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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白云苍狗 但是你会孤 ...

  •   纪年看见纪辰身后攥得紧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沈、侧、妃明察,我只是说了些该说的话。”纪辰格外加重了那个“侧”字,而后挑起眼神,藐视着沈莺扑着白粉的脸。

      “早就看你这个狗崽子不爽,什么下贱东西,起了个与我孩儿相近的名,居然真以为自己也尊贵了。”

      沈莺对纪辰的恼怒颇有些强词夺理,这事人尽皆知,只因为纪辰的“辰”字与纪城的“城”字读音相像,便惹得沈莺不爽已久。她曾向平亲王不止一次提及过要给纪辰改名,让她的儿子避一避晦气,不知道的还以为纪辰的名字会让纪城的眼睛变成紫色。

      可能是平亲王嫌烦,也可能是他根本忘了还有纪辰这个名字,毕竟他更愿意称呼自己的二儿子为“脏了血脉的贱货”,所以直到现在纪辰的名字也没有改成。

      “来人,”沈莺朝着身后的仆从一挥手,“拉下去,就由我替他那死人母亲教育他。”

      几个彪壮的大汉挤进学宫里,三两下蹿到纪辰桌前,推搡他往外走。

      场面一片混乱,夫子碍于沈莺只得噤声,余下的学子更是不敢出声。

      纪城徒劳地挥动双手,被沈莺一剂眼刀吓得缩回了手。纪年立即伸手抱住纪辰的腿,想要大喊求饶。但纪辰浅浅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放手。

      纪年懊丧地把手缩回去,整个人缩回自己的位置上,眼睁睁看着纪辰消失在视线中。沈莺趾高气昂地随人群出去,身后跟着快要哭出来的纪城。纪然站在人群之外,满意地观望这场闹剧。

      平亲王府真是个好不公的地方。纪年想。

      此后纪辰那院里一直没见人出来,纪年和母亲哭了一通,可他母亲亦不敢触了沈莺的霉头。等到纪年再见他哥哥已是一旬之后,他下了被沈莺打死的决心,翻过院墙进去。

      纪辰在树下读书。他毕竟是皇家子弟,沈莺也不敢真打死他。纪年只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尤其是眼周,斑驳得不成样子。

      纪年站定,双手紧紧攥住衣角,目光绕过他哥哥浑身,然后眼睛越来越红,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最后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纪辰显得有些局促,也站起身来,道:“你哭什么。”

      “是、是我的错......”纪年啜泣着擦眼泪,“若不是我非要让你来陪我,就不会找到三哥,也不会......也不会......”

      纪辰无奈地笑笑,又不小心扯到脸上的伤,轻轻嘶声。他走过去把纪年抱进怀里,安慰道:“不是你和纪城惊动了沈莺,而是世子命人去给沈莺报了信。”

      “可是,可是你与世子无冤无仇......”

      “纪然厌恶他每一个弟弟,在他眼里,所有纪姓男子都是对他世子位的威胁。他嘲讽我,是因为他一不敢招惹沈莺,二不想与你一个几岁的孩子纠缠。他见我无趣,又不想让纪城顺心,便叫了沈莺来。我不让你与沈莺争执,不是说争执没用,而是害怕我若躲过去,挨下这些的只会是我的母亲。”

      “不是的......平日里他根本不会注意你,都是我的错......”

      纪辰在他背后拍了一下,正色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自怨自艾者,说了不怪你就是不怪你,不必多言。我长成这样是天意,是命中注定这幅模样,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凭什么。”纪年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问道,“阿辰哥哥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纪辰怔住了。

      “你不应该、不该被他们这样......”纪年哭得咳喘,“他们不能这样对你......凭什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走他自己的路,只是活着。

      他的人生若是一片旷野,那他的兄弟便是灼烧他的火难,他的父亲是助长火势的狂风,他的母亲是于火焰中自身难保的溪水。

      在这里仅仅因为一双眼睛,便能把一个人深深埋进土里,肆意践踏,任人凌辱。

      “沈莺可能已然盯上你了。虽说你的母亲出身贾氏,”纪辰最终缓缓道,“我不会出事的,你以后切莫再来了。”

      纪年使出浑身力气摇头,把眼泪全甩在他哥哥身上。

      “我只是你一个玩伴,并不是你独一无二的谁。你身边以后还会有很多人,没了我你不会感到孤独。”

      “但是......”

