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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重情 ...


  •   此界风神的神殿叫做“灵吹殿”,此界风神名唤“李不如”。

      这日,殿外良辅良弼在给天神擦雕栏,一只白鸟就扑棱着翅膀停在栏杆上,他们取下信件,没有看到信件上的朱志,只看到信筒上来自天一殿的标记。

      没有朱志,就说明信里的东西并不是值得人回避的,这份传来的消息不仅可以传达给别的天神,连身为良辅良弼的他们也可以查看,于是两人二话不说凑在一起展信浏览,看毕,二人纷纷奔入正殿将信件给此界风神李不如过目。

      李不如站在正殿中,旁边就是此界风神神像。上一瞬他似乎有事要做,良辅良弼一进来,只能看到还在摆动的大袖,原地不动的李不如接过信,看了后一言不发。

      良弼还将印有天一殿标记的信筒呈递给李不如,问:“天神大人,此事要告诉别的天神吗?”

      别的天神?李不如与别的天神没什么太密切的往来,别的天神对他有很大的芥蒂,只因为他不是天生成神,他是半神成神。

      半神能成神是因为血脉里有了天神的天命,他获得这个天命非偷非抢,而是因为上一任此界风神非给他不可,他说他不要,她非要给,她说要用神力表真心。但无论真相如何,在众天神眼中他就是个哄骗天神真心赚取神力的伪君子、无耻徒——即使他们不明说,李不如也看得出来。

      李不如沉思片刻,道:“不必告诉。”

      两界中,天神之间的交往一靠飞鸟二靠护神。飞鸟传信传的通常是急信,也有可能是天神之间的私信,信中内容算不上正式;护神传信则是正式的通报,通常由天神下令发出,其中以尊者的指令优先。

      李不如随意收装起信,命令良辅良弼退下做事,重新抬起衣袖,从中拿出一个缠绕着火烧纹的小竹筒,一开,眨眼间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

      “又再看什么?我这三妄殿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罔罗陈仰头对明极道,此时他守在一株树旁,树下还盘腿坐着一个打坐的咸,“你倒是会挑地方,挑了日终山那么个清净地,上乘景色,让人见过一次就忘不掉——这么想起来,上一次看见日终山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明极离他们比较远,前后远,上下也远——在三妄殿一间小阁楼前面的屋顶上,那块屋顶倾斜的角度有些让人心惊胆战,他站在上面倒能如履平地。

      大殿威严庄重,小院也颇有古香韵味,他们的主人看上去也是一副典雅模样。就是这殿主比看上去话多,让人怀疑他用法力的时候是不是用在了自己身上,犯话痨一样,碎碎念个不止。

      “很久以前?”本应在打坐的咸忽然睁眼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罔罗陈往她头上轻拍一下,道:“让你静心感悟,插什么话——记不清了。”

      咸只好调整调整坐姿继续闭眼“静心”。

      突然明极的声音从屋顶上传下来:“此界现状如何?”

      罔罗陈把视线从动来动去的咸身上换到明极身上,眼中色彩也随之变换,回答他:“在找你。不过不必担心,彼境疾神之力用得很少、藏得很深,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找不过来的。”

      “……”明极换了一种更直白的问法:“姜栝呢?”

      罔罗陈一愣,然后道:“不闻其踪,众神也在找。”

      明极:“不曾被问罪?”

      罔罗陈:“这倒是不知。”

      明极:“不曾受刑?”

      罔罗陈:“未听说有。”

      闻言明极就不管了——他早就不想管了。实则问完这几句话他觉得纯属多余,也不知道问出来干什么,刚闭了嘴就觉得后悔。

      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素河来。

      明明已经等了八十年,如果不是众神又找到了理由让他死,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等八十年,直到众神重新唤醒他的愤怒和不甘。

      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连十八个瞬息也等不了。

      八十年前的思绪和情绪仿佛陷入了冰封,如今回头再看已经无法体会和理解,就像他已经无法体会和理解六百五十年前、四百年前、两百二十年前的自己。仅仅靠着一些亏欠串通了无数荒唐无趣的岁月。

      他转身离开,罔罗陈就凝望着他的背影被阁楼逐渐遮住。

      本应该打坐的咸此时睁开眼探出上半身打量罔罗陈,一脸调侃看戏。她故意拖着声音打断罔罗陈的沉浸,嬉笑道:“父神大人,你这眼神,我从没见过啊——都快粘在明极大人身上了。”

      当头一拍照常伺候,拍完罔罗陈道:“让你好好静心感悟病理,你感悟出什么来了?”

