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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梦 颈间的凉意 ...

  •   颈间的凉意像条游蛇,钻进沈知意混沌的意识里。

      她睫毛颤了三下,才勉强掀开眼,最先撞进瞳孔的,是片蜜色的肌肤。肌理紧实,泛着薄汗,正贴着她的锁骨轻轻起伏——不是锦被的柔滑,是活人的温度,烫得她像被炭火燎了一下,瞬间惊醒。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在耳边响起,带着痛楚,又藏着惊惶。沈知意猛地偏头,对上一双同样刚从迷蒙中挣脱的眼。

      男人的脸离她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的细汗,看清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水汽,看清他因失血而泛白的唇瓣正微微张着。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景象,黑眸骤然缩成针尖,像受惊的鹿,猛地想往后缩。

      “哐当——!”

      铁链绷紧的脆响炸开在狭小的内室,震得沈知意耳膜发疼。她这才发现,男人的手腕脚踝都锁着粗重的玄铁锁链,链节锈得发乌,一端死死嵌在床脚的铁环里,此刻被他挣得笔直,深深勒进皮肉,洇出的血珠顺着链节往下滴,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像落在雪上的梅。

      更让她心头窜火的是两人的衣着。

      她自己只着了件月白中衣,领口的系带松了大半,露出肩头圆润的弧线,袖子滑到肘弯,小臂的肌肤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还能看到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前几日郁期发作时,自己无意识抓出来的。而那男人更狼狈:上身的粗布短打被划开了道长长的口子,从锁骨一直裂到腰侧,血渍凝成暗红的痂,几乎遮不住精瘦的胸膛和交错的伤痕,说是半裸也不为过。

      两人相贴的地方像着了火,从肌肤一直烧到心底。沈知意下意识屈膝,狠狠往男人腿弯顶去:“滚下去!”

      男人本就虚弱,被这一下撞得闷哼出声,身体不受控地往床沿倒,铁链再次绷紧,发出“哗啦”的摩擦声,链节磨得皮肉生疼。他疼得额角滚下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却没哼唧一声,只是死死盯着沈知意,眼神里的惊惶褪得飞快,换上一层冷冽的警惕,像头被陷阱困住的狼,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收起獠牙。

      “你是谁?”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涩,“这是哪里?”

      沈知意没答话。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中衣从肩头滑落更多,露出的肌肤因动怒泛着薄红。躁期的起床气本就像堆干柴,此刻被这荒唐的场面一激,瞬间燃成了野火。她打量着男人——陌生的脸,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藏着她读不懂的隐忍,像藏着很多故事。

      “主子,您醒了?”

      门外传来轻叩声,随即,一道穿墨色劲装的身影推门而入。是阿霜,她的贴身护卫,跟着她五年了,刀术精湛,最是懂她的脾气。此刻见沈知意脸色铁青,床边还半跪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男人,铁链缠身,顿时眉头紧锁,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神冷得能冻冰:“属下这就把他拖出去!”

      “阿霜,”沈知意抬手按住她的刀鞘,指尖因用力泛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给我解释清楚。”

      阿霜垂眸,语气恭敬却不含糊:“回主子,这是三日前在庄西的乱葬岗发现的人。中了蝎毒,肋下还有三寸深的刀伤,当时已经气若游丝,怀里揣着半块啃剩的麦饼,像是逃荒的。您那天……”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措辞,“您那天从假山后回来,脸色不好,坐在窗边看了一下午的雨,属下汇报时,您让属下‘找个活口留着,或许有用’,还特意让把他锁在您床脚的备用铁环上养伤,说‘离得近才好盯着’。”

      沈知意的眉头拧得更紧。三日前?

      那正是林景然和苏晚意被撞破的第二天。她记得自己当时被郁期的麻木和躁期的怒火缠得厉害,坐在窗边看雨,看雨丝把海棠花打得七零八落,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大概是阿霜汇报时,她随口应了句,竟把这茬忘得一干二净。

      “蝎毒?”男人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射向阿霜,铁链又被他挣得响了响,“你们到底是谁?救我,又锁我,算什么道理?”