      “我并非好为人师。”纪辰郑重道,“但我不会害你。我不会的,小年。”

      但是你会孤独。

      纪年的岁数还是太小了,并不能很好明白这“孤独”的含义。

      可“孤独”与“一个人”的意思并非相同。纪辰所言的孤独宛如静寂的夜,无论何人怒吼嘶喊又嚎叫痛哭,都只能听见星落无声。

      纪年抬起头,看见那双紫色的眼睛。

      这双眼眸有如银河翻涌,夜色倒映其中,瑰丽,凝重,又浩浩汤汤。
      ————
      纪年是个很听话的孩子,这是他在平亲王府得宠的法宝。他最听的是母亲的话,其次便是他阿辰哥哥的。纪辰不让他去他便不去,院子里只属于他们的午后变成了在学宫里多看他一眼。

      在王府的日子平静而安宁,春去暑往,秋过冬来,转眼便是天乾二十五年。

      天乾二十五年中最重要的一事似乎与纪年并无关系,但确实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太子暴毙,皇帝吐血卧病在床,平亲王纪汝携家眷回京。

      纪年听见闲人的议论,他父王几乎是新的太子无疑了。

      从云平到雁城坐马车要月余,纪年在途中突发恶疾,上吐下泻,可京城局势紧张,平亲王不可能为一个孩子停下来。纪年在车里半生不死,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倒霉的人了。

      很久以后,等到纪年打开定远王府中那个精美的木匣,看见那里面陈年的信件之时,他才意识到,乌月的铁骑在此刻便踏向了雁北五郡的城池。他哀怨的同时,无数将士的血肉在北疆被碾成了泥。

      只不过诸此种种都与一个开蒙不久的孩子毫不相关。哪怕这些无可争辩的事实和真相最终化成了那支刺穿他头颅的利箭。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比如习惯。纪年不得不习惯雁城潮湿的空气,习惯哪怕月至中天也依旧灯火喧闹的西六街,习惯没有纪辰的日子。

      纪辰不再同他们一并读书。纪城隐晦地说是沈莺的手笔,而他无法改变母妃的决定。

      最初的时候纪年并非不想念纪辰。诚然,纪辰是他在平亲王府里最好的玩伴,他哥哥虽喜欢话里带话但足够体贴,他哥哥院里的栀子花虽不是最名贵的品种但足够芳香。

      可雁城太大了,长华宫也太大了,大到什么样式的栀子花都能寻来放到他房中,大到温柔耐心的玩伴要多少有多少,他们不会别扭地把他往外赶却还默默地欢迎他来,不会说“纪年你可做什么不可做什么”,只会一心顺着他的意思,唯恐他有半分不喜。

      其实在有些夜深人静的夜晚,纪年也会想到住在偏僻宫室里的纪辰,然后心里泛出一阵酸意。这酸意他说不出是何感觉,只是觉得好像有人伸手抓住了他的肺腑。有时候是用树枝鞭打一般的刺痛,有时候则是钝钝的疼,发出鼓槌重击牛皮鼓的闷响。

      他去问母妃。母妃说他在长大,这是在生长的孩子都会经历的抽条的痛意,只不过旁人十四五岁时才会有此等感觉。不过没关系,他是早慧的孩子,自然要早些。

      纪年知道并不是这样的。因为疼的并不是他的四肢形骸,而且只有想起纪辰时才会发痛。他时常对着天花板痴痴地想,是纪辰不让他去的,现在纪辰就算再孤独再无助也不会怪他的。这不是他的错。