      咸故作正色戏弄道:“感悟出:相~思~成~疾~”

      罔罗陈直接用手指的骨节敲咸的天灵盖,道:“我让你感悟麦叶的病理,你感悟出这么个颠三倒四的东西——麦叶有相思吗?”

      咸憋不住咧开嘴,合上眼摇头晃脑道:“小神打坐太久昏了头,要不为何眼前有好大一片麦叶?”

      罔罗陈瞅见她那只半睁的眼,无奈摇头,只能轻笑出声,收了声,他问:“你看出来了?”

      咸打坐的姿势一松懈,立马成了流氓姿势,两手手心撑在膝盖上,不说话,只是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声音:“啧、啧、啧。”

      罔罗陈望向刚才有人站的地方,怀着一丝浅笑,无论是看向他或他在过的地方,眼中的情愫从来就没有变。

      他道:“那他怎么看不出来?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怎么就看不出别人的情意呢?白活一千年,就没人教过他什么叫‘情爱’吗?——不过我也不要,能看一次是一次。”

      “啧、啧、啧。”咸每摇一下头都要发出一声响。

      罔罗陈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被她这么一“啧”,脸上竟有些挂不住,于是朝她威胁道:“还‘啧’什么,再‘啧’我就给你施法了,到时你只能哭着去求此界疾神帮你解开。”

      咸揶揄道:“哟,还不让别人说。”

      一副欠打模样。

      罔罗陈转身对着咸,微微眯着眼,道:“小神仙,你就是咬准我不会伸手把你打得跪地求饶是不是?”

      咸有恃无恐地晃了晃头,不打趣自己的父神了,也去看那个倾斜的檐角,自顾看了会儿,缓缓冒出一阵感慨:“不过明极大人真的是不爱笑也不爱说话,他一直是这样吗?”

      罔罗陈与她望向同一个地方,笑意也淡了,多了几分怅然,回答咸:“不知道。四百年前见到他,他就是不爱说话的模样,偶尔会笑,但我只见过一次——就像见过日终山一样。”

      咸不由得心生可怜,低头叹道:“明极大人一定过得很孤寂,大家都会死,他认识的人也会一个个死去,到最后只留他一个。”

      “是,”罔罗陈对此赞同,“一千年,我只见过他的四百年,剩下的六百年,有谁见过他,有谁陪过他,有什么仇怨又缠上他,恐怕偌大的两界神天除了他自己再无人知晓。”

      “……”这对父子神皆沉默不语。

      忽然,罔罗陈发问:“你猜这是我与明极大人第几次相见?”

      咸稍加猜测,答:“你从来不看沐神礼,那肯定没在沐神台上相见过,姑且算你是八十年见一次,怎么说也要有五六次吧。”

      她才说完,就看见罔罗陈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了,并朝她伸出三根手指。

      咸目瞪口呆,语无伦次:“……三次?天呐父神大人……你,我,明极大人他……我已经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算上这次可就有四次了,”罔罗陈收回手,眺望屋顶上的彼境山,一笑了之,“够了。”

      咸心中有一种觉得此人不争气的绞痛,重复看了他几眼,越看越痛心疾首,道:“我看你才是够了。”

      闻言罔罗陈不仅不生气,甚至颇有几分得意,收住心中所思,叫咸有点坐样,继续指导她感悟天命。

      一个多月后。

      咸养的那一群小兽越来越不受控,好几次甚至攀到了明极身上,吓得咸赶紧抱走,把那大尾巴兽提在手中,戳了戳它的额头,小声嘀咕:“父神有你这样的魄力就好了。”

