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进路 高度育成中 ...
-
“笃、笃、笃。”
手指敲在门上发出清脆声响，在听见老师说请进时，浅野边拉开门把手，边探头走进去。
“打扰了，杏里老师，听说您找我？”
“浅野，你先请坐。”
隔着一张堆满文件与试卷的桌子，浅野坐在杏里对面。
“这是你本学期获得的奖学金以及有名次的学科竞赛奖金。”杏里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包鼓起来的信封，“学校这边已经帮你抵扣了部分具备减免资格的学杂费和相关竞赛报名费用，你可以现场轻点一下。”
杏里将信封放在桌面上，缓缓推至浅野一侧。稍显臃肿的信封摆在浅野面前，信封内承装着浅野这学期乃至这几年所付出的所有精力与努力。
“谢谢老师。”
浅野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他向内探去，不出他所料，信封内的钱币数量远超浅野曾精心计划的成果。
这要归功于杏里。
杏里惠子是位青涩但热忱的年轻教师，作为浅野国中三年的班主任，浅野的成绩她看在眼里，在了解浅野家庭状况后，她就做不到以平等的眼光去看待浅野，她看他的眼里总装满了心疼，她想她该帮点他什么。
第一次承蒙别人的好意，浅野那时还没有搞清楚情况。
“杏里老师，这份不是我的奖学金。”浅野将信封退还给杏里，“或许是学校搞错了。”
杏里的手搭上信封，止住浅野往回退的动作，她轻声细语地回复：“没搞错喔，学校一一核对过每份下发的奖金，这份就是你的。”说罢，她以略微强硬的动作将信封重新推给浅野。
浅野低垂的视线落在被反复推动但最终停留在他面前的信封上。
“可这远比我应该获得的奖学金多。”浅野闭紧双眼，随后立即张开，抬头直视杏里那双浅野不擅长应对的眼睛，“杏里老师，您这是在可怜我吗？”
杏里眸里划过一抹意外的神色，但她很快恢复镇定，“搞错的可能是浅野君你喔，难不成是老师我专门为了你一个人自添腰包吗？”
「不是这样吗？」
杏里随即接收到浅野眼里的疑惑，她没止住笑意。浅野的诚实令她意外，她本想着就这样默默帮助他，可浅野直接点了出来。
“我们学校的奖学金分企业赞助级、校长级、教师级三类，或许浅野君收获的可不只有一类喔？”
得到答案的浅野手指下意识蜷缩成拳，直到缩于手心的手指染上潮湿，浅野才发现他出了很多汗。
“是、是这样吗？”
“是的喔。”
也许事实并不仅止于此。
浅野那时虽然表现得有些局促，可他没有错过杏里眼里蕴含的深意。
但浅野那时没有再细究下去。
他选择细细黏合封口。
就和现在一样。
“真的很谢谢您，杏里老师。”
“不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杏里静静看着浅野黏合封口，等浅野黏合完毕，抬头看向她时，她才接着开口。
“其实今天找你来，老师还是想和你谈谈进路的问题。浅野君，能请你坦率地告诉老师，你目前有什么想法吗？”
浅野的唇张张合合有一阵才发出声音，“我目前没有升学的想法，毕业大概率去找一份工作。”
“不打算升学？这是你父母的决定？”
“不，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杏里坐直身子：“浅野，不要嫌老师唠叨，容老师再问一遍，这真的是你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吗？”
浅野没有回答，但杏里知道这是浅野现在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
“以浅野君的成绩，进入哪所高中应该都不成问题。我相信，现在已经有不少学校给你递橄榄枝了吧？”
私下里，浅野确实收到不少学校的招募，学费减免、奖学金制度、助学补助等五花八门的政策。
要说不心动那绝对是假的。
但浅野并不是家里的独生子，甚至说他是家中长子，下面有四个弟弟妹妹们。父母缩衣减食才勉强供得起他们五个读书。可随着年级的增长，花费只能说是只多不少。现在都这么勉强，浅野不敢肖想以后的事情。
