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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魔族骨生花(八) “此地非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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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公主。
这个名字陡然从心底深处冒出,之前一路上有不少人提到了她,想来,便是她罢,先前一直未曾在意,倒是没想到还真有那么一段往事。
涂山厌神情几经浮沉,风过眉眼,终是按下了心绪,关于她的事……待离开了魔族,再去寻找回忆罢。
他垂眸,目光落在了师灵珑脸上,怀里的人那般安静熟睡,观她面貌气态,与月下的明珠公主完全是两个人,当初为她算过一卦,知其前世不过一普通的人族,那个猜想被抹去,想来,那段丢失的记忆里定有别的说法。
涂山厌抬手采下一花枝,指尖轻碾碎,蓝色的汁液顺着白皙的手掌滴落,他将骨生花的汁液抹在她唇瓣上,糊了一嘴,指尖带起的灼热叫他手指一顿。
随又移开了手,将人抱得更紧,无论如何,且先护她这一世安稳罢,待她命终,再拿回琉璃心解开往事也不迟。
他抱着人闭目席地而坐,师灵珑醒来时,正对上了涂山厌的侧颜,眸光四下打量便见一整片绵延数里的蓝色花海,和云璃说得不一样,这里的一切瞧着都不大可怖,反而美极了。
从未出过山门的她头一次见到这般景象,顿时移不开目了。
但她此刻有些许尴尬,她被涂山厌抱在腿间,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动。不动,被人这么亲昵的抱着,总归是不大合适的,这一路上他赶路应是累了,但若是叫醒他,不免有些没良心。
就在这一番纠结下,她正思索着,涂山厌便醒了。
一垂眸便见她敛眉愣神的模样,没忍住轻哼拍了她的头,道:“你没事儿吧?可是那骨生花有何异常?怎的一副呆傻样儿?”
师灵珑见他醒了,当即起身,动了下身子,笑道:“我没事儿了,现在我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一口气赶个十万八千里的路都不带喘气的!”
这话听得好笑,涂山厌状若夸张接了一句:“哦?十万八千里,师灵珑你这么厉害,不妨搭我一程?”
她被噎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也不是不行,不过需得收点搭程钱,给了银子我便送你一程。”
他挑眉:“这么黑心?”
师灵珑嘴角弯弯:“也有不黑心的法子,你想听听吗?”
这倒叫他来了好奇心,便问道:“是何法子?”
师灵珑见他上钩,拽着他衣袖凑近他耳朵道:“我送你回妖族,保管不收钱,如何?”
涂山厌才上扬的唇角瞬间绷直,他眼下是听出来了,师灵珑想让他回妖族的心思就没停过。
他冷笑一声,也附在她耳朵边道:“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跟我一起走,我便回妖族。”
师灵珑侧目而视,涂山厌也不恍多让,二人对视,空气中拧着一股劲儿。
她率先移开目光,第一次剖开了心里的话:“涂山厌,你为何非要如此呢?我至今没有想到,我身上究竟有什么是值得你停留的,不若你说说,若是我做得到的,便给你?”
涂山厌沉默不语。
见他敛眉不回答,也知他不会告诉她的,便移开了话题,“唔,好多骨生花,我先采一些放在储物囊里,再快点离开这魔族罢!”
涂山厌眸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神情雀跃,眼眸晦暗,心里颇有些难受的滋味,不是取不回心的难受,而是她……罢了。
待将骨生花装到储物囊里,二人才离开了死寂之渊。一路往回转,但却不能直接经过鬼城,毕竟先前闹出了那厢动静,想必那罗刹是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二人思量了一番,决定绕路而行,从西南方向起程。经过一个渡河口时,突然有黑色妖风席卷而来,师灵珑想躲避却没来得及,被卷入了风中,涂山厌伸手去拉她,却也一起卷入了其中。
“灵珑!别松手!”
“好!”
话音一落,两人消失不见了,渡口处的风也消散了。
一阵地卷天番的目眩,师灵珑撑不住强劲的风力,晕了过去。
“哎,你们瞧,她死了没有?”
一个八岁梳着垂髻的小孩子捏着树枝,戳了戳那白衣姑娘的手臂,对同伴道:“瞧着只是晕了过去罢,咱们这圣幽之地都几百年没来人了,可去通报族长伯伯了?”
同伴点点头:“放心好了,小丫早去了,应该快来了罢。”
捏着树枝的小孩双手撑住脸,盯着少女看,“这位姐姐生得真漂亮,比我阿娘都漂亮,她应该是从外面的地方来的罢,我也好想出圣幽之地去外面的世间瞧瞧呢,等她醒了,我也想跟着出去瞧瞧。”
同伴年岁比他大了整整三岁,闻他这话,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四下无人才道:“嘘,平安,你别说这样的话,若是被域主知道了,你可能会死的啊!”
