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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将军 ...


  •     黄阿姑着急忙慌进了门,视线四处扫视,双目一逮住严公就跑过去,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却还是很有力度:“我回来在路上听他们说刘将军没死,就在城中,可惜没影儿了!”

      “已经见过了。”严公让她坐下歇息,给她倒水顺气。

      “见过了?”黄阿姑大吃一惊。

      严公:“嗯。”

      “说了些什么?”黄阿姑问。

      严公一边轻轻拍着黄阿姑抄书的手,一边回忆。

      ——从三十年前开始。

      ……

      “这一页呢?!这怎么少了一页?!”

      “你吼我做什么?!那边的书都是你在护着,弄丢了你还好意思吼自家妻!”

      “哇——”婴孩哭啼。

      湘娘一把抢过严郎手里的书,吼道:“你去哄!就你那砍刀似的性子,切不了豆腐活!”

      严郎欲意辩几句,但是婴孩哭得太撕心裂肺,只好作罢,从两层薄薄的旧褥子上抱起婴孩,拍着他的背哄,长久都止不住哭,焦头烂额地向湘娘求助:“湘儿,哄不了啊。”

      湘娘大骂:“你到底有点什么用?!书呢书护不住,儿呢儿哄不住!——呐!这页不就好好在这里吗?!叠在一起你是看不见吗?!”

      “我是太心急了!”严郎反驳。

      湘娘一点情面也不留:“心急心急,倒把你急死好了!阿郎给我!”

      严郎吼一句湘娘吼一句,可怜一岁都没有的小阿郎耳朵天天受到迫害。

      湘娘终于把小阿郎哄睡着了,放下人,小声地吼:“数好了没!”

      严郎也小声吼:“少了本《新月令》!还有两本《泋中通义》!”

      “剩多少!”

      “各剩三本!”

      “压到底下去!”

      夜枭“咕咕”叫,拉车的驴时不时打鸣,密林里传出了车板和书卷碰撞的声音。

      忽然,明亮的火把亮起,一个人站在不远处,呵道:“何人在此!”

      旧褥子里的小阿郎浑身一栗,肌肉绷紧伸直后慢慢放松,继续睡着,严郎和湘娘却如惊弓之鸟,一齐望过去:只见一人举着火把,手持长矛,裹着头巾套着轻甲,一脸肃穆地看向这边。

      发现了严郎和湘娘的斥候将他们的手用同一根绳子绑着,拽着那段绳的另一头骑上侦察马,吹响一个鸟啼似的哨子,双腿一夹马腹,马匹就踏上回营的路。

      营中篝火不灭,“噼里啪啦”烧着,严郎和湘娘守着一驴车的书坐在篝火前,绑住夫妻两人双手的绳子被系在钉得很死的桩子上。

      耳边传来铠甲“哗哗”的声音,稳健有力的步伐停在夫妻二人身后,二人俱回头,仰望来人,此人高大而健硕,须发黝黑,仰得他们脖子都要酸了。

      “从东边来的?”来人声线沉稳。

      这是严郎和湘娘告诉那位斥候的,看样子那位斥候已经禀告过了,于是严郎回道:“是。”

      来人:“逃命?”

      严郎:“是。”

      “车里只有书?”

      “是。”

      “我需得看看。”

      “别弄丢弄坏就行。”

      来人来到驴车边,先映入眼帘的是最上层熟睡的小阿郎。

      “……”他向后叫道,“俞胤。”

      被叫到的人上前抱走了小阿郎,一掂,笑道:“呦呵,不轻——我要是能活着把夏娘娶回来,也要生一个这么结实的小子。”

      来人掀开褥子,让人小心谨慎地把书搬开,里外看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又让人小心谨慎地把书按原来的顺序一一放回去。全程严郎都目不转睛地盯着。

      探查结束,那高大的将军命人给夫妻二人松绑,士卒边松他就边在一旁对二人道:“你们走不得——即便不是探子。大战在即,这几夜不宜赶路,待战情好转,我遣人送你们西去。”

      严郎将湘娘的手腕执在手中揉,仰头问道:“你是哪位将军?”

      还舍不得把他的儿子放下的那位年轻军官自信满满地道:“想来你也不认识他,但今夜以后,你和世人肯定就认识了。”

      高大的将军就道:“忌骄。”

      “是,将军。”俞胤应下。

      严郎却不认同俞胤的话,道:“我不会不认识,仓州的大将军就那么几个:郝云,张崇,刘愿,百里归——你是哪位?”