      阿霜没理他,只抬眼看向沈知意,等着她的示下。

      沈知意的指尖在锦被上掐出几道印子。锦被是上好的云锦,绣着缠枝莲,是林景然送的定情物,此刻看着只觉得讽刺。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被人窥见狼狈,被陌生的男人质问,更讨厌这场景勾起的、关于三日前的龌龊回忆。

      那日午后的阳光明明很好,透过假山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她抱着刚绣好的荷包,想去找林景然——那荷包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绣的,针脚虽不算精致,却是她郁期时难得静下心来做的事。她甚至想过,等见到他,要像以前那样闹点小脾气,嗔怪他最近总不来找她。

      可还没走到假山后,就听见细碎的呻吟,像猫爪子似的挠着人心。

      “景然哥哥……别这样……”是苏晚意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羞怯,还有压抑的喘息,“被知意姐姐看到,她又要生气了……她脾气那么不好,万一……”

      林景然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轻佻:“怕她做什么?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女人,发起疯来像条母狗,哪有你温柔懂事?等我娶了她,拿到沈家的田产庄子,就休了她,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做正妻。到时候,整个沈家庄都是你的。”

      “可是……”苏晚意的声音更柔了,像团棉花,“我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爹娘早逝,哪配做正妻……”

      “我说你配,你就配。”林景然低笑起来,那笑声里的猥琐像针,扎得沈知意耳膜疼,“你这身子……比那疯女人软多了……上次在花园里碰了下你的手,我就……”

      后面的话,沈知意没再听。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凉透,冻得她指尖发麻。手里的荷包“啪”地掉在地上,绣着的并蒂莲被泥土弄脏,像张嘲讽的脸。

      她以为自己会冲进去,像以前躁期发作时那样,把苏晚意那件水绿色的裙衫(还是她前几日刚送的,说是“瞧着衬你”)撕烂,把林景然的脸挠花,把整个假山都砸得稀巴烂。

      可她没有。

      郁期的麻木像层冰壳,裹住了躁期的烈火。她静静地站在藤蔓后,听着里面越来越不堪的声响,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哭闹是最没用的事,只会让父亲觉得她“果然疯癫”,让林景然更有借口说她“蛮横无理”,让苏晚意那朵白莲花又有机会扮演“劝和却被误伤”的戏码。

      她要的不是发泄,是让这对狗男女付出代价。

      沈知意弯腰捡起荷包,拍了拍上面的土,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回到院里,她叫来了阿霜,从妆匣最底层翻出个小瓷瓶——那是她以前治湿疹用的药粉,无色无味,却会让皮肤遇热起红点,看着像极了急病发作的疹子,还会发痒,越抓越红。

      “去,”她把瓷瓶递给阿霜,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想办法撒在苏晚意常穿的那件水绿裙衫上。别让人发现,尤其是不能让她察觉。”

      阿霜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主子放心,属下明白。”她跟着沈知意多年,知道这位大小姐看着骄纵,实则心思缜密,尤其是在气头上,更懂得如何精准地报复。

      那天傍晚,沈知意坐在母亲身边绣帕子,状似无意地提起:“娘,最近总见不到晚意妹妹,听说她总躲在房里不出来,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前几日见她脸色就不大好。”

      沈母正捻着佛珠,闻言立刻皱了眉:“哦?还有这事?她一个孤女,在咱们家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是啊,”沈知意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冷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说起来也怪,前几日总见景然哥哥往她院里跑,有时候还关着门说话。娘您也知道,景然哥哥前阵子去城外应酬,回来后总说身上痒……”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沈母的忌讳。沈家是书香门第,最看重门风,若是未来的女婿和寄养的孤女有染,还传了说不清的病,那沈家庄的脸就丢尽了,以后她也别想在贵妇圈里抬头。

      当天晚饭刚过,沈父就“恰巧”带着管家去了苏晚意的院子“探望”,说是“听闻姑娘不适,特来看看”。然后就“恰巧”撞破了林景然正握着苏晚意的手“关切病情”的场面——苏晚意刚喝过热茶,裙角和手腕上的红点正泛得厉害,林景然的手还放在她的手腕上,两人脸贴得极近,活脱脱一对私相授受的狗男女。

      沈父当场就掀了桌子,指着林景然的鼻子骂他“不知廉耻”“败坏门风”,转头就派管家去林家退了婚,连林家送来的聘礼都扔了出去。整个过程,沈知意没出面说过一个字,甚至没去看一眼,只是坐在院里的海棠树下,把那个绣坏的荷包一点点拆了,拆得线都乱了,才慢慢舒了口气。

      她像个最耐心的猎人,布好了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

      “原来如此。”

      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沈知意的回忆。他不知何时已经调整好了呼吸,虽然依旧被铁链锁着,上身的伤口又渗了血,眼神却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点探究,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件。

