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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到底 ...


  •   彼境日月星三神的赌约,最后赢的是月神祝岁。

      三位神都不曾回彼境的神殿,而是攀上九千尺中天锋,关押明极的罪神台在石桥那一侧;他们就坐在相反一侧的一块石头上,仰头看着郭煊卿送给另外两人的七彩日晕。

      这用寿命换来的美景看得郭煊卿有些怅然,他叹了一口气问月神:“祝岁,你是怎么猜到尊者不追责雷神的啊?”

      祝岁躺在日光照耀的石头上,左右晃着一只脚,道:“都说是猜的,哪有那么多所以然。”

      “我不服气,”为了爬山把宽袍大袖扎起来的解衔道,“我知道此事定然是化小,但凭什么一点惩戒也不给?”她的坐姿完美地混入了流里流气的日神和月神,要不是头上绑着仙女的红绳,乍看就是个唇红齿白的俏郎君。

      “你和祝岁好歹都知道不会怎么着,只有我还以为他们会严查此事给人一个公道呢。”郭煊卿看着七彩日晕,眯着眼看了一两眼就“悲痛惋惜”得看不下去了——这是他的命啊,心如刀割啊,心在滴血啊。

      祝岁坐起身,道:“哪儿有什么‘公道’——你也不想想,查出来能有什么结果:新雷神是无辜的,旧雷神是善神一人所杀,善神包藏恶神之力;新雷神与善神一同杀了旧雷神,善神包藏恶神之力;两神皆与旧雷神之死无关,善神包藏恶神之力。无论怎么看善神都有罪——大罪——死罪——还不如让善神独自把罪都揽了去。新雷神连二十岁都没有,天命都还没承完,费那么多心查来查去做什么。”

      郭煊卿头都要裂开了,“恶神之力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置善神于死地?”

      祝岁悠哉悠哉地回:“从前老天神们总说那不是好东西,我还不信,上次施化仪把它引出来我算是信了——上次你是没领略到吗?”

      郭煊卿道:“领略到了,但我还是想不通……”

      他们两个交谈着,星神解衔就如同“大”字一样躺在暖烘烘的石头上,在一旁劝:“想不通就不想了。”

      郭煊卿就自言自语似的说:“那便不想了。”

      等天色渐渐暗下去,那轮七彩日晕也随之消失,天上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飞星现身。

      如缶瓮一样大的流星接二连三划破天际,皎白的拖尾弯曲成圈,如同飞星衔环,美极了。

      ……

      “……然后尊者命令半神重新建一座判神台,重建好了就得把你押过去,说这里以后就只能关着善神了,还让二十五位天神轮番监守。”

      “后来此界雨神说让众神化用善神之力,差点就被此界命神打了,又后来——”

      “等等等等!”姜栝听着郭煊卿转述神牢上发生的事,猛然打断道,“你刚刚说什么?”

      “此界雨神说——”

      “我要了他的命!”还不等郭煊卿说完整,姜栝就怒骂道。他在狭窄的神牢里大发雷霆,徒劳地走了几步,四周空间就这么大一点,几步就能够走完,也不算高,姜栝站起来差一点就碰到顶了。孤身一人被关着,关得姜栝心慌气短,手指徒劳地想摧毁什么,但身边除了光秃秃的石墙什么也没有,脸上别说笑了,一点镇静的神色也看不见,只笼罩着一股不安的躁郁。若是让明极见了他现在的样子,定然会觉得陌生得认不出。

      石门外的郭煊卿被他一声怒骂怔住了,缓过劲后继续道:“这肯定是不能答应的啊,尊者怎么可能答应,把他带走惩戒他的出言不逊。”

      “然后呢?”姜栝问。

      郭煊卿:“之后大家都散了,二十五神轮番看守。”

      姜栝:“今日是你?”

      郭煊卿摇头:“不是,是此界命神。”

      “晦气!”姜栝听见这四个字就烦,转口又问郭煊卿:“他现在就在上面?”

