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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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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的十二月份,天气一直暖和得不像话,都说今年是个暖冬,服装店的厚棉袄都囤在仓库迟迟销不出去。
然而到12月底,气温骤降,一场冬雨下来,羽绒服顿时卖得火热起来。
羽绒服是最近才在怀安市流行起来的,年轻女孩们最喜欢了,外面套一件长款羽绒服,里面穿裙子或打底裤,又轻又瘦又保暖。
外面虽是一片严寒,秀娜服装店却是人来人往、暖意融融。就连秀水也没有看书的时间了,每天忙着接待前来试装的顾客。她家店里的羽绒服质量好,不跑毛,款式也新潮,好多人试过后当场穿走。几个店员忙得连午饭都没时间吃,往往是饭点过后大家随便煮点面条,轮流进休息室吃了了事。
这天,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后,沈丛玉和刘玉洁先骑车回家,伍爱娜和秀水继续盘店里的货、整理账单后,才会闭店。天黑路滑不安全,喻庆山有空时都会开摩托车过来接她们。先送伍爱娜,父女俩再一起回家。
堂屋里暖融融的,新买的彩色电视机正在播放电视剧。刘瑞英让爷俩进去烤火,她去厨房把宵夜端过来。是秀水爱吃的小馄饨,里面还卧了个荷包蛋。
秀水吃宵夜时,刘瑞英坐在旁边,好几次欲言又止。秀水眼角余光察觉到了,却装作没看到。——八成是要催婚,秀水不想跟她吵。
不料,刘瑞英要说的不是这个事。过了好一阵,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姑娘,你舅今天白天来过了。他们两口子现在单位效益不好,几个月不发工资了,想让你舅妈跟着你卖服装……”
潘萍和刘文强都是公家人,以前走出去都高人一等。本是看不起个体户的,可这几年粮站和供销社的效益一年比一年差。再加上为了开KTV,家里又被骗了一大笔钱,不仅没了积蓄,更欠了一屁股债。两口子坐困愁城,却也没什么办法,白天去麻将馆打牌喝酒,晚上在家吵架。
前不久潘萍的几位麻友买了新羽绒服,怂恿她也去买一件。潘萍好面子,不肯说自己没钱,只说家里衣服多的是。那麻友便炫耀自己的衣服有多好,顺便又说起服装大世界的生意有多红火,特别是秀娜服装店,挤得人山人海的。
“连老板带服务员四个人,硬是忙不过来!”麻友说:“一年怕不是要赚几十万!”
潘萍听了这个天文数字,不动心是不可能的。想到自己在家也是玩,不如去帮秀水卖服装。反正是刘文强亲外甥女,不怕她亏待了她。她倒也不好意思亲自去说,便撺掇刘文强去找刘瑞英。
刘瑞英听了兄弟的来意,很是为难。她知道文强一家子正是最困难的时候,当大姐的理应拉一把。可那是秀水的店,她也当不了秀水的家呀。
等刘文强走后,刘瑞英便先跟喻庆山商量,喻庆山也说:“我看未必能成。秀水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好勉强。各是各的生意……”
虽说不好勉强,到底也要问一声。果然,秀水都没听她说完,就皱眉放下筷子,“我不要她!”
“你急什么!”刘瑞英忙好言相劝,“年底忙,你就当多招了一个人,跟沈丛玉她们一样开工资,怎么不行?”
“妈,这事你想都别想!”秀水拒绝得毫无余地:“你跟刘文强是亲姐弟,无论他怎么对你,你俩还有小时候的情份。你愿意帮他,我管不着。可我跟他们没这情份,以前他们是怎么对我的、怎么骂我的,我记恨一辈子!我帮谁都不会帮他们。你让他们趁早歇了这个心……”
刘瑞英也想起早先两家闹的那些不快,嚅嚅地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道:“也不要你雇多长时间,你就带潘萍几个月,等她上了路子,让她跟玉贞一样自己开店去。”
秀水冷笑一声,“她想卖服装,去那边问呀,服装大世界多的是招聘服务员的。怎么非得去我店里?她又喜欢挑拨离间,又好吃懒做,我店里四个人处得好好的,凭什么要招进去一个搅屎棍?”
“她那人就是嘴坏了点,其实人不坏。”刘瑞英又帮弟妹说起了好话。
“坏不坏我不知道吗?”秀水不耐烦了,“你想帮忙,那你带他们做呀。做早餐不是生意吗?”
