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珑》一只貌美狸花

81、一枕月国梦（五） 煮酒观花，

　　国师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红墙拐角。

　　太监将喜儿送到珍玉殿外，二人言语几句，便提着宫灯离去。

　　这会儿头疼缓解了不少，喜儿便去寻珍玉殿的掌事嬷嬷报到。

　　几年前公主还未离宫游历时，她便一直在公主身边伺候，对珍玉殿的人和物都十足熟悉，眼下掌事儿嬷嬷见着她来了，眼角的细纹一裂，扬起个惊喜的笑。

　　“喜儿，曹公公都吩咐好了，今日公主殿下回来了，便是你去殿下身边伺候，眼下也正是赶巧时，公主殿下在五角亭榭设了家宴，你把小厨房备好的烧酒呈上去。”

　　喜儿会心应道：“是，嬷嬷。”

　　小厨房的烧酒是公主最爱喝的，酒香醇厚，盖上盖子后那股香气依旧绵延不绝。

　　喜儿端着酒水和一众提着饭菜的宫婢，顺着曲廊来到亭榭，里面聚满了人，皆席地围着炉火而坐。

　　这亭榭檐角挂上纱帘，三面环水，两面海棠花树长势庞大，许是前夜下过一阵潮雨，亭子角落里堆满了粉红的海棠花瓣，这月光银丝倾泻而下，映照出席间等人轻松肆意的身影。

　　宫婢将饭菜酒水一一放下，便欠身请辞离去。

　　喜儿本应随着一众宫婢一起退下，却被人给叫住。

　　“咦，喜儿，你回珍玉殿啦。”

　　喜儿行礼回道：“是的，曹公公说殿下回来了，奴婢今日起便回珍玉殿伺候公主殿下了。”

　　席间的明珠公主嘴角带着笑，撑着下巴“唔”了声。

　　“那既然你来了，便留下来伺候罢，也是多年未见着你了，还怪想的你做的甜花糕呢。这烧酒帮我放在炉火上煮着，弄好了便坐我身旁吃吃酒罢。”

　　“是，殿下。”

　　小公主发话，她提着烧酒放至炉火上，又给炉子添了些炭木，猩红火苗将炭烧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她一边弄着一边听席间等人的谈话。

　　“公主殿下，你这次回来了，可待得上几日？”云璃问道。

　　“阿姐，这此回来就别走了呗！”

　　“对啊对啊，公主，我可想你了！就算你不日要走，也带上我一起呗，好不好？”

　　小公主答道：“这次回来了，我就不走啦。”

　　“真的吗，公主你真的不去游历啦？”

　　“自然了，父皇说了，我如今已至可以临政的年岁，需得一一接手父皇的手，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四处游历漂泊啦。”

　　小公主咬下一口糕点，略有些苦恼：“唔，日后定要多多烦下云璃啦。”

　　云璃接话：“不妨事儿的，你天资聪颖，想必接手后定能得心应手。”

　　小公主微叹了口气，很快打起精神，开始讲起了这几年来游历所遇见的奇事儿。

　　席间几人听着，时不时就随着她的话，露出一抹神往、疑惑、惊险的神情。

　　喜儿添好炭火，端坐在公主身边听着，余光落在席间三人身上一瞬，便很快挪开。

　　席坐的三人分别是国师云璃，香琅英还有凌寒星。除国师外，另外两人都是公主从外面收养回来的魔，他们在公主身边的时间比她都长。

　　虽然这世间人人都道魔邪恶卑劣，但他们二人却与那些弑杀的魔不一样，他们性格温顺，不好弑杀，待人亲和，极听公主的话。

　　自她在珍玉殿做事儿以来，便知晓公主待香琅英和凌寒星就像亲人一样，引着他们向善，学术法，几人常常在此亭榭煮酒观花，畅谈趣事儿。

　　公主不拘礼节，向来随心所欲。

　　所以，几人之间没有那些虚礼，尊卑，众人的关系像朋友，更像家人。

　　夜间的风带来了些冷意，喜儿目光落在小桌上的甜羹，听着公主轻柔俏皮的声音，不禁愣神了一会儿，脸颊却忽地传来一道热意。

　　她下意识侧眸，便见公主殿下捏着盛了小半杯的烧酒贴在了她的脸颊，温温热热渗入肌肤，驱散了夜间冷意。

　　小公主见她愣住，倾身凑近，将烧酒放在她手心，抬手抚了下她的头：“喜儿，吃点酒暖暖身子罢，虽说你我之间确是几年未见，但我从前便说过的，在我面前你不必拘礼，想吃什么就吃罢。”

