总幻想做些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就这样来到了十七岁。
2.
贺言要来雁城,夏翎敦促我提前收拾贺府。每日散学后我就带着几个下人洒扫。
夏翎日理万机,我不能矫情“你怎么不去收拾就知道使唤我”。
但有一日堂妹夏锦安告诉我,她爹已经好几个晚上不回府了,恐怕是在外面养了女人。她不敢告诉母亲,不知所措。
我义愤填膺,我们两个自黄昏就守在大理寺外面,等到夏翎一出来就跟上。
他是锦衣卫出身,我们两个十分小心,怕打草惊蛇。但夏翎似乎心情低落,根本没在意。他往西六街去,绕过了大族的庭院,往另一处去。
“这是哪?”我问夏锦安。
夏锦安吞口口水:“这是朔宁王府。”
“......朔宁王?”我问,“那是谁?”
后来我才知晓,自此之后我便卷入了那件无疾而终的往事,像一只飞鸟惊过泥沼。
“前朝一个亲王,死得蹊跷。都说这是凶宅,朔宁王的鬼魂在里面游荡,半夜还有男人的哭嚎声。没看见周围根本没有房屋吗?”夏锦安攥着自己的裙角,“他进这屋子可比在外面养女人可怕多了。”
夏锦安知道的传闻比我多太多了。
“叔叔要干什么?他又不是道士,总不能是受邀驱赶朔宁王的鬼魂吧?”我问,“朔宁王是在屋里死的吗?”
“不是。他们说他死在君川。据说他死后不久,有人把溪水抽干了去找尸体,什么都没找到。”
几只麻雀忽地飞起来,我们两个吓得撒腿就跑。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魂不守舍,像被鬼王爷(我们一致认为“朔宁王的鬼魂”这个称呼太长,又容易被旁人听去告诉夏翎,甚至引来不干净的东西,所以给祂起了敬称)惩罚了。
一不做二不休,我的求学生涯总算有了波折,我教唆夏锦安和我再去一次。
这一次,夏翎在门口等了片刻后,出现了一个女人,在拈花楼和他说过话的那一位。
“桃夭。”我听见夏翎说,“拜托你了。”
桃夭摇头:“你怎么能肯定贺言会来?”
“他一定会来。”夏翎很笃定,“我是他哥。”
他们两个并未担忧鬼王爷的传闻,进门去了。
“他们说到我爹,我得进去看看。”我对夏锦安说,“你要是害怕就在这里等我。”
“一起去吧。”夏锦安说,“我爹在前面呢。”
初生牛犊不怕虎,学宫弟子不信神。我先自己爬上墙头,再把夏锦安拉进来,两个人拉着手往下跳,摔进草丛里。
她在发抖,其实我也好不到哪去。院中并没有诡异的色彩,只是很荒凉,和贺府的状况很像。
我们在后院,前院里有窸窣的响动和人声,应该是夏翎和桃夭。
“叔叔混过风月场啊?”我问,“他们两个很熟悉吗?”
“那也是年轻时候混的,有我之后从未有过。”
“那女人到底是谁?和我爹又有什么关系?”
“你别说。”她咂了咂嘴,“据说你爹当年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和朔宁王抢过女人。拈花楼的女人。”
一阵鬼风吹过,卷云幻化出奇异的姿态。我猛地捂住她的嘴。
“嘘!!”我悄声道。
夏锦安后知后觉地喘息,瞪圆一双杏眼看着我。我不敢多留,拎着她跑了。
第二日她高烧不退。我在学宫里浑浑噩噩挪了一日。晚上回府时,下人说她还在昏迷,似乎是吓到了。
我坚信是我害的她,要是我没教唆她就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是鬼上身也是上我的身,堂堂王爷欺负小姑娘算什么。
人定时刻,我逃出夏府,潜入鬼宅。
这一次我从南面正门旁的墙头翻进去,走到正殿前,对着堂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
“朔宁王殿下,草民贺望。昨日闯入此地者是我与我妹妹。我妹妹年纪尚小,受我迷惑,实不敢惊动王爷。冤有头债有主,王爷要罚就罚我吧!”