      “呦呵,不简单啊,”俞胤慢慢放下手里的小阿郎,“你真不是探子?”

      严郎回道:“我是写书的,祖上是越的主笔史官。”

      俞胤开玩笑道:“那得好生伺候,写书的时候记得写我啊。”

      这句话简直就是严郎的逆鳞,书生一个,立即呵斥起拿刀的军官:“休想!你得配得上!”

      俞胤见他开不得玩笑,就急忙找补:“啧,与你这郎君说几句玩笑话都不行。我懂我懂,‘秉笔直书’嘛,我平生最是欣赏秉笔直书者。我不要你写我,你好好谋个前程,把你的书写出来,我攒一辈子的钱,老了买一本来读一读。”

      严郎这才灭了心火,再次对高大的将军问道:“所以你是哪一个?”

      “刘愿。”高大的将军说。

      严郎忽的“噗嗤”一笑,嘲道:“我还以为是百里大将军,没想到竟是易主之辈、长水杀神——刘愿刘将军啊。”

      话一出,不止俞胤,别的几位将士都一同对着严郎指骂,皆被刘愿制止,刘愿只是对严郎道:“正是。时候不早,我叫人带你们去帐中歇息——蒋冒,时间紧,动作快些。”

      “是。”

      夫妻两人带着书走了,留下俞胤指着严郎的背影骂道:“臭读书的!懂什么?!莫不是谁派来挑拨将军你和百里归的!”

      刘愿道:“好了,备战。”

      后来仗打起来了,严郎和湘娘是在开战后的第五天被人护送出漆焉的,送他们的小将没有踏出漆焉的界限,而是对正在远去的严郎告别:“请郎君不要怪罪,将军让我护你们出平壶郡,但我实在放心不下将军,因而只送到这里!郎君一路顺遂!路上小心!还有一言!!我们将军很好!!之前那样的话!!请郎君勿复言——!!!”

      显然他一路都在憋着对严郎的不满执行将军给的任务。

      严郎没有应答,头也不回,谢谢都是湘娘喊回去的,他自己暗自撇嘴,一声轻嘲,不甚在意。

      严郎和湘娘往西南走,西边战场要地多,绕来绕去走了将近一年,途中湘娘病了一场,吓得身无分文的严郎四处求人求药郎相助,最后用唯一一本《沈氏急方》换了药,把湘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湘娘好转些的时候,他去讨了口不要钱的酒喝,然后听见众人议论——

      “六千?六千人就这么把十万大军击溃了?”

      “对啊,没想到十年了,刘愿还是那个九战九胜的刘愿。”

      “击溃了之后呢?怎么没听见别的风声了?”

      “漆焉一战之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成了个船夫的殷王之后,要扶持成帝,最后和四部勾结,败了,一入塞北不知所踪,据说中了一箭,活不久了。”

      “十一个月啊,也不过才十一个月,六千战十万的豪杰竟然就这么草草收场。”

      严郎醺着嘲弄了一声,别人问他笑什么,他只喝酒不说话,最后回到他和湘娘的临时住所,倒在还未痊愈的湘娘怀里,对她道:“湘儿,不去西南了,回东北去。”

      湘娘的病才好转,骂不动人,问:“你又是哪根筋打了死结?”

      严郎不言语。

      湘娘道:“就是从东北来的,现在再回去,一路上的苦不就白吃了吗?本来就说好去西南,那边天干,书放得长久,也没什么战事,不怕你我丢了性命——现在原路回去你是存心找死。”

      严郎只一个劲儿求她:“回去吧,好不好?”

      湘娘只能依了这个醉鬼:“依你就是了——看你酒醒了还说不说。”

      结果严郎一酒醒,就拉着驴车说要向东走。

      湘娘骂骂咧咧。

      没走几旬,两岁的小阿郎夭折了,那时赶路到深山老林小阿郎就病得不行,等匆匆找到一个乡,小阿郎人已经没了。

      一路走,走了十年,哪里也不去,就在塞北那边从西向东走从东向西晃,路上恶犬叼走了一个儿子,流民挤散了一个儿子。

      直到第十年,严郎带着四郎去给有孕的湘娘还有两个女儿买厚衣裳,结果山上的反贼进乡屠杀,一柄刀就要朝严郎挥下来,严郎闭着眼将四郎死死抱在怀里。

      刀没落下,被一个跟严郎差不多年岁的郎君拦住,那郎君对反贼道:“呦呵,刀不错,归我了。”

      说罢夺过刀,取了反贼性命,对远处喊道:“愿公!好刀!接住!”