　　喜儿盯着小公主的明亮眼睛，脸上浮现红意，低应了一声：“谢谢公主。”

　　她是公主带回来的，是公主的贴身宫女，旁人也是如此教导她要尊礼，可在她心中，公主不只是一个主子，而是特别特别重要的人。

　　而公主，待她亦如此。

　　香琅英吃了好几杯烧酒，脸上已经红了个大半，思绪也开始变得迟钝，在几人的目光中，她下突然起身，径直坐在公主身边，两只手缠住了小公主的脖子，声音委屈巴巴的。

　　“呜呜呜，公主殿下，你走的这几年，琅英好想你啊，我的剑术可精进了不少，当初你走的时候说了……”

　　香琅英打了个酒嗝，继续哭诉：“只要我将剑法练到第三式时……你就会……回来的…”

　　说着说着，她倒在小公主怀里，沉沉睡了过去，但抱住人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撒开。

　　一旁的青衣少年却不高兴了，他幽怨盯着那个倒在姐姐怀里的酒鬼，恨不得当场将人掀飞：“阿姐，香琅英喝醉了，不若叫人把她送回去罢。”

　　小公主安抚道：“小星，不妨事儿的，琅英醉倒的模样蛮乖的，没有闹我，就让她这么躺一会儿吧！”

　　说着，手捏了捏某个说梦话的酒鬼的脸。

　　凌寒星只好作罢，猛灌了杯烧酒，他只恨在姐姐怀里的人不是他！

　　香琅英这个臭酒鬼！

　　云璃摇摇头，这个向来淡漠的青年盯着小公主红着脸，像哄小孩儿一样哄着香琅英，嘴角擒起了抹温笑，却也不忘煞风景似的叮嘱了一句。

　　“公主殿下，你今日便少酌几杯罢，明日祈福大典，可不能出差错的。”

　　小公主依言望去，保证道：“云璃你放心好了，我就吃几杯，定不会误事儿的！”

　　又趁着云璃不注意，侧身偷偷对喜儿嘀咕道：“云璃真是个老古板！”

　　青年的目光落了过来，小公主很快坐回身子，继续酌酒。

　　云璃装没听见，无奈摇头。

　　喜儿也笑了笑。

　　今夜月亮光芒格外亮目，亭榭的海棠花被风吹起枝条，几片花瓣徐徐落下，红泥炉火上的烧酒咕咕作响。

　　这场久别重逢的家宴温馨喜悦，又让人心中忍不住去想，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便好了。

　　纱帐被风掀起，又落下，弯月坠入山角，迎来了东边初升的朝阳彩云，随着第一声敲鼓奏乐的妙音响起，月国万人空巷，齐聚祈福大典朱雀道观礼台。

　　这是月国国主在人妖魔乱世之中，设立一方安隅之地后的第一个节日，称名祈福大典。这个节日由来，还有一个令人赞誉的美谈。

　　那时妖魔可吸收天地灵气祟气修炼，而人族却无任何法术，只能沦为妖族和魔族的奴隶，供人驱使糟践。而在人族被欺压数百年后，一个名为夙月的普通人族，却在某一日得天地领悟入苍生道，无师自通借灵气修行，在人妖魔混行时代，为护天下人族设下月国。