被唤平安的小孩挣开了他的手,“可是我阿娘说,爹爹在外面,我想同阿娘离开这里去找爹爹,我不想待在这里的!”
闻他这话,同伴也想起了他的哥哥也在外面的世间,都好久没见到哥哥了,当初伯伯说了,公主会接他们回家的,但过了好些年也没个消息,此刻也不免难过,同平安叹息讲着悄悄话。
也是在此刻,刘村长才带了一群人过来,以为是什么魔物便捏着锄头防身,却发现是一个白衣姑娘,瞧着她身上的衣物,明显不是圣幽之地的物件,便起了疑心:“她是从何而来的?”
听得伯伯问话,平安指了指渡口:“我们在此处玩的时候,突然吹来一阵好大的风,她便出现在此处的。”
刘村长觑着那少女的面貌,观其不是妖物所化,便叫人将她带了回去。
另一边,涂山厌被风刮入了罡风之中,弄丢了人,待稳住身形后才风中而出。落了地,环顾四周,便见所处之地祟气丛生,空气中无不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而最中间的石阶上围了一禁制阵法,他紫瞳一凝,便抬步而去。
师灵珑醒来时,眼前凑上来一个如年画娃娃般的小孩,他赶忙端了水杯上前,见她疑惑打量周围,便将杯子递给了她:“姐姐,喝点水吧。”
她起身,发现是一间简朴的屋子,不免疑惑道:“这是何处?”
平安见她没接茶杯,便捧着道:“这是圣幽之域,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圣幽之域,她先前在鬼城中打探,知晓这圣幽之域是魔族十二域其中的一个,此处乃香琅英所管之地,没想到那风竟将她吹到了此处。
这个香琅英她自是知晓,当初害大师兄设计一出的便是她!
盯着眼前懵懵的小孩,师灵珑仔细盯着他,心中起了疑心,想来,这孩子应当也是魔族人了。
平安想起她从外面来的,一时好奇,便问道:“姐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在圣幽之域待了许多年,从未曾出去过?你可不可以同我讲讲?”
陡然听见他稚嫩的声线,师灵珑按下了戒备的心思,边起身下榻边道:“外面的世界很美,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百姓处处一片安居乐业。不过也有不好的地方,这人世间邪祟妖物居多,总归是会闹出不少的惨烈之事。”
平安一听,不免急忙问道:“那可有什么办法能解决这些妖物?让他们不再害人?”
小孩神情天真无邪,身上也没有魔族人那股气息,宽大袖袍里掐住符纸的手终究还是散开。
师灵珑抚了几下他的头,将垂髻压得松了几许,眉眼带了几分笑,“自然是有法子了,这世间总有人挺身而出,踏上修道一路,除祟收妖,总归是有法子的。”
平安哦哦点头,又补了一句:“那便好,说来我们的公主也是修道的,她很厉害,曾经救过不少人呢,想来人间定被她治理得很好,如此,我便放心了,只有爹爹还活着便好,不过,我倒是希望公主能快点想起我们,让我们回家与爹爹团聚。”
闻言,师灵珑与他这一番谈论,感知到他虽年岁小,可说出的话却条理十分清晰,很是少年老成的模样。
明明是魔族,偏偏身上没有半分魔族人的邪念,此地能教出这般的魔族小孩,想必他娘亲也不是什么坏人,这下她更是宽了几分心。
听他提到什么公主,师灵珑起了疑心,“公主是哪位?这圣幽之域不是你的家吗?”
平安一听,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稚声道:“这里当然不是我们的家啦,月国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公主殿下将我们送到此处是避难的,我们迟早有一天会被接回月国与家人团聚的。”
说着,又发现她面色僵硬,疑惑问道:“明珠公主的响名,姐姐难道没有听过吗?”
师灵珑心陡然一沉,胸腔中心狂跳不宁,小孩子的这番话叫她为之大惊失色,月国早就灭国了,古书上距今已有九百多年了,这人间只有涣京,何来的月国?
师灵珑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本想告诉他月国根本不存在,可话还未说出口,门外便传来一阵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声音,止住了她欲要说出的话。
“平安,客人已经醒了,你便不要多加叨扰,你娘亲正喊你回家吃饭,你便莫在此处了,快些回去罢。”
见村长伯伯来了,平安只好作罢,应了一声,便对师灵珑招手:“姐姐,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师灵珑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年迈的老伯身上,略有忌惮。
还未说话,刘老伯便进屋坐在凳子上,自顾自的斟了两杯茶水,招呼着她坐下。
见她迟疑的神情,刘老伯也没在意,只抿了一口茶水,方道:“我知晓的,姑娘不是魔族人。”
师灵珑一愣:“你是如何知晓的?”