      可午夜梦回之时,他的脑海里又是纪辰那张被殴打至青紫的脸。
      ————
      天乾二十八年,天乾帝纪墨病逝,其次子平亲王纪汝继位,年号定宁,史称定宁帝。

      三年,不足一道政令上下推行改写九州政局,亦不足一株树苗长成参天大树。但对于一个孩子而言,三年几乎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一,足以让他忘记许多东西。

      纪年心里的酸意早就随着年岁不复存在了,此时已是尊贵四皇子的纪年名声初噪,像史书里的神童早早露了锋芒。虽然年纪尚小,可腰间的那柄象征贾氏权贵的墨色折扇以及令人拍案叫绝的诗篇无不彰显了这个孩子的前途无量。

      纪年拥有卓越的容貌,毋庸置疑的天赋和雄厚的母家,再加上他乖巧又机灵,所以定宁帝也格外看中这个儿子。

      纪年在长华宫里舞文弄墨妙笔生花,攀炎附势的人群、连绵不绝的赞美和无穷无尽的珍宝似乎填满了他。纪辰早已不再困于他的梦境,那里只有零星的华美字句,等着他醒来后连缀成诗歌。

      纪辰说的对啊,他并不是那么不可替代。纪年在簇拥中心想。没了他我不会感到孤独。
      ————
      纪年本以为他们就这样为止,他会在长大的过程中遇见无数人,而纪辰只是他人生的过客而已,或许只值得他在若干年后写一首诗来回忆他无忧无虑的童年。

      但命运就是如此怪异,纪年永远会记得定宁元年的那一日,那是个雨后初晴的春日,鸟鸣声声,杨柳依依,长华宫的石板路上依旧有没干透的水光。

      他终于得了父皇的允可出宫,去君川散心。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旷野蔓至天际,空中满是嫩芽的清香,天空是最澄净的蓝。纪年静立于此,为下一首诗寻觅灵感。忽然有两个人影闯进了他的视线,看衣着是侍女,约十七八岁,小声地窃窃私语。

      纪年走过去,她们行礼,自称是二皇子的下人,砖红衣服的叫梧桐,草色裙子的是萱草。

      “二皇子?”纪年问,“是阿辰哥哥?”

      梧桐应声:“是。”

      纪年愣住了,熟悉的酸意又翻上来,他的胃也有些隐隐作痛。犹豫片刻,他问道:“皇兄......过得如何?”

      “承蒙四皇子挂怀。”萱草恭敬道,“主子无恙。”

      “在那!”梧桐打断了萱草,伸手指向远方的天角。纪年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发觉自己竟有些战栗。

      他先瞧见的是匹漂亮的马,白中泛银,皮毛上挂着水珠,正轻快地刨着蹄子,或仰头晃动,引得络头上的金铃铛清脆作响。

      马背上是个足以用丰神俊朗形容的少年,头发高高束起,一身利落的骑射服饰,银色的绸缎与白马一并影着光。他单手提着马鞭,另一只手亲昵地顺着白马的鬓毛,又放松地笑。眉眼已然长开了,曾经微微的书生气荡然无存,剩下藏过锋的张扬和恣意。

      要么是这些年的苦磨不平他,要么是这个年纪的少年天生便所向披靡,任风吹雨打依然挺拔。

      “他过得不错啊。”纪年闷闷地说。

      “主子对这匹马极为珍贵,旁人碰也不让碰,所有的俸禄都用来侍弄这匹马了。”梧桐摇摇头,“衣服也是最好的一件,只有骑马时才会穿。这白马还有名字,‘落明珠’。殿下让大家都叫这名字,不能像使唤牲畜一般呼来喝去的。”

      梧桐说着话的这时,纪辰看过来了。他远远抬起眼,直直看向了纪年。那双眼睛一如当年,星河浩瀚。

      天色微紫,像洗淡了色的粗布衣服。浮云好似天裂,翳住了光。

      纪年落荒而逃,像犯了滔天大罪,而他为自己拟定的罪名是遗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白云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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