说罢,我破罐子破捧,“框框”磕起了响头。
什么都没发生。
我心一横:“陛下!我叫你陛下总成了吧!!我求求你,都是我的错,别让我妹妹受苦了!!!”
有一阵顿顿的脚步声,迟疑着从大殿后面转出来。祂提着灯笼,火烛幽幽发着蓝光,自下而上点亮祂的脸。
我几乎尿出来,把头死死抵在地上,像一只乌龟。这怨不得我,换谁召唤出怨灵也会吓得够呛。但是,男子汉大丈夫,大不了三十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来吧!
祂似乎在用灯笼照我,一点热气打在我不慎露出的皮肤上。要烧焦了,我会被祂拉进第一百八十层炼狱。贺言,你别忘了我......
“你怎么在这?”贺言问,“谁让你进来的?”
他比年初瘦了许多,颧骨突出,脸颊凹下去。
然后,贺言提着半死不活的我的领子,把我拎回了夏府。我已然失去说话的能力,像一只狗,被咬着后颈叼走。
夏翎被闹醒了。看见贺言,他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挑了挑眉。他又看看面如菜色的我,问道:“这是怎么了?”
“他在王府里。”贺言言简意赅地说。
夏翎对于贺言突然出现在王府里这事不置一词,避重就轻一般恶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不得不讲出我所见,只不过把夏锦安和我介绍流言的部分改成我自己道听途说。
说话时我不敢抬头,但我想他们两个的神情一定不善。果不其然,夏翎在我话头刚落时一巴掌扇上来。
贺言安静地看着我挨打,只说了一句:“我要带他面圣,别打脸。”
夏翎不愧是锦衣卫出身,我被打得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像一个俘虏。
很奇怪,夏翎边踹我边看贺言的反应,唯恐他做出什么一般。
我心说贺言绝不会阻拦的,拒绝溺爱是拈花楼教会我的第一课。我大叫,求饶,最后以夏翎一脚踹到我凸起的脚踝作痛而告终。
“锦安是不是他吓的我说不好。”贺言看着呻吟翻滚的我说道,“但他绝不会吓你。”
我哼哼,没空细想也没空回答他。
“收拾一下,去睡觉吧。”贺言又说,“我明日要带你去面圣。”
我想再问一句了:我犯了这么大的罪吗?
但是夏翎和贺言的神色不容我多说了,我带着一身青紫,拖着步子回到我屋里。
躺回床上,想到今晚发生的一切,我清楚,有关鬼王爷的探险尚未告终。
第二日,我睡了绝对不超过三个时辰,就被叫起来。下人为我洗漱穿衣——平时没人这么伺候我。
贺言架着我的腋下,把我塞进马车里。我在颠簸中不可避免地昏睡。直到跪在皇上面前我才堪堪恢复神智。贺言悄悄告诉我别抬头看,我趁机假寐。
行完礼后,皇上对贺言一番慰问。
“当下雁北兵力强悍,足以自卫。”我听见有人倒吸一口气,不知是他们中的哪一个,“臣欲乞骸骨,使我儿继任安虞将军。”
我两眼一下瞪大。我不是还在上学吗?怎么就继任将军了?贺言到底怎么了?我年初回去时他的身子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偷偷瞥他,他神色平静。
皇上说:“如是将军所愿,倒也无妨。”
无妨个屁啊!贺言半个字都没跟我说,我半个字都不知道!他们两个还在客套,我什么也听不进去。
贺言有什么隐疾,快要死了,来雁城安排后事。
说到一半,贺言把我送出来,说他与皇上还有要说的话,宫门外有马车等我,让我先走
“你身体怎么了?”我问。
“旧疾。”他说,“别害怕,一时半会死不了。”
演都不演的。谁允许他当父亲的?不怕我寻死觅活吗?我没坐马车,自己往回走。我突然想到那个叫桃夭的女人,她一定认得贺言,年轻的贺言。
今日贺言给我请过假,不用上学。我胡乱换了身布衣,往自己脸上抹了抹灰,像叫花子。这次就算两条腿都被打断我也要去,我壮士断腕又大义凛然地走进拈花楼。
白日没那么灯红酒绿,我随意拉过一个姑娘,指名道姓地要找桃夭。似乎这很罕见,姑娘连忙跑开了。我等了一会,直接被带到了顶楼。
“上次那顿打还没记住?”她见我,挑眉,“去洗把脸。”
“我这次有正事,夫人。”我正襟危坐,“我父亲来雁城了。”
“我知道,夏翎告诉我了。我也知道你在偷听。”她抿了口茶。
我一惊。她脸上没有丝毫愠色。
“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要是告诉你,他就该上我的身了。”
“你认识我爹,也认识朔宁王。是吧?”
