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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情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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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气洞,半仙天,狼关外的蕴秀场’——听起来怎么都不像个好地方。”姜栝评价。
他仰头张望四周,然后拍拍明极的肩,站直了说:“走,去个地方。”
想要心平气和地和姜栝结伴同行,最好就是充耳不闻,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说去哪儿就去哪儿,否则非得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姜栝自信满满地带着明极在陌生的街道乱走,几次迷路之后,明极也估摸出来他要去哪里了,忍无可忍地拽住他全白的领子,身子一转手臂一甩,越过他,自己带路,最后来到一间简陋的屋子,屋子的主人是车夫之一。
两人轻车熟路翻上墙,天色也暗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他们的藏匿处。
这屋子靠近城缘,但独自在一个角落,没什么邻居,十分简陋潦倒。
“嗒嗒嗒嗒嗒——”
响起了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很杂乱,不止一个人,只见半开的房门被打开,一男一女两个孩童从房里出来,兴致高高地打开院门,两个脑袋争先恐后四处张望,最后会心对视,一起跑回屋,边道:“阿爷!阿爷!大家都回家啦!我们可以出去玩了吗?”
屋里传出回应:“好,你们先在院里玩,我给你们娘梳个头发。”
“娘的头发好多的,要梳多久?”
“很快。”
两个孩子听话地应下了,两人结伴在院子里玩耍。
一道女声道:“你干一次活就得走十几天,他们日日夜夜盼着呢,随便帮我弄弄就好。”
“十几日回家一趟,肯定要让你漂漂亮亮的。”
“我都不年轻了,要什么漂亮。”
“年轻,还年轻。”
两个孩子各自提着一只腿,单脚跳着去撞对方,男孩把女孩撞倒了,女孩“哎呀”一声跌在地上。
屋里的女主人就说:“小心点玩,弄得脏兮兮的洗干净还费水呢!”
男主人说:“没事,不缺买水钱。”
“不能这样惯着……”两人轻声细语交谈起来。
院里的孩子玩得不亦乐乎,姜栝指指地上的两道小身影,小声对明极说:“你一个我一个,怎么样?”他望向明极寻求反馈,明极冷眼相看面无表情。
“就这么定了。”说完姜栝直接跃下墙,随手一捞就捞起了女孩,女孩惊声尖叫,四肢胡乱地拳打脚踢。
男孩反应过来后捶打姜栝,“放开她!放开她!”
屋中一阵慌乱之声,碰倒了好多东西。
明极无语地排出胸口的气,跟着跳下墙,轻盈地蹲在男孩身后,手从后面穿过男孩的脖子,扣住男孩的肩,他把提了起来。
与此同时,车夫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刀,他身强体壮,弓着背,蓄着力,空手在前,刀往后放,喝道:“什么人!放开我的儿女!”
“阿爷——”女孩眼里哗啦啦地往下流,怕得发抖。
男孩也喊了几声“放开我”,然后一口咬在明极手掌的大鱼际上,两排幼齿又尖又锋利,直接咬破了明极的手,他却连眉头也不皱。
“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们水、给你们钱,先把我的一双儿女放下。”车夫说。
姜栝露出难办地模样,叹息道:“可我既不需要水,也不需要钱。”
“那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你的儿女也不需要这些东西,”姜栝捏了捏女孩的脸,“毕竟都已经死了。”
明极闻言一怔,姜栝的话显然在他意料之外。
车夫同样被姜栝的话吓得脸色一白,眦目,无言以对。
姜栝又说:“屋里那位也已经死了吧——至于你呢,还活着,但也说不准是不是个人了。”
车夫浑身颤抖,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首先,我给你提个醒,”姜栝说,“你的妻儿离闭眼断气只有一线之差,而我好巧不巧就是那个剪线人,所以待会儿我问你话的时候,你识趣一点,如实回答,否则你的妻儿再也不能留在这世上。”
“你问!”
姜栝笑着问出第一个问题:“你活了多久了?”
“……”车夫缓缓开口,“五十年……”
“五十年?”
“不!一百年,一百零五年……”
姜栝对明极说:“不得了,比咱俩认识都久——好,我再问你,你帮那‘福气洞’拉车多久了?”