      那群小兽越来越闹,三妄殿越来越乱,她自知不能放任下去,便打算去神域里找半神打一副兽笼。

      “没有问题,放心好了咸大人,打兽笼,整个第二十六域里你来找我就对了,不出三日一定送到三妄殿门前。”打铁的半神道。

      眼前这位半神,据他说他还是凡人的时候整日被逼着争功名,某一日染了痨病,死了,一转眼就来到了两界神天。

      前十年,打过杂,学过制衣,凿过两界的矿,跟着考究过两界神天千年前的过往,帮天工打过下手,最后拿到铁锤就仿佛拿到了自己的天命,成了神,也不用担心吃不吃病不病,整日打铁打得越发精进。

      咸对他染了痨病很是愧疚,因为那是自己这一脉天神做的事。但半神只是一笑置之,还给咸打了一副银镯。

      咸带着新银镯在神域里闲逛。

      两界神天有二十六个神域,按顺序排下来彼境疾神神域只能沦为第二十六个,对此咸和罔罗陈一样不甚在意。

      两界神天很大,神却很少,所以消息非常不畅通,据说已经有天工在研究着怎么改进消息传递了,但是目前依旧只能靠着护神将各个神域的消息散开。

      “咸大人!”一位骑马的护神叫住了咸。

      咸回头仰望,问:“什么事?”

      护神拉着马,道:“我正打算上三妄殿传信,遇上了你便告知于你,我好省些时间把消息散到别处。”

      咸道:“你说吧。”

      护神:“惊世殿传信,彼境命神遗脉已经被捕于惊世殿,雷神为报杀父之仇,要让他受三月雷刑,烦请诸神莫要插手,如果三月内无人为他申冤,雷神就亲自将他送往判神台处以死刑。”

      咸一个头两个大,急忙道:“等等等等,什么杀父之仇?惊世殿?彼境雷神的神殿?此事为何不先让飞鸟告知,还要慢慢等你们传信?”

      护神:“飞鸟是天神们的,不归我们管,我也只是奉命传信。”

      咸问:“三个月?消息传至今日过去多少天了?”

      护神:“十八日。”

      咸:“消息还要散到哪里去?”

      “不定,”护神拽了拽躁动不安的马,“我们收到的命令是越广越好,最好整个两界神天无人不知。”

      咸:“是尊者之命?”

      “不知,”护神摇头,“我们直接受命于护神长,并非直接受命于尊者。”

      咸思索一阵,对护神摆手道:“行吧,你快去忙吧。”

      护神颔首致敬,他一策马离开,咸就转头撒开腿跑回三妄殿,跑过良辅良弼的小院,跑上山路,推开殿门跑入后院,气喘吁吁地将消息告知了罔罗陈和明极。

      听闻消息的明极:“……”

      “冲着你来的,”罔罗陈一语中的,对明极道,“以姜大人作俘,逼你出面。明知你有善神之力还要逼你现身,恐怕是有备而来。”

      明极:“……”

      见他一言不发,罔罗陈只好主动道:“传令‘不许诸神插手’,不知是真是假是何故,当仔细斟酌。”

      回答他的依旧是寂静,只有远处咸的那群小兽们在胡闹,细微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许久,明极道:“最坏不过再上刑台。”

      罔罗陈劝道:“才带你离开刑台不过两月,你神力恢复的速度近几日才有好转,刚刚你说你想去人间一趟,我才劝住你,现在你又要赶着上刑台,你可曾歇一歇?”

      无人应答,罔罗陈只好低头鼻息轻叹,无计可施、无法劝说地摇摇头,但终究是抬头笑着对明极道:“那就去吧——其实还有一事,我见你不在意就不曾告诉你。”

      明极看过来,他说:“你在人间那两个月,我探查到了京渡之死的真相,确实可以为姜大人‘申冤’,也刚好洗了你身上的一道罪名。”

      他捕捉到明极眼底的诧异,笑道:“怎么?以为我真的在下棋?”

      明极:“多谢。”

      罔罗陈:“我说过不必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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