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威胁 ...
-
这是命令一般的两个字。
——或者是“威吓”,形如冰凉铡刀的“威吓”。
声音虚弱了些,但罔罗陈心底有一种感觉:要是说这两个字的人不曾受重创,那只制止他的手可能就不是钳住他的手臂这么简单了;有千万分可能,是拿着刀横刀逼他停下。
于是罔罗陈顺从了那一道命令,还来不及做出言语上的答复,第二声命令紧随其后从后侧方传来——
“松开。”
罔罗陈低头犹豫,手却是渐渐松了,才减了几分力气,命令他的人就主动推开他转身往上走,步伐带着点沉重踉跄,拦不住他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半神的衣服不厚,人一走,后背那块布料上染血的触感更加明显。耳畔水声潺潺,罔罗陈不曾动也不曾转身,与执意回去的人背道相向。
他在原地举棋不定,终是落子无悔地说道:“不能回去。”
然而这句话说出口来像是在蚍蜉撼树,根本奈何不得那人要往上走的决心。
见此,罔罗陈只好旋身回首,向那道背影发问:“我该叫你善神大人吗?”
话一出,上行的背影蓦然驻足,缓缓抬起无力的头。在他四周,浮现出了不可明说的气场,凌厉又危险,好似利刃破空,打破了原先相安无事的情形。
耳畔流水之声不知为何显得如雷贯耳,罔罗陈注视着那背影一点一点转身,流水声随之一点一点被他忽略。
不知为何,罔罗陈升起了一丝惧意——也不是恐惧。他向来胆大,根本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转身而害怕,他只是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惧,就好像在忧惧即将听见的话。
然而善神的背影只是稍转一些便停下了,头也没有完全转回来,伸手隔空指着脸上的白色面具,话语从白色面具后面传出来,没什么情绪,但是语气很理所应当:“善神,明极。”
仿佛在教眼前这个“半神”认人。
说罢拖着虚弱的身子离开,意欲回到那个不久前困住他的高台。
“子谶大人让我转告你!”罔罗陈对善神喊,等善神表现出听他说话的趋势,他减弱了音量继续道,“——‘别回去’。”
“……”
罔罗陈接连解释道:“我与他一同上的山,相谈着走了一截路,他料定你会回去,让我转告你,此事他自有办法平息,万事他自能应付,轻重他也自会拿捏,只有你回了日终山,才不会乱了他的打算和阵脚。”
他还是转述得客气了一些。
踏上石桥前,恶神对罔罗陈说的原话是:“你替我告诉他,出不了什么大事,我有办法有轻重,让他滚回日终山,别瞎给我添乱,死不了,用不着他收尸。记住了,务必要说你是同我一道上来的,要说这些话是我让你转告他的。”
虽则换去了些不太好听的词,但该表的义罔罗陈都表了。风送雨来都不留片刻,他把话带到了却还要多停歇一会儿,多少有些冒昧。
这份冒昧善神察觉不到,闻言他完全转过身,冷哼一声,道:“我是失力了,不是失智了。他要剜心切腑,问过我了吗?”
对此罔罗陈不方便置评,只是静默地站着。
一时间两人俱不言语,猛地又将流水声衬大了,稀里哗啦的水帘后,两人各站一头,脚下石栈是高低不一的,只因中天峰的山体不小,才显得倾斜的路面几乎齐平。
良久,沉默被打破了,善神忽然对罔罗陈问道:“你是什么人?”
罔罗陈垂首轻呼鼻息,复抬首,轻松惬意地回道:“一百八十年前有约,若你……或子谶大人遇难,十七日之内必当赶来相救。”
善神久站不动,让人觉得他陷入了回忆。“三妄殿,”他说出了罔罗陈的出处,转过身来,“你的企图是什么?”
罔罗陈回答:“没有企图。”
善神微微偏开头,即使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他的不屑。他又问:“条件呢?”
“什么的条件?——不需要条件。”罔罗陈道。
善神沉默一阵后道:“……两界鲜少听闻你的名字。”
罔罗陈对答:“除却棋友一位,我几乎未与任何人来往,闲闲散散不愿做太多事,亦不愿抛头露面太多,自然鲜少听闻。”
善神毫无情感起伏地反问道:“今日却愿意抛头露面?”
罔罗陈:“我说了,这是一百八十年前对你……和子谶大人的承诺,不管你信不信,也不管你认不认,我是不会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纵是你觉得我多此一举,我也会这么做。”
“到底是为了些什么?”善神不耐烦了。
罔罗陈再三重复:“我说了,什么也不为。这次你不信我,下次我总会再试着让你信。”
善神道:“‘下次’……这般笃定会有‘下次’吗?”