刘瑞英头疼道:“人家可看不上这小生意……”
卖服装多好啊,穿得漂漂亮亮的,也不用起早贪黑。哪像早餐店,每天三四点钟就得起床,一天到晚都围着灶台转,烟熏火燎的。潘萍和刘文强享惯了福,哪里肯做这种生意?
“那我不管,”秀水道:“我又不是他们的爹娘,我为什么要管他们?”
说完她站起身就走了。刘瑞英叹气,看着旁边沉默的喻庆山,说:“我算是知道她为啥要跟咱俩分开做生意了。各是各的生意,我连话都说不上一句了……”
“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喻庆山站起身收碗筷,说:“等明儿文强来了,你就照实说。姑娘自己的生意,咱们总插手也不好。”
刘瑞英也没别的办法,过两天刘文强过来时,只得如实告诉他,秀水店里人手够了,不需要再添人。要是潘萍愿意,到自己的早餐店来帮一个月忙倒是使得。反正年底了,店里马上要制作大量包子馒头汤圆浆了,忙不过来,多一个人她还巴不得呢。
刘文强听了,脸都黑了。他自觉自己已经放下身段,连小生意都肯做了,谁知别人根本不想搭理。回家转述给潘萍后,潘萍更是气得差点落泪,还痛骂刘文强,说他全家都是势利眼。以前上赶着巴结他们,现在他们落了势,就连拉一把都不愿意。两口子又在家吵了一架。
刘文强越想越气,转头回家跟刘其山告了一状。刘其山和李润芝自然也是火冒三丈。老两口顾不得寒冷,第二天就骑车去了小庙村,阴沉着脸进了喻家小院。
刘瑞英见父母板着脸,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忙扔下店里的活儿,把老两口迎到堂屋里坐着,殷勤地端茶倒水。
刘其山一进堂屋,就开始教训大女儿,“怎么?你们一家子现在发财了,就眼里没人了?不把我们这些穷亲戚放在眼里了?”
刘瑞英赔着笑脸说:“爸,妈,你们别听文强瞎说。我们家发什么财?外头还欠着债呢。我们哪敢眼里没人?”
“文强和文强媳妇想让你们带着做做生意,那是多好的事儿,怎么你们还不愿意呢?”李润芝痛心地责备:“他们两口子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你们当姐姐的不拉他一把,他们还指望谁呢?”
“我怎么不肯拉他们了?我不是让他们来我店里帮忙吗?”刘瑞英听了,也是又委屈又生气,“是她非要跟着秀水做生意。人家秀水店里已经有了四个人了,有什么办法?”
“要不了也得要!”刘其山怒气冲冲,“怎么?都请外头的人帮忙了,不请自家人?她亲舅妈要去,谁还敢说个不字?自家人难道不比外边请的人强?”
刘瑞英心想这还真不一定。正在这时,刘兰英听老两口声音不对,也从超市跑进来,说:“爸,妈,这怎么能怪大姐?那生意是秀水和娜娜的,我们怎么好插手?大姐两口子以前没管过,现在也不好管呀……”
“怎么,她俩不是你们的女儿吗?”刘其山又怪上了刘兰英,“你们发句话,她们敢不听?还反了天了!你现在就叫秀水和娜娜回来,我来跟她们说!”
“对啊,”李润芝在旁边添油加醋,“秀水都肯带娜娜做生意了,怎么不能带一带她舅妈?况且我还听说,连喻家的大儿媳妇也在跟着她们卖服装,怎么就不能帮文强两口子一把?那可是她亲舅舅!”
“妈,爸,”刘瑞英惦记店里的生意,也有些不耐烦,“她开个店也不容易,还欠着银行的钱呢,天天起早贪黑去江市进货!刘文强两口子不是有本事吗?让他们自己开店去!”
“你们的心也太冷了,只顾着自己,这还像一家人吗?”刘其山拍桌子,“你弟和弟媳妇都说了,秀水店里生意好得很!大把大把地赚钱!我们又没朝她借钱,只说让你弟媳妇去她店里帮忙,这点小事都不愿意,你们还是当姐姐的吗……”
喻庆山平时是不管老婆娘家这摊子事的,但今天也来到了后院。他听刘其山的口气,只怕好言好语地解释是平不了这件事的。就算闹到秀水面前,也只能让孩子受委屈。既然非要有人当恶人,那这个恶人就由他来当吧。
“爸,妈,你们不知道,秀水那店子,一直是她说了算。”喻庆山进门开了口,“她要招什么人、进什么衣服,我们当长辈的,从来没插过手。我们也不懂,怕说多了给她拖后腿……”
李润芝听了,却是抢先反驳起来,“庆山,我们拖什么后腿了?你们生了她养了她,怎么现在连句话都说不上了?”