“你从我这问不出来一个字,小子。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粒都多。”桃夭用指尖指我,“而且我建议你赶紧走。我这屋熏香很重。”
香味很重,甜腻,像糖霜一样黏在人身上。幸亏现在是冬天,不然我可能会被粘得走不动路。我对熏香没有任何研究,不知这是什么花。
“来人。”桃夭利落地往外招呼,“送客。”
有几个健壮的男人把我架走了。
可恶的桃夭,可恶的贺言,可恶的夏翎,尊敬的朔宁王殿下。吃一堑长一智,鬼王爷我是万万不敢揶揄的。
我沮丧至极,不想回府,转而出了城,去郊外散心。我一路游荡,走下君川。
溪水尚未解冻,一个人也没有。我走在岸边,不由想起了云江。云江比这条小溪宽了十倍有余,卷着黄沙的江水千军万马一般,咆哮声直冲云霄。
北境有北境的川流江海,南国有南国的风花雪月。我猛地想回雁北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闯进了我眼前。此人蹲坐在溪边,身前的水中似乎有一盏花灯。日光下我看不清花灯的烛火,但它似乎很快便沉入了水底。
好奇心促使我一探究竟。我走近,发现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贺言把一壶酒倒进水里。
“爹。”我唤道,“你怎么在这?”
贺言并未惊讶,自顾自说道:“我又想了想,把你这么赶鸭子上架确实不妥。军事理论、骑射、经书、史学,你都得考过才行。”
说完这话他父爱汹涌:“过来,让他看看你。”
我无话可说,酝酿出的悲戚“轰”一下消失在课业中。
在我走近他的一刹那,他的双眼猛然睁大,像活见了鬼,“腾”一下起身,拎起我的袖子嗅了嗅,随后惊愕地放下。我疑问的话还没到嘴边,他一巴掌已经把我扇得踉跄。
“你去找桃夭做什么?”他怒道,“她竟敢见你!”
熏香味这么浓吗?我唯恐把事闹大,只得道:“是我硬要见她。”
“你......”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你去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捂着脸闷闷地说。
他无言,拽着我后颈处的衣服,把我往外扯。他把我扯上君川,扔上马,最后回了城进了谁家的大门。他把我往地上一甩,说了句“跪着吧”,然后径自进屋去。
我晃了晃发晕的头,看清四周,发现自己身在朔宁王府。
贺言进了王府的......寝殿?
我一时转不过来。难不成......自从那夜起我见到的“贺言”就不是贺言了,而是被鬼王爷夺舍的一具躯壳?又或者,贺言根本没到雁城,现在的“贺言”是鬼王爷假扮的?
无论如何,我只得安安分分跪着。
太阳自东向西转动,我的影子变短再变长。雁城的寒风不及雁北凛冽,但我还是颤抖不止。我几乎昏过去,而贺言始终没有出来。
他可能一整日没有吃饭,我想一定是鬼王爷作祟。我现在宁可夏翎是道士,他与桃夭是来做法事的了。最后到了下午,我又饿又累又困,实在撑不住,跪在地上睡着了。
再睁眼已是黄昏,夏翎把我晃醒了。
“你又闯什么祸了?”夏翎问我。我只得如实讲出。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骂道:“你要是恨他,想让他早些死,不如直接给他一刀!滚吧!”