罔罗陈答:“但愿没有,但这里是两界神天,而你们是善恶神,‘下次’一定会来,不过早晚罢了。我并非笃定会有‘下次’;我只是笃定,两界神天的门道和心眼,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看不见善神的脸,无从得知他的表情和思绪,只能听见他道:“他是不是说,让我滚回日终山。”
罔罗陈:“确实是子谶大人的原话。”
善神不再说话,不情不愿地动了步子下山,路过罔罗陈时目不斜视,显得他不存在一样。
擦肩而过的身影不仅带了点血味,还带了点凉意——可前不久他才被烈火禁锢。
罔罗陈转身一言不发地跟在善神身后,善神听见了,没说什么,直到下了中天锋,天色已是傍晚。
天边挑起一片落霞,往此界的青山绿水上镀了一层金。
善神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对罔罗陈道:“你若要回彼境,最近的路应当是往北走。”
罔罗陈也停在他身后不远处,回道:“我答应子谶大人在前,要将你无虞地送回日终山,倘若半途而废,显得我不仁不义。”
善神丝毫不给情面地道:“无用的仁义不需要你讲究。”
罔罗陈:“我慰我心罢了,‘有没有用’无需计较。”
“况且,”罔罗陈还道,“这亦是子谶大人的嘱托,不亲自送回去便是我辜负了他。”
罔罗陈知道自己是睁眼说瞎话,恶神那份嘱托的意思分明是让他把“昏迷”的善神护送回日终山,而现在善神已然清醒。
“昏迷”的善神都没人敢拦,醒着的善神谁敢拦?下了山,善神也全然恢复了,自己走路不成问题,哪里还用得着罔罗陈这个不识此界路的人,把他送回住处?
善神没有笑意地哼笑玩味,“你拿他在我面前当令箭?”
“……”罔罗陈垂眼看路。
出乎意料地,善神竟然松口了,他道:“把我送回日终山,是吗?行——只看在你与他一道上山的份上。”
听出他语气里的怒意,罔罗陈不争辩也不解释——恐怕在善神看来,自己只是一个处心积虑要与他套近乎之人罢了。
余晖变晴夜,斗转又星移。
从地处此界心腹地带的中天锋,到此界的西边;穿过世代此界泽神庇佑的上山湖,路过空无一人的沐神台,一百九十五岁的罔罗陈,终于得见日终山的真容。
一百九十五年,他有许多次理由和机会可以见到日终山,可他却许多次地压制住期许,为的什么?
罔罗陈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当年无意窥探到某些事,使得他不敢面对昭昭日终山。
时节不好,雪山下的青草都枯败了。
罔罗陈身为“客者”有些许不自在,站在院中,不敢轻举妄动。
善神坐在亭子里等人,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便从早到晚眼睛也不闭,就盯着那看不到尽头的台阶。
罔罗陈盯着另一边的无声铃,就看着那縠带飘来飘去,唐突地开口问道:“那通向的是子谶大人的住所吗?”
善神将头偏过来,问:“想去?”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听起来是在说——敢说“想”头都给你拧下来。
“未曾想,”罔罗陈忽视了他的威胁,“只是在彼境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子谶大人还有住所。”
善神:“现在你知道了。”
罔罗陈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过了会儿他才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
罔罗陈道:“我从来没说出口过。早几十年前我已把良辅良弼遣出三妄殿,只是偶遇一棋桌好友之后会不时与他小叙,说的全是棋盘之事。”
“一百……八十年,”善神幽幽开口,声音很轻,但是其中隐藏的暗色情绪绝对不轻,“你记得多少?”
罔罗陈道:“几乎全记得,即便你现在取下面具,我也能记得那是不是你。”
从白色的面具里传出一声轻笑,这副五吉兽的面具最夺人注目的部分便是那显得兹眉善目的虎首,却因这一声笑显出虎的凶狠。
善神悠然起身,慢慢朝罔罗陈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伸手取下了那个面具,露出脸,一笑,道:“是我吗?”
倘若要给“笑”分个好坏,善神的这抹笑明显没有好意,他就像在嘲笑罔罗陈,就像在示威,很轻蔑,很傲慢。
罔罗陈不应声,他就一边把面具戴回去一边说道:“若你是想用那段话骗我摘下面具,我上当了。现在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要不要活,由你自己选。”
罔罗陈道:“所以我是要称你一声‘明极大人’吗?”
“是。你又叫什么?”
“罔罗陈。”
“你要活还是要死?”
“要活,”罔罗陈不假思索,毫不犹豫地抉择道,“要活到寿正终寝,让你知道我没有骗人——我既无图谋,亦无所求。”
善神转身回到亭子下,边道:“我已给足你和两界神天面子,若是我想,两界神天必将永不安宁。”
罔罗陈望着他,他坐原处,仿佛一阵被困在一方小亭的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