虽然父母也曾叮咛过让他不要考虑钱的问题，好好读书回馈他们就足矣，但这让他怎么能不在意。
“对，是我真实的想法。”
浅野将信封捏得皱皱巴巴，杏里看着他，然后轻叹一声。
“浅野君，但你的眼睛可不是这么说的。”
杏里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份招生简章，盖在浅野端着的信封上。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这所学校会解决你「所有」顾虑。”
杏里下了逐客令，浅野一手拿着信封一手拿着招生简章离开办公室。
不知道是杏里说得足够煞有其事，还是浅野内心深处仍留有不甘。
浅野后来从手机上，查到这所学校的详细资料。
东京都高度育成高级中学，一所响应日本政府培养精英人才号召而创立的寄宿制学校。
这所学校不仅收取学生任何费用，甚至免费为学生提供生活资金，每届毕业生的升学率与就业率高达一百。
当真是如杏里口中那样，能为浅野解决所有顾虑。
“这种学校真的存在吗？”
“当然。”
这所学校就像是砸在浅野怀里的天降馅饼一样，浅野内心浅淡的怀疑淹没在寻求到出路后足以冲昏头脑的喜悦中。
11月，浅野在杏里的指导下撰写升学志愿书。
12月，递交入学申请，为入学测试做准备。
2月，笔试。
因为不清楚这所待遇优厚的学校录取标准是否严苛，浅野尽己所能的填满整张卷子。
考试内容远比浅野想象的简单，除了考查国中三年的知识，再就是连国小学生都能答出来的题目。涉及到高中的题目数量少难度高，但也没到浅野答不出来的程度。
在笔试后的第二天早上，浅野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发件人：东京都高度育成高级中学招生处
邮件内容：
考生您好，经过我校缜密的安排，入学测试-面试将于2月15日至2月18日在我校特别教学大楼举行。
以下是「浅野和也」的详细安排：
浅野和也，请您于2月15日前往你个人面试的地点-特别教学大楼401教室。你的面试时间为10:00-11:00。
注意：
请严格控制面试时长，不要超时。
面试当天学校会有警戒线与指示牌指引，若仍寻找不到面试的位置，请到校后拨打电话×××××××寻求帮助。
“升学居然也有面试吗？”
浅野将自己摔在床上，滚来滚去，垂死挣扎。
从国中学校专门为三年级开展的就业面试练习开始，他就对面试有些生理性的抵触。
但要说是完全讨厌面试，倒也没到那种程度。他更讨厌的是因为面试，人与人之间刻意营造出的一种理所当然的氛围——面试官凭主观想法评判面试者的傲慢，面试者为求一个不确定结果而向面试官展示自身的卑微。
随着面试的不断进行，这种刻意营造的氛围反而因为人的适应性变得自然而然。
这是浅野无法接受的事情。
想解决所有顾虑的路途，果然没有那么轻松。
面试前一天，浅野的父亲破天荒亲自为浅野打理头发。
“怎么样，你老爸我手艺高超吧？”
理完发后，浅野收到一枚小镜以及父亲热切的目光。
长长的头发被剪短一些，额前遮挡视线的碎发被理到两侧，浅野对镜子端详好一会，才点点头。
“还得是我，帅气依旧。”
“痛。”
没有及时给予好评的浅野被恼羞成怒的父亲给予一个头槌。
“妈——你儿子要被打傻了。”
背后的父亲在镜中呈现出一副被背叛般不可置信的神情，镜前清秀的少年眉眼弯弯。
2月15日，面试当天。
8:45，浅野抵达高度育成中学。
出于想观察别的被面试者表现的心思，浅野特地早来一个多小时，现在这个时间，刚好可以观察比他提前一至二批面试的考生。
浅野向校门处走去，快要靠近校门时，浅野就发现值得观察的对象。
有三个并排同行的学生从校园内往外走，走在外侧的两个学生皱着眉头相互用手比划着什么，他们嘴里也说着浅野这个距离听不到的话，但都十分留意他们身旁人的反应。
夹在二人中间的是这一团人中唯一的女生，她在回应完身边人话语后，还不忘转头和跟在他们三人身后各走一边的二人抛去话题。
他们越走越近，浅野能清楚的看见他们身上校服的花纹，不过这五人身上校服的花纹、配色、款式等不尽相同。