      郭煊卿:“在。”

      姜栝刨根问底:“在干嘛?”

      郭煊卿答:“什么也没干,我就远远看见他孤身一人坐在高台上看流星。”

      最好是,姜栝心想,随后语气略有好转,问郭煊卿:“你怎么也留下了?”

      郭煊卿理所应当地回答:“不是姜大人你说让我每日下来几趟吗?我闲来无事,就打算日日在此了。”

      姜栝竟遇到一个比自己还闲的神,缓过气,坐回地上笑道:“你的神殿倒真是一点事都没有啊。”

      郭煊卿道:“怎么可能没有,只是我往天机仪里留了一堆神力,一两百年都管够了。”

      姜栝被逗笑了,“你这小神——别的神用神力都是扣扣搜搜能省则省,巴不得多活一刻是一刻,你倒好,一两百年的神力说往里放就往里放,怎么跟你们善神大人似的。但人家那是神力不竭,在他面前你就是个短命的小鬼,竟也敢这么用神力?”

      郭煊卿也坐下了,对姜栝道:“有什么不敢的,往后几百年里用神力是用神力,我提前用神力也是用神力,有何不同?”

      “你是才活了二三十载的,你要再活个两三百年,就不会这样想了,”姜栝端起了讲道理的架子,装模作样地长吁短叹,接着忽然放低语速,语气也不复雀跃,“……若是再遇上什么天生命就凑不到一块儿的人,你肯定也不会这样想了。”

      说罢他盯着自己的手——此界雨神贪图善神之力,想来有他那种想法的估计不止一个,可他们绝对想不到,这个便宜被自己误打误撞捡了去。

      他从来没有试着从明极身上要过丝毫神力——也要过,在人间赤儿炉的时候,但是张嘴让明极给和自己私下拿是不一样的,何况那是燃眉之急,谁闲着给他要神力。

      之前在人间赤儿炉他半步入土,那是因为他本来就神力紧缺。这神力,千年来他多多少少也用过,更不必说上次为了从判神台上救下明极,他计用险招,对判神台上五百多人施法,导致神力大减。

      但无论如何,他都还没太能反应过来自己可以从明极身上拿走神力,平日里基本想不起来。怎么说睡了他也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跟他一起在山上却是待了八十年。

      他想试着用用善神之力,转念一想,人还待在上面受刑呢,又不想了。

      神牢外的郭煊卿开口说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只听这心大的小神有些不解:“这话有些怪——姜大人,你这话别的神说也就罢了,你不跟善神大人一样不死不灭吗?怎生也说出这种话?”

      姜栝:“谁告诉你的?”

      郭煊卿回:“还用谁告诉,都知道你活了一千年——可你承的也是二十六部天神的血脉,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活一千年?”

      姜栝洋洋得意:“那当然是因为我跟你们善神大人天生一对啊,哪儿能轮到你们。”

      郭煊卿:“……”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对姜栝说:“姜大人,你这人跟我想的不一样。”

      姜栝便问:“怎么?你原是怎么想的?”

      郭煊卿就道:“我以为你像善神大人一样高不可攀,没想到你还挺好说话。两界神天还说你得罪不得呢。”

      姜栝一笑,道:“我竟这般威名远扬?”

      “也不是,”郭煊卿回答得一点面子也不给,“因为他们说得罪了你就等同于得罪了善神大人,得罪了善神大人那就别想沐神了。”

      “……”姜栝靠着墙,“哎,终究是个无用之人——那也不对啊,怎么得罪了我就是得罪善神大人了?”

      郭煊卿道:“虽然我只活了三十几载,但我还是听说过的,当年和恶神勾结、意图谋害两界的彼境命神死在你眼前,那时天神们要抓走你问罪,是善神大人担保你无害才肯放人。所以两界神天都说善神大人对你重视至极,肯定不能得罪。”

      姜栝:“两界神天说的不错,还说了什么没?”

      ——重视至极,自己怎么没看出来?