      只见刀被一个须发灰黑的老者接住,他二话不说就提刀夺了一匹马,将反贼杀尽,擒住了贼王,将他绑在一棵树上。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个比四郎小一些的小阿郎,白白净净的,跑到贼王眼前,扎了个稳稳当当的马步,直直出拳往贼王身上打,嘴上道:“嚯!嚯!愿公是大英雄!我也是!”

      “道儿,该走了。”老者摸了摸小阿郎的头。

      小阿郎不情不愿,最后耸肩道:“好吧——等我长大了,要像愿公一样——打十万个!”

      “嘘,嘘,瞎说!”中年郎君道,然后回头,“夏娘,上马!”

      远处一位清丽的娘子把一匹马上的死人拽下来,力气不算大,费了些劲,上马的动作亦不算标准,但是很熟练,“好了!”

      中年郎君轻拍小阿郎的后脑勺,“找娘去。”

      小阿郎就跑过去,自己爬上了高高的马。

      中年郎君最后对老者关切道:“腿还好?”

      “好。”老者回答。

      等中年郎君骑上最后一匹马,马匹高抬前蹄长嘶,马蹄落地就往前奔腾,狂笑不止。

      严郎见状,留下四郎一个人站在原地,拼了命地追出去:“站住!站住!”

      马蹄嗒嗒,最后严郎停下了,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声喊道:“刘愿——!!”

      马匹停下了蹄子。

      “……”

      四人驾马回头,把严郎和四郎带回了家——不算家,就是一座还算齐整的废弃神庙,有后院有卧房有庖厨,都没塌;就算塌了也能凑合着住,一路都是这么过来的。

      严郎将厚衣服给湘娘穿上,自己走到四人身前,沉默不语。

      俞胤神情严肃地开口了:“你是何人?如何认出来的?”

      莫问要说什么,其实严郎都不知道自己花了十年守在东北这几个郡做什么,闭口不答。还得是神庙外的驴在三匹骏马前叫了几声,俞胤才看见角落里装满书的车,回忆起来了,道:“原来是你啊秉笔郎,怎么还拉着驴车呢?没去求个官做?这是当年那小阿郎吧,十年了,长这么大了?还添了两个漂亮的小女娘。”

      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四郎躲在自家娘亲身后,他那两个一胞生的妹妹反倒不怕生。

      “那个已经死了。”严郎道。

      俞胤被夏娘打了一下,他也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干笑道:“会骑马吗?送你一匹,总比骑个驴好吧,囊中羞涩了还能卖出比驴高的价钱——你的书都还好啊?”

      他说的什么严郎压根没在听,而是在心中纠结,纠结得心肺都快炸了才抬头问刘愿:“……你不是死在塞外了吗?”

      “没死成。”刘愿道。

      “为何不死?怕了?”严郎不仅想做个秉笔直书的史官,说起话来也是直截了当。

      刘愿还没说话,俞道就跳出来呵斥道:“愿公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刘愿把他拽回手里,承认:“道儿,我就是。”

      俞道闹起来:“你!不!是!”

      严郎毫不留情:“所以你一辈子,先是背弃二主,再是屠郡,最后勾结外族,都是因为怕死吗?”

      这话俞胤听不得,“嘿”一声道:“你这秉笔郎说话真是难听。还‘背弃’?於夫恒和章通是个什么货色你还不清楚吗?一个自立为王一个投靠魏贼——我愿公从始至终想的就是光复大越,死多少遍都乐意!”

      严郎加大了音量:“我要他亲口说!”

      复而盯着刘愿,问:“现在越朝已经没了,你还活着做什么呢?”

      俞胤挥拳要打人,被夏娘和刘愿一同拦住了,没能拦住俞道,小阿郎举起拳头就一拳一拳打在严郎身上,还有些疼;四郎一见阿父被打,冲过来要推开俞道,却被俞道一下掀在地上,屁股着地,大哭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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