我屁滚尿流地跑了。余光里我看见夏翎强行破开寝殿的门。
那一刻,我听到连绵的哀婉的绝望的哭声,回荡在灰色的天空中。
3.
那日之后贺言的身子愈差,现在是人就能看出来他是个病人。实话实说,我偷偷哭过。可能是因为他划定的考核标准太高,弓弦嵌入我的手指,书页划伤我的掌心。
也可能仅仅是因为,我父亲要死了。
为什么会哭呢?
夏天同窗们一日能说一百句“热死了”,冬天一日再说一百句“冷死了”,但我知道没人会死。我知道每个人都会死,贺言当然要死在我前面。可这和我看见他拿手帕擦去嘴角的血是不一样的,他在闻到我身上熏香后渐趋虚弱,我笃定是我的错。
贺言与鬼王爷爱是什么关系吧,他活着就行。
春节过后,便是清延十六年,贺言四十四岁。
此后不久,在我写完那篇关于雁北防守和同乌月贸易的可能性以稳固边境的策论之后,乌月汗王兰图哈木·努赤托尔造访雁城,进行国事访问。
我作为下一任安虞将军,受邀参加长华宫为汗王准备的晚宴。汗王长相俊美,身体强健,与皇上侃侃而谈。据说乌月要向西开疆拓土,为保后方安稳,要与我朝建立盟约,两国结为姻亲。
我坐得很靠后,离贺言有点距离,没人注意我。和谈很顺利,可我总感觉皇上隐隐有些不悦,在盯着贺言看。
人影缭绕,汗王并未察觉,并未同贺言说话。
晚宴结束后贺言带我回去,我忧心全挂在脸上,惹得他问我缘故。
“皇上疑心你。”我直言不讳。
“嗯。”他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却对此不置一词。
当夜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事,以至于失眠。此刻,屋外有人交谈的声音。我警觉,细细听去,一个是贺言,但另一个不是夏翎。
我翻身下床,披了件黑衣,缩到门边,探开一道门缝,朝外看去。
一瞬间我屏息凝神——兰图哈木坐在我家院前的石凳上,和我爹说话。
“今日那个是你儿子?”汗王问。
“是。”贺言为他们斟酒,“抱养的。”
他不能喝酒的!我无声怒吼。
“我当然知道是抱养的。你也生不出孩子啊。”
这是什么话?我皱眉。
贺言笑了笑。
“我还等着你殉情呢,你死的第二日我就打过来。”兰图哈木一饮而尽,“可惜。”
“我还没那么脆弱。”
“你这是什么病?心病吧。”兰图哈木扫视他全身,“我小时候熬过鹰,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只要鹰在我之前睡了,就是成了。人不能永远年轻。我认输,贺言。祝贺你战胜了草原最强的黑鹰,你可以放心去死了。”
贺言饮下杯中酒水,似乎在落泪。
我浑浑噩噩回到房中,睡去,做了许多恶梦。梦中我看见了鬼王爷,祂黑发红眸,长着血盆大口,先吃掉贺言,再吃掉我。
在兰图哈木离京之前,我领安虞将军之职。跪受诏书时我看见贺言藏在发束里的银发。他四十四岁,不再年轻了。
兰图哈木离开后确实安定了一顿时间,贺言的病一如既往,慢慢熬着。我很少能顺利地入睡,心里总有事装着。
我下意识去听贺言与夏翎的墙角,贺言总是沉默,夏翎总是叹气。我自始至终没有听到鬼王爷。无论如何,我不得不把鬼王爷那事放下。
贺言在春天反而比冬天更死气沉沉,这不合常理。我想带他出去踏青,他毅然决然地拒绝,说没有春天。
“君川开花了。”我说,“春天就是来了。”
“不是说春日未到。”他诡辩,“而是我的春日未到。”
这不胡扯吗。但我还是要顺着病人说。春天爱来不来,他活着就行。
贺言喜欢在书房一个人凝神,翻阅一些东西,似乎是信,纸页已经泛黄了。还有一件裱起来的作品,不知是画还是书法。
我告知他雁城桃花开的那日,他让我去找桃夭要一些熏香。
我以为他疯了。他说无妨,去要一些吧,就说是他的意思。
我只得照做。桃夭听完我所言之后,一种哀伤肉眼可见地浮现在脸上。她应允,又翻找片刻,从一处密格中取出一个匣子,让我拿给贺言。
“这是他留在这里的东西吗?”