刘老伯望向她:“你身上没有魔族人那股弑杀之气,观姑娘这般正气面貌,瞧着也不像,反而像是从人间来的。”
师灵珑神色凝重,没有回答他。
刘老伯却又问起另一件事:“月国公主多年未曾接我们回家,想来是遇见难事儿了,琅英姑娘不曾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我也多多少少猜到了几分。”
他慈祥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番,“月国应当是不在了罢,先前堵住了你的话,不过是不想平安伤心难过,姑娘,你且告诉我,公主殿下她……如今可还在人世?”
师灵珑也坐在凳子上,低声道:“月国早已灭国,现如今人间是公孙氏的天下,而那位月国公主传言中有人说她早已死了。”
刘老伯捏住茶杯的手一紧,片刻后又松开,布满皱纹的脸上带上了更多愁绪,“我早该知晓的,琅英姑娘执着多年,应也是为此放不下罢。”
师灵珑闻他这话,感到一些好奇,将心中疑惑道出:“老伯,可否告知我你们究竟是何人,平安身上没有魔族气息,老伯你身上也不曾有,听你提到那香琅英,她究竟是想做什么?”
师灵珑将先前香琅英,设计他大师兄的事儿说了出来。
刘老伯闻言摇头叹息:“我们啊,仔细说来应当算是月国的遗民了,早些年人间大乱,不少人族妖族身上沾染了祟气,四处杀人,人间一片炼狱,公主有心无力解决这些祟气,便只好将我们还未染上祟气的子民,送到了这魔族圣幽之域,此地乃公主游历时所发现的,十足安全又与其他魔族人相隔,算是极好的地方。”
他一顿,指尖摩挲茶杯口,又道:
“公主当初派琅英姑娘护送我们来到此处,却发现回不去人间了,便只好留在此处守着我们,等公主接我们回家,但日子长了,总归是人心涣散,大家都想着回家,却被琅英姑娘拦住了,她说公主会来接我们的,如何也不肯让我们离开此处。”
刘老伯忆起那出往事,不免红了眼眶,若不是有人故意挑动着要离开此处,解开了此地公主留下来的阵法,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爱笑的琅英姑娘,也不会变成如今这个偏执的模样。
刘老伯叹息道:“那时有人也是修道的,破开了公主的阵法,想回到人间,可去往人间的路早已被国主封印,而解开了这阵法,大批魔物闯入此地,吃了不少人,当初若不是琅英姑娘拼命相护,我们大家早已死去了。”
师灵珑听到此处,心中也跟着紧了一下,魔族妖物何其多,发现人族必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也能想象到一个姑娘是如何拼尽全命护住了所有人。
可她再怎么有苦衷,害她大师兄终究不对。
刘老伯见她不语,突然吭声恳求道:“姑娘,我不求你原谅她,他日若她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师灵珑道:“老伯请讲。”
“若是她做了诸多错事,恳请姑娘留她一命,她本性不坏的,不过是一时糊涂,走上了一条错路。”
刘老伯起身双膝跪地,对她拘了一礼。
在他看来,这姑娘能有法子入魔族,想来本事也不小,此前琅英姑娘害了他的大师兄,她心中必定会过不去。
他这一副老骨头,只能为她求个情了。
师灵珑迟疑不决,终究还是不忍应了老伯的话,连忙将老伯扶起,问道:“虽知事情缘由,但我还有一惑,望老伯开解。”
刘老伯点头:“姑娘但说无妨。”
她一顿,道:“虽你们留在此处,可人的寿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了九百多年了,你们……究竟是人还是鬼魂?”
刘老伯浑浊的瞳孔一滞,很快道:“我们自是不可能活个几百年了,我们早就死了多年,只不过离不开此地,魂魄不能转世投胎,只能化作孤魂在此地活着了。”
师灵珑暗道果然她猜得不错,不免又问了一句:“便是在魔族,魂魄也是能够转世投胎的,若老伯需要,我可设下阵法,助你们轮回转世。”
刘老伯一听,笑着摇头拒绝了。
师灵珑不解:“为何不愿转世?”
刘老伯道:“琅英姑娘将我们魂魄拘在此处,不让我们轮回转世,她说,公主一定会来接我们的,她的执念太深,我们也是心疼她的。”
“可不转世,干净的魂魄日子长了也会生出怨气的。”
刘老伯露出个慈祥的笑:“多谢姑娘好意,只是我们在此地非是画地为牢,而是心甘情愿,她放不下,我们便在此陪着她,公主已经不在人世了,她一个姑娘没了亲人,定是极为痛苦的,当初那件事致使她性情大变,多多少少也有我们的缘故,陪着她也无怨无悔。”
此话叫师灵珑心底仿佛被油锅反复煎炸了一番,似惊又似忧又似难过。
这世上有人甘愿做困兽,在这圣幽之域以游魂徘徊百年,竟只为一人的执念。
这份心甘情愿叫她为之一动,心中惊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