      郭煊卿直言不讳:“还说你们两个在日终山待着没憋好事。”

      姜栝:“……两界神天睁着眼睛乱说。”

      郭煊卿好奇问道:“那你们待在一起干什么?”

      姜栝胡言乱语:“煮酒观云啊,踩雪散步啊,倚窗眄(miàn)柯啊,秉烛夜话啊,抵足而眠啊……”凡是他和明极不可能做的事情他都一溜串地说出来了。

      说完,郭煊卿不由感慨:“实在是……高雅……姜大人,其实这段时日里我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善神大人才窃了一点恶神之力众神就要让他死?”

      “两界神天疯的,”姜栝道,“你好好说话,那叫‘窃’吗?保不齐是栽赃陷害,知不知道?你们善神大人呀,整天就待在日终山陪我,不爱热闹、安安分分,哪儿来的空去窃恶神之力。”

      “既是栽赃陷害为何不好好查明?”郭煊卿问,似乎对众神的武断有些不满。

      姜栝懒得回答:“你去问那些天神啊——眼红吧,见不得他活那么久。”

      郭煊卿:“那你呢?怎么就见得你活那么久?”

      “我和他们又不熟,”再说下去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姜栝主动结束了对话,“行了吧,这次就到这里——我与你这小神倒是相谈甚欢。”

      郭煊卿便隔着石门站起身,对姜栝道:“那我走了,下次再来同姜大人聊天。”

      “对了,”姜栝在他离开前叫住了他,“既然你不回神殿,那你就帮我在上面盯着每日来看守的神,特别是那个此界雨神,特别特别是那个此界命神——盯紧了,要是他们敢对善神大人做什么,你就立马下来找我。”

      郭煊卿应下:“好的姜大人。”

      人一走,一点闹声也没有了,姜栝又陷入了寂静,背脊徒劳地靠在墙上。

      “滴答——”

      “滴答——”

      他耳畔总是幻听血液一滴一滴掉进血泊里的声音,甩也甩不开。

      方才他对那个小神瞎扯许多,这会儿他却不由得想起现实:明极活了一千年,自己也活了一千年,有了交集却才是八十年前的事,甚至没有一千年的十之一二。他同明极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温存?明极在日终山看他的时间、同他说话的字数都不如人间一个月多。

      他翻来覆去地想,抓心挠肝地想——

      明极到底为什么把他带走啊?明极在人间江畔喊出来的那个名字到底是谁啊?明极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似的,到底是因为无情还是无意啊?

      罢了,不想了,想想办法出去吧,想想办法救明极出去。

      要是在人间没有浪费法器,他现在就能试着用火烧墙再浇点冰霜凉水上去炸墙,可惜他身上的法器已经所剩无几;虚境香和引神香都是香火,江上一战已将之彻底损坏,更何况引神香已经被诸神拿走了,只能等那个每日下来的小神传些消息,静候时机。

      若实在不行,就用下下下策,请那个此界命神来一趟,试探试探他的态度。

      ——真烦,想到素河更烦,这两面三刀的,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谁知道他到底是好心坏心。

      八十年间,素河刚来拜访明极的时候还会客客气气地喊“善神大人”,拜访着拜访着,某一日就忽然开始叫起了“明极阿兄”,他倒是开始和明极“兄友弟恭”起来,反让先住在日终山的姜栝成外人了,明极对他说一句话的字数能顶对姜栝说十几句。

      这两界神天,姜栝熟识的人除了明极全死了,明极就不能也只熟识他一个吗?

      八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自己给自己养出些坏习惯绝对充足。这八十年姜栝再也没换过新神器,再也没管过两界神天的人和事,做的事比前九百年还少——不过一点儿也不难熬。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躺在狭窄的神牢中,不自觉地想起来,去这趟人间以前,明极对他说话最多的时候竟然是自己刚被带上日终山的那些时日。

      那时自己的视线还不会无缘无故追着明极,两人整日势如水火剑拔弩张。

      一晃八十年,没变的只有明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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