“福气洞?”
姜栝:“就那边那个楼,最高的那个。”
车夫:“赤儿炉?已经,已经八九十年了……”
姜栝:“车里拉的是什么?”
车夫:“……丹药。”
“丹药?”姜栝反问,“你确定不是人吗?”
车夫心下一慌,怎么连这个都知道,连忙辩解:“是丹药!是丹药!都是人丹,叫做‘赤儿丹’!”
“干什么用的?”
车夫答:“供贵人们享乐……”
“贵人们是谁?”
车夫:“商贾客旅,达官贵人,只要有钱,买得起赤儿丹的,都叫贵人。”
“只是享乐?”
“是……是。”
“享乐之后,杀人灭口,装进马车抛尸悬崖?”
“……”
“是不是?”
车夫没有回答,盯着姜栝,下一秒,一阵风沙猛地吹过来,迷乱了视野。车夫趁机冲上前就要把女儿儿子拉回来,然而等他刚碰到孩子的时候,他错愕地发现这两人丝毫不受影响,正盯着自己看。
“耍什么花招——雕虫小技。”
他这才发现自己召出来的那道风沙根本没有近他们的身,眼睁睁看着那道风沙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化解开,他虽没见过这种力量,但能感受到这股力量远在他之上,一种刻在血液里的惧怕令他浑身发软。他手中的刀落在地上,膝盖也跪了下去,双手合十不断求饶道:“郎君、郎君、大人,我错了,我错了,你先放了我儿女,这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个驾车送‘丹’的,那些赤儿丹接到车上的时候都是好好的,等我再接走的时候就断了气,中间的事情大郎君从来不准我们过问……”
姜栝把女孩放开了,对明极呢喃:“护神部……”
明极眉头凝重,紧随其后放开男孩,两个孩子一头扎进车夫怀里,车夫紧紧搂着他们,安慰说:“没事了,没事了,阿爷在。”
姜栝打断他,重新捋好思路问:“大郎君是谁?”
车夫赶紧抬头回复:“赤儿炉的大东家,谁轮到了大东家的位置,谁就是大郎君。”
姜栝紧逼不舍:“你见过几个大郎君?”
车夫低头焦急地在心里数,数完道:“两……不!三……不不不,四个!四个!”
“你……你可知自己与旁人不同?”
车夫啄米似的点头,“知道知道,从生下来便发现自己有常人没有的能力,不会饿,不会老……”
姜栝皱着眉问:“你可见过爷娘?”
车夫说:“只记得娘——依稀记得。但没几年就死了,是大郎君们照拂着成人。”
“旁人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吗?”
“不知道——年轻时候大郎君就告诫过,不许让别人知道。”
“还有谁是和你一样的人?”
“还有另外好几个送‘丹’人,我见过他们的爷娘,曾经是他们的爷娘和我一起送丹。”
“没了?”
“还有,还有,在赤儿炉里当值的,与我们送丹的没什么交集。”
“大郎君不是?”
“不是——我曾见过一位大郎君是和我一样的,但后来的大郎君都是常人。”
“除了送‘丹’,你就没干过别的活?”
车夫摇头连说“没有”。
姜栝:“驾车可是辛苦活,难道你不想做点别的?”
“大娘子在,不敢造次。”
“大娘子又是谁?”
“大娘子来无影去无踪,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但应该和我是一样的人。”
姜栝嗤笑,“她和你可不一样,她远远在你之上,远远在我之下——你的妻儿怎么死的?”
车夫如鲠在喉,几次尝试才说出口:“是大郎君……第二个大郎君……当年那位大郎君说,我不该娶妻,她说我不能让妻儿发现我的异样,她杀了我妻儿,说有办法让他们一直陪着我……”
“你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吗?”
车夫再次摇头,“她让我把妻儿送到赤儿炉,再出来,妻儿就已成了这样。”
“这‘赤儿炉’在这里多久了?”
车夫说:“不清楚,据说以前不叫这个名字,也迁过址,但是改朝换代的,这楼一直在。”
姜栝发出了最后一问:“你有钱吗?”
“啊、啊……啊?”