      “姑娘不是只会哭闹的娇小姐。”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意猛地抬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最恨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尤其是被一个陌生的、被她锁着的男人看穿。好像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硬,都被他一眼看透了似的。

      “娇小姐?”她冷笑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中衣的下摆扫过脚踝,露出纤细的小腿,晨光顺着窗棂落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眼底的寒意,“你觉得,一个被未婚夫和寄人篱下的孤女联手背叛的人,还能做回娇小姐?”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外海棠花的淡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气。那棵海棠树是她和林景然定亲时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看着只觉得刺眼。

      “我留着你,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废话。”沈知意转过身,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工具,精准而冷漠,“你中了蝎毒却没死,要么是懂医,要么是有仇家。不管是哪一样,对我来说,都有用。”

      男人的脸色微变,铁链又“哗啦”响了一声,显然“蝎毒”两个字戳中了他的痛处:“你知道蝎毒?”

      “知道又如何?”沈知意挑眉,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刻意的暗示,“蝎盟的人,杀了我母亲的远房表亲。我跟他们,也算有点旧怨。”

      这话半真半假——沈母确实有个表亲死于蝎盟之手,只是那是她出生前的事,她从未放在心上。但此刻说出来,却像给这层脆弱的关系加了道筹码。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留下他的、听起来不那么荒唐的理由。

      她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男人,靴尖轻轻踢了踢他脚踝的铁链,发出“当”的轻响,像在敲打一件物品:“想活命,想报仇,就乖乖听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男人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沈知意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能看到他因失血而泛白的唇,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隐忍——这是一种和她不同的隐忍,不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而是蓄势待发的冷静,像拉满的弓,只等着射出致命一箭。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笃定,仿佛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暂时还没想好。”沈知意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件可以随意放置的器物,“先养着你。等我想好了,自然会告诉你。”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弯唇一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像冰面上的光,“哦,对了,从今天起,你就叫‘蛇奴’。记住这个名字,别给我忘了。”

      “蛇奴?”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眉峰微蹙,显然对这带着羞辱意味的称呼很不满。蛇,阴狠,诡谲,还带着点卑贱的意味。但他没反驳,只是抬眼看向沈知意,黑眸里像藏着漩涡,深不见底:“那姑娘呢?总不能一直叫‘姑娘’。”

      “沈知意。”她报上名字,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记住了。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说完,她没再看他,转身对阿霜道:“找件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要最粗的那种麻布衫。再去请张大夫来看看,别让他死了,我还没玩够。”

      阿霜应声“是”,上前想解开铁链,却被沈知意拦住:“解开一只手就行。让他自己穿。”

      她就是要看着他,看着这头暂时被缚的狼,是如何收起獠牙,学着顺从的。这或许是一种病态的掌控欲,或许是被背叛后的应激反应——既然抓不住想抓的,那就要牢牢抓住眼前这个,哪怕他只是个陌生人。但沈知意不在乎。她只知道,握着点什么,总比什么都抓不住要好。

      男人看着沈知意走出内室的背影,看着她单薄的中衣在风里飘动,像只折了翼的蝶,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矛盾。她明明恨极了背叛,却留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她明明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待他,却偏要像驯兽一样,用铁链和羞辱来建立掌控。

      就像……用坚硬的外壳,裹着一颗怕被再次伤害的心。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铁链,锈迹斑斑,磨得皮肉生疼。蝎毒的余劲还在作祟,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沈知意。蛇奴。

      他记住了。

      内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晨光。男人靠在床沿,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回放被追杀的画面——那些戴着蝎形面具的人,那枚刺进他肋下的毒镖,还有他昏迷前看到的、和谢家灭门时一模一样的令牌……

      而这个叫沈知意的女人,她到底知道多少关于蝎盟的事?她留着他,真的只是因为“有用”吗?

      铁链的“哗啦”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像是妥协,又像是蛰伏。

      这场始于意外的相遇,这场被仇恨和算计裹挟的纠缠,才刚刚开始。而谁也不知道,这看似牢不可破的铁链,有一天会变成什么模样——是捆住彼此的枷锁,还是牵住彼此的红线。

      至少现在,沈知意和谢砚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命运,被这冰冷的铁链,牢牢缠在了一起。窗外的海棠花被风吹落,飘进内室,落在冰冷的铁链上,像个温柔的、却无人察觉的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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