　　当时的人族不能入道修行，是夙月国主在登基第一天，为天下人族能够入道修行，反抗妖魔族的欺压求天垂福泽，自龙袍加身在朱雀观礼台祭天舞剑。

　　那日，月历一年，尊贵的国君着玄黑龙袍，头戴冕流，一舞一剑，一收一放，身上散出的灵力白光沁润心间，自长剑入鞘，国君对天拜礼登基后。

　　似乎天被这个年轻国君的真诚所打动，后来月历第二日，人族开始能够真的感受到天道灵气的存在，入修行一道。

　　人族终于能够反抗，终于有了在乱世中立命的机会，所有人族对这位年轻的国君无比崇拜，无比诚服。

　　后来为示虔诚，每一年都会举行祈福大典，由月国国君祈福拜天。

　　而今年，所有百姓都无比清楚，国君的女儿，月国尊贵的公主殿下，将会祈福主礼，继承月国国君的职责，接下属于整个人族的重担。

　　她是国君和皇后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最后一个。

　　因为传闻中，自祈福大典第一日，华灯初上，年轻的国君换上常服，私访百姓民生，路过绒花树下歇息时，对皇后一见钟情，在焰火绽放的夜幕下，对天地起誓，一生一世只爱一人。

　　二人情比忠贞，生下公主殿下后，年轻的国君心疼皇后生产艰辛，自封缘机，此生只要公主殿下这一个孩子，取名。

　　明珠，爹娘的掌上明珠。

　　月国的明珠，引领百姓前行之路的明珠。

　　后来，祈福大典与姻缘节同立为一日，而见证二人感情的绒花树也种满了整个月国，国君与皇后的情义对月国百姓影响深远，月国的子民皆奉行一夫一妻制，一生只爱一个人。

　　朱雀观礼台下，百姓齐齐朝那高位之上的国君和皇后望去，二人同坐观礼，而国君正对皇后说着悄悄话，也如传闻中那般恩爱。

　　有人感叹道：“咱们国君和皇后的感情过去了这么多年，依旧如此好，真是羡煞旁人。若有一天，我也能遇见这么一个人就好了！”

　　有人安慰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兄台今日在姻缘树上多挂几个签，定能如愿所成！”

　　“那便多谢兄台吉言了！”

　　二人互道激励，忽然，百姓之中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朱雀观礼台下皆是惊艳之语。

　　“快看啊！是……是……是公主殿下！”

　　“天呐，那就是公主殿下吗？”

　　“真是神仙姿容，我早听闻公主芳名许久，咱们公主殿下常在外游历，救助世人，是极好之人！”

　　“真不愧是咱们的公主殿下，我也听过许多她的事迹，救孤儿，斩恶妖，诛邪魔，在整个人间，芳名流传之久远，今日有幸一睹芳容，真是此生幸事儿呐！！！”

　　“是啊是啊……”

　　随着台下众人的讨论与欢呼声，一个着五彩霓裳羽衣华服的少女踩着台阶，一步一步踏上朱雀观礼台。

　　少女素来垂落腰间的乌黑长发，被朱红发带束了个飞天仙女髻，那件颜色夸张艳丽坠满绦丝珠玉的羽衣被风徐徐掀起，日光折射出衣间宝石五彩斑斓的光芒，飘逸飞舞，恍若飞仙。

　　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站定朱雀台上的公主殿下露出了真容。

　　少女添了妆颜，明亮的双眸似天上皎月，眼尾晕染胭脂，瓷白的面容冰肌玉骨，红唇始终含着一抹微笑，她朝着祭祀台等候已久的青年走去，腰侧悬挂的宝剑随着身形一晃。

　　云璃转身在祭祀台桌上将事先备好的朱砂，用笔蘸了蘸，直到少女站在眼前，他才将朱笔朝少女额间点去。

　　这是紫仙云山的朱砂灵运，添上能护她此生福运绵长，亦能如她裙衫间的珠石护月国国运。所有的福泽加诸于身，她会是这世上最幸福之人。

　　云璃将笔搁置一旁，对少女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了她眉间的朱砂痣上。

　　今日是少女最重要的一天，这些东西都是他送给小公主的祝福，她值得全天下最好的东西，而他会一直保护她，也会陪她一辈子。

　　小公主俏皮眨眼，在云璃柔和的目光中，很快恢复正经，她朝着高位上的父皇和母后行了一个完整的拜礼。

　　国君皇后二人慈爱望着他们的女儿。

　　随即上香，在朱雀观礼台万人的瞩目下，小公主拔剑出鞘，磅礴灵气自剑身流转，繁复的华裙挡不住少女坚定虔诚的剑意，侧身一劈一舞，或直刺，或平斩，或回身下刺，或弓步平抹…

　　天边彩云聚集，在月国碧空之上，化作龙凤呈祥之形，这是大吉之兆！！！

　　随着少女最后一剑起势收回入鞘后，朱雀台旁的姻缘树飘飞嫣红花团，在风携裹的漫天花雨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台上的少女身上，百姓欢呼雀跃，这是他们月国未来的新国主。

　　而在姻缘树阔挺的树杆上，坐着一位容颜昳丽的红衣少年，此刻，他也如台下的百姓一样，注视着那位耀眼夺目的公主殿下。

　　“明珠公主……”

　　这几个字，从少年的嗓音喊出，带着些说不出缱绻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