“是也不是。”桃夭说,“这是他留下来的。”
我云里雾里,只是照做。
回到府中时贺言坐在院中,一棵枯树下。我把桃夭的话转述,递上匣子和一小盒香料。
他沉默,指尖抚过匣子上的雕纹。
“这棵树是花期晚,还是死了?”我见他神情低落,没话找话。
“他死了十六年了。”贺言说,“过来。”
我坐在他身侧,他轻轻地说:“他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喜欢你的。”
一棵树怎么会喜欢我?
“人总是会死的。”他又说,“他说记清我,记清我......”
我想他有些糊涂了,昏昏欲睡。我把他背到屋中,让他歇息。他让我在一件衣服上用熏香,再给他拿过去。
今日已发生太多莫名其妙的事,我见怪不怪了。
做完这一切后我回到自己的屋中,把头埋在双臂里叹息。桌上还摆着夏锦安送我的小玩意,我没心情去摆弄了。
此刻主屋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我在刹那的心悸中惊起,奔过去。
只见匣子摔落在地,贺言握着沾血的手帕,昏迷不醒。
————
医师给贺言把脉针灸时我坐在一旁,如鲠在喉地倒抽气。我把夏翎叫了过来,告知他今日之事。夏翎只是叹气再叹气,把匣子中摔出来的东西放回去,摆在贺言床头。
“我们是要走了吧。”我闷闷地问夏翎。
“为什么?”他反问。
“他要葬在祖宅里。”
“他没法葬在合木。”夏翎远远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圣旨,要他死在雁城。”
圣旨?雁城?
直至今日我都没见到任何一个太医,我笃定是皇帝要杀他。那夜两人确实在叙旧,半个不该说的字也没有,天地为鉴,我也能作证。只有我能作证,我必须去做些什么。
夏翎不再说话,贺言在病噩中呢喃,我在走出房门前附身去听,是一个我从未耳闻的名字,不在他旧友的名录中,也没人和我提起过。
祭、寻、船。
我离开那座死气沉沉的府邸,走到街上。洋洋洒洒的春风惊起我的袍角,天很亮也很高,我发觉我在落泪。
雁北的将军一定要死在雁北,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话。
我不管什么前尘梦忆,但贺言从未做出过任何出格之事。他忙着发呆,看着我发呆,看着花草发呆,看着云江的浪花发呆,没人能觉出他有什么野心。若真如圣上猜忌,那他可太能忍了。
宫墙高耸在我目之所及的天角下,我暗自咽了口气,朝宫门走去。
侍卫将我拦下,我格外平静地说:“安虞将军贺望,求见陛下。”
等候时我想了许多,到底要怎样向皇帝开口,怎么消除皇上的疑心,怎么把贺言带走。我所为是否太冲动,夏翎会不会骂我太不争气太没用。
很快,搜身后,我被带入崇明殿。
我行礼时皇上放下了手中的文书,道:“免礼,爱卿有何要事?”
“贺家历代镇守雁北,忠心耿耿,慎终如始,如今家父身患顽疾,恐久病难医,”我垂着双眼,“望陛下开恩,准臣送家父回雁北安置。”
皇上似乎有些惊讶:“是将军自请留在京城的,不是朕不准他回去。”
“什么?”我在错愕中猛然抬起头,不慎撞上皇上的双眼,我自觉失礼,“陛下恕罪。”
“你......”他径直走向我,“起身。”
我有些战栗,却不得不从命。
“怎么有这么巧的事?”他自语一般感慨,“你来雁城这么久,就没人告诉过你吗?”