他们来自五所不同的学校。
并肩行走看起来关系很好的三人，不排除有早就认识的可能，但独行的两人却也没有加快速度甩掉旁人。
这种情况浅野可以断定，他们五个人是共同经历面试的人。
而且这个面试是足够令他们印象深刻的——他们谈论地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对向走来的浅野。
这可不是一个适合打探情报的场景。
重新理理身上母亲特意为他洗好熨帖好的国中校服，浅野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瞬时扬起一个舒适又友好的面容，他靠近谈论的众人，并在他们两米外停下来。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告诉我一些有关面试的事情？如果谁能说一说你们经历的面试过程的话，那简直帮大忙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一时间浅野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不过浅野没有着急，他耐心地站在这几个人的面前，暗自打量着他们的反应。
最靠近他的三个人中站在两侧的二位，一脸想帮忙却又欲言又止的样子。离浅野稍远的两人，一个隔着眼镜迸射出锐利的视线，摆出好像浅野多问一句就会狠狠拒绝的姿态，另一个高个的男生只是静静俯视着浅野。
“自我介绍、连续性不间断的即时对答。”
先做出答复的是三位中间那位粉发女生。
“以及——”
“一之濑！”
戴着眼镜的男生，一脸急切地大叫一声，看来一之濑就是这位女生的姓氏。
“没事的，幸村同学。”一之濑安慰幸村，“我原本就没想再说些什么。”
一之濑说的没错。
虽说是幸村故意打断的一之濑，但实际上，一之濑在说出「以及」这个词语后，并没有用她之前话说的语速引出下文，反而拉长了尾调。
就像是，她刻意在等着自己被谁打断一样。
如若一之濑平铺直叙地回答完，浅野可能会觉得没什么。
但恰巧的是，话语是被最不想作出任何回答的人打断的。幸村打断的意图很明显，让浅野不禁升起一丝好奇的心理，他想知道一之濑未尽的话语中都蕴含着什么。
可同行的人已经阻止，一之濑就算再想开口也不能不顾同伴意愿。
未尽的话就这样永远地被埋入地下不见天日。
为什么想帮忙的人欲言又止，为什么不肯开口的人开口打断已经开口的人。
一之濑为什么要刻意拉长尾调为同伴提供及时打断她的时机，她为什么不选择说一些不会被同伴打断的话。而且她说都说了，「原本就没在想说些什么」这又是什么意思。
幸村不想为浅野提供信息，保持沉默就行，又为什么一定要开口打断一之濑。打断的时机也很奇怪，若真的一点信息不想透露给浅野，为什么不在「以及」之前完全杜绝一之濑话语的进行，而是在「以及」刚说出口，便急切地大叫一声。
倘若对方不愿回答，浅野也不会强求。但既然回答，那为什么有一部分答案被规避在外？
除非这个答案，是对方想回答，而不能回答的。
浅野思索片刻，试探性地尝试寻根究底：“以及？”
“什么以及？”
一之濑满眼疑惑，像是听不懂浅野在说什么。这种装傻倒流露出少女本该拥有的俏皮。
浅野没有放过她。
“那我就明着问了，面试除了自我介绍、连续性不间断即时对答，还有什么形式？或者说幸村同学刚才打断你的那句话是什么？”
“很抱歉，我们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呢。”
说完这句话的一之濑显得很放松，她的脸上重新洋溢出自信的色彩，刚才的疑惑就仿佛是浅野看错一样，从未展现在一之濑的脸上。
果然。
一之濑想告诉浅野的就是「无法回答」的答案。
不但不只是「我」无法回答，而且是「我们」都无法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进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