“我们是生了她养了她,可这一家子是靠她才过上了好日子。”喻庆山慢慢坐下,说:“爸,妈,您两位老人家怕是忘了,要不是秀水,我们还在红英村种地呢。连这包子铺都开不起来,更别说盖房子买车了。”
一句话提醒了刘瑞英,忙也大声说:“对啊,我们银行里还欠着钱,全靠她一人还。竹子上学也靠她出学费。早餐店挣的那点钱不都借给文强了么?爸,妈,我们也尽力了,还要怎么帮衬?”
想起去年借的那笔钱,刘其山闭了嘴,李润芝却道:“现在也不是要找你们借钱,只是给文强媳妇寻点事做,这都不行么?”
“家有家法,店有店规。”喻庆山说:“她的店子,她自己当家作主。我们当父母的帮不了她,我们也不会给她拖后腿……”
喻庆山虽然说得很客气,但刘其山还是听明白了,大女婿这是铁了心不肯帮忙了。他气呼呼地站起来,冷笑道:“好!好!好!两个姐姐姐夫,开那么大的店,却没人帮兄弟一把。我白养你们了!”
刘瑞英听不得这种话,一听就炸了,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爸,你怎么白养我了?我没报答你们吗?从我会走路,不就开始干农活吗?挑水洗衣服割谷子哪样活没干过?哪怕嫁到喻家,我也没少往娘家拿东西!一年上头鸡蛋肉衣服鞋子,从来没短了你们老两口的!这得亏是喻庆山老实,爹娘又死得早。但凡公婆在世,只怕要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补贴娘家人。就这样你们还动不动说白养了我。还要我怎么还你的生养恩?杀了我卖肉行不行?”
刘兰英忙拉着姐姐苦劝,自己也气不过,说:“爸,妈,你们说那些伤人的话干什么?远的不说,去年你们来借钱,我和我姐自家的债都没还完,先把钱借给了刘文强。这难道不是帮他?还要怎么帮?自家生意不做了,让给刘文强你才欢喜?”
堂屋里闹哄哄的,刘其山气得手抖,冲上去想打刘瑞英:“你冲你爸大呼小叫干什么?谁家闺女跟当爹的这么说话的?”
喻庆山忙拦住老丈人:“您要不骂她,她也不会说这些气话!”
刘瑞英却是很快又平静下来了,抹了一把眼泪道:“好!我不孝!我今天就不孝了,怎么样?我就不让潘萍去服装店,又能怎么样?他们两口子都快四十了,还天天要这个拉扯要那个拉扯,像话吗?我就不帮忙,怎么了?”
刘其山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李润芝忙哭骂道:“老大!你个死没良心的!你要气死你爸吗?”
刘兰英和喻庆山又扶着刘其山,给他顺气。刘其山却是挥开她们,愤愤说:“走!我们走!这门亲往后也没必要再走动,断了算了!”
李润芝却又哭着劝:“这是你亲女儿,怎么能说这种话?瑞英啊,快劝劝你爸!”
没想到刘瑞英却冷脸灰心道:“断就断吧,你们想怎么着都成。我就当自己没爹没娘,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刘其山更怒,大声吼老婆:“你还跟他们说什么?全当你没生她俩,权当生下来就死了!我刘其山没这种女儿!”
说着愤愤地推上车就走。刘兰英却又不放心,怕父母路上气出个好歹来,跟在车后追着。幸好出门没多久就碰上伍为民,刘兰英忙让他骑车跟在后面,眼看他们回了村才作罢。
等她唉声叹气地回去院子里,就见刘瑞英在堂屋垂泪不止,喻庆山在旁解劝。刘兰英挨着姐姐坐下,说:“爸妈这也太偏心了!什么事情都卫护着老三!”
刘瑞英没说话,好一会儿才道:“断亲就断亲吧,我也寒了心。我盖房子的时候,他们没借一分钱。轮到老三时,明知道我们没钱,还逼我们借钱替他还债。现在又因为这么件小事来骂我。我早就寒了心了。他们想断亲就断亲吧。”
刘兰英握着姐姐的手,只觉得她气得手都冰了,忙道:“一时的气话哪能当真?姐,你别往心里去。老头老娘是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等过两天他们气性过了,我非去骂几句不可!难道他们不知道,你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