“臣愚钝,敢问陛下所指何事?”
“他不愿告诉你,那便罢了,还轮不到朕来说。”圣上顿了顿,“朕以为,将军欲留在雁城,是为了......和他的爱人葬于一处。”
我一咬牙,将有关太医的顾虑全盘托出。
“朕派过许多太医,全被将军退回来了。朕自然清楚将军不会反,也从未有过疑心。如果他愿意,现在即将坐上去的,”他回身,指了指龙椅,“本该是你。”
冷汗登时布满我的每一寸肌肤,我几乎失禁——这可比见鬼可怕多了,不止是可怕多了!我像一根煮熟的苗条,软趴趴颤巍巍地瘫跪在地,用额头抵着地板,担心自己会不会留下一片汗渍,再犯一次大不韪之罪。
“朕不是你所想那个意思。”他的声音竟有些局促,“你起来。”
“臣不敢。”我闭上眼睛。
他一叹气:“你知道朔宁王吗?”
“有所耳闻......我父亲去过他的府邸。”
“朔宁王出事时只有你父亲一个人在场,朕直到现在也一无所知。他们之间太多事,从雁北到云平,事关定宁年间的党争与夺嫡,你父亲一个字也不愿说出口。他坚守着全部秘密,使朕可以全身而退却一无所知。”纪烛沉沉地说,“你有同朔宁王一模一样的眼睛。”
“臣......”我哑口无言。
“你进过朔宁王府吗?”他问。
“进过,传言说朔宁王的鬼魂在里面游荡......臣斗胆问,朔宁王名姓为何?”
“他字洵川。”纪烛道,“下次去时唤声父王吧,皇叔一定会很开心的。”
......原来如此。
出宫后我去了朔宁王府,径直走入寝殿。
里面干净得像是常有人居住,只有香炉留有灰烬。
我绕过桌子,并未打开抽屉。我想他们会更愿意把往事留在心头,而不是被我知悉。
我鬼使神差一般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
千万张带有血迹的废纸像白鸟一般惊出,被春风卷起,在空中扑朔着翅膀,带起封存经年的爱意。泛黄的纸页终究留不住故人的心头血,那场时隔十六年的春天于我面前铺陈开来。
我看见血迹间“有人”隐约的字迹,一遍又一遍,用墨或者血,写到:
阿言。我的阿言。
贺家世代养鹤,庞大的白鸟盘旋在大昭的北境,卷起云江的水波。可贺言更像是一条河。鸟可以飞走,河不会。无数人或摆渡于其上,或遨游于其下。当河水抽干,河床中沉积的旧事才能堪堪得见。
当纸页落下,我看见柜子中平躺着一只破碎的埙。其上有一根红绳缠绕,绳上系着一件吊坠,是一朵银质的花,花蕊中嵌着一块红玛瑙。
他倚在枯木前,他葬在山河间。
4.
最后的几日里,夏翎不愿我探望贺言。
我愤怒地顶撞他:“凭什么不让我见他?我是他儿子!”
夏翎说:“他在说胡话,他绝不想让你看见他这副样子。”
“我全都知道了,不就是他和朔宁王之间有过一段吗?”
“不一样的。”夏翎说,“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从天乾年间开始的昶王与定远王,到定宁年间的党争,再到安元和康武,甚至先帝的情史,后妃的身世,只有他一个人清楚。”
“有时候,你所苦苦追寻的真相只是一滩沼泽。我们所有人都死在了当年,没有人活下来。”
那天来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人。其中有一个蓝袍的中年男子,是驻守西域的将领。夏翎只没让他一个人进去。
他们在争执,夏翎只让他滚,死生不复相见就是不复相见。
————
最后那一日,或许是回光返照吧,贺言恢复了不少精神,让我进去见他。
我哭着问他到底是什么病。他说久病难医,积重难返。
“你养我是因为我和他相像吗?”我问。
“这是自然。”他轻快地笑了笑,像一片羽毛,“你太像我们的孩子了,他肯定会喜欢你的。”
“我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上学时上房揭瓦,你应当听过,什么也没学会。但讲《史记》时我听了,苏秦周游六国,穷饿困顿时无人不欺,功成名就拜六国相时分赏众人。周围从者有一人,独未得报。苏秦说:‘我非忘子。方是时我困......’”
后面的那句我能背出来了:我困,故望子深。
是展望的望,也是望子的望。
“用这个含义给孩子起名不太好吧?”我强挤出一个笑。
“我说过是展望的含义吧。”他只是笑,从怀中递给我一个信封,“等我死后,你把这个放到朔宁王府中,和他留下来的那些放到一起。”
“他没有陵墓吗?我去烧给他。”
“我只捞上来了那红绳上的东西。”
我刚要说话,只听屋外尖锐的一声“陛下驾到”,随后纪烛推门而入。我行礼,他挥挥手让我起来。
“陛下。”贺言唤道。
纪烛也落下泪来,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国泰民安,四境宾服,清平延年。陛下和先帝一样,都是贤主。”
“将军......”纪烛欲问。
贺言打断他:“陛下刚登基时不是问过了吗?臣说过不能开口的东西,到现在还是不会说的。”他说着又咳出血来,我连忙扶着他躺平,“谋杀先帝之人早就死了,无法再报仇了。”
一种虚弱的弧光笼罩在他的脸上,我深知他不再年轻了。我从未见过他当年的模样,但在他看我骑马时的笑容中,我想我和他应当是很像的。
属于他的青春早就消失了,被时光的浪潮冲刷殆尽。我只是他波折人生中的过客,并未见证他的爱恨,堪堪得见最后的章节。
我听见他轻轻问:“陛下能否......再唤我一句皇婶?”
我想起纪烛告诉我的,我父王就是这样的性格,颇有些拙劣和幼稚,还十足的双标护短。纪烛用不对劲的眼神瞥一眼,他就会明里暗里阴阳回去。我父王究竟是怎样的人我只字不知,我只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的眼睛和他很像。
纪烛不再追问了,只是颤抖着说:“好啊......皇婶。”
“终于可以结束了。”贺言吐出一口浑浊的气,“这一次,不会有人......扰我清梦了。”
他心中所想为何我无以知悉,我只希望,他能再见到春天。
后来我问纪烛我父王的名。他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天下人也早就知道了。他的年号是我父亲赠给他的,他们的杰作。
纪清要贺言记清他。这是我所知的,他们的全部故事。
————
清延十六年春,贺言病逝于雁城。
————
当时贺言让我自己先走,就是在向纪烛交代他的后事。我抬着他棺柩的一角、走出雁城的城门时想到。
君川坦荡得似乎能直看到雁北,其下的溪流或许可以流进云江。那只破碎的埙似乎又能发出声音,我不知是谁在低吟浅唱。王府中没有孤魂野鬼,只有被封印在纸张裂痕里的陈年旧事。最后躺着贺言的棺材沉在水里。
照他自己的意思,没有陪葬品,只有那只埙和埙上的红绳,桃夭给他的匣子,和那件他让我为他熏过香的衣服。
我听见重物落水的声音。随后天角掠过一只白鹤,直挺挺钻入了水中。一瞬间浮光跃金,水波上跳动着光影。
那时风吹水动,我没有捏住贺言留下的那封信。
信纸从信封中飞出,我手忙脚乱去抓。
用指尖捏住的刹那,我看清其上的第一行字——
也许我能称得上一句爱你。
———
如何溺毙一只鹤?
用全部真相,亦或是些许真心。
(全文完)
故事随水而逝,爱意尚未终结。
我们下一个春天见。
感谢你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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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后记 清延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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