姜栝脸不红心不跳地打家劫舍,说:“把你的钱统统给我。”
明极:“……”
姜栝悠然自得地接过车夫给的钱两,特别心善地挑了几贯钱放回他手里,说:“吓到你儿女了,还害得他们今天没能出去玩,拿着这里改日带他们玩玩。”说得好像是他给别人赠钱一样。
他和明极双双翻墙而出,走在街上,钱袋在他手里上上下下,他谦虚地自夸:“看来也是小有收获嘛,跟我出来还是不亏的。”
岂止是“小有收获”,简直是“满载而归”。
然而明极只是冷冷哼笑。
姜栝把钱袋揣起来,说:“我早就猜到了,你肯定一直在想‘当局者迷’,想要回到那观象境中找寻蛛丝马迹。当然,能看出来的,你看出来了最好;可像这种看不出来的,你就不能只是看了,得问——走,你姜大人现在有钱了,带你去‘福气洞’里享享福。”
但是当他们站在赤儿炉雕栏玉砌的牌坊前,一个个美人掩面羞视,姜栝觉得这福气也不是非享不可。
明极在一旁看戏地嘲笑了他一声,他才硬着头皮,嘴皮一动不动地警告明极道:“这‘福气’我不享,你也别享。”
说完拉起他的手,看到他手上留下的那排牙印,恨得牙痒地说:“真想给你也咬一个。”
明极抽出手,把他的挑衅当耳旁风,对他说:“你不是要福气吗?带路。”
进了楼,姜栝险些被一浪滔天的死气逼退,心道,捅老鼠窝了。
一位媚眼如丝的女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打量着两人,眼中放着精光,问:“二位郎君,是要上楼,还是上上楼?”
姜栝一头雾水,试探着把钱袋放在这女娘掌中,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先上楼,再上上楼?”
女娘欢喜地接过钱袋,意味深长地笑着,眼中的光又亮了几分,应道:“好,去安排两间奴房,再备着两间丹房,好好等着二位郎君呢。”
姜栝说:“一间。”
“……啊?一间?”女娘愣住了,大吃一惊,双眼瞪大,咬着下唇都压不住嘴角,伸出手背挡住嘴角,“两、两位一起啊?”
姜栝眼神虚瞟,鼻音回了个“嗯”。
然后女娘呼吸着恢复端庄,提着裙子把他俩领上楼,推开其中一扇门。
门才打开一个缝,露出里面浑身赤祼,只有一层轻纱盖住腿的背影。
姜栝拽着明极连连后退,抬手道:“这个不行。”
女娘不恼,笑着说:“好,咱们换一个。”
姜栝就说:“这层都不行。”
女娘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更开心了,笑得花枝乱颤地带着姜栝和明极又上了一层楼,嘴里道:“我瞧二位郎君像是头一次来,谨记了,丹房里的姑娘们虽不爱笑,但个个都是佳品,等郎君尽完兴,只需要对着赤儿丹们想‘极乐已成,洪福我享’八个字,保准郎君如入登峰造极境。”
然后推开一扇门,里面的女子抬头,眼中没有色彩,麻木至极。
姜栝便说:“换一个。”死的。
女娘推开另一扇门。
姜栝:“换。”死的。
另一扇。
“换。”死的。
又一扇。
“换。”全是死的。
女娘关上最后一扇门,耐心快要挂不住了,咧着一边嘴,累得气喘吁吁地说:“郎君,你这是享不起福的面相啊。”
结果姜栝说:“有没有没人的。”
女娘一听,浑身激灵,不累也不喘,双眼都快瞪出来了,低垂睫毛思索一瞬,一手叉着腰,几次笑得弯腰低头,又是扶额又是挡鼻,笑得整张脸都是红的,边笑边说:“哎呦,郎君啊,你早说啊,我看你们是来错地方了,应该去找个旅舍才对嘛,这——”
她的话还没说完,姜栝忽然打断:“有没有大郎君待的房间。”
话音一落,四周的空气都紧促起来,女娘神色一凝,脸也不红了,直起身,眉目犀利地一横,正色,冷硬地说:“‘大郎君’这个称呼可不是谁都能叫的。”
她从袖中掏出一串铃铛,铃铛摇响,巨大的幕布忽然从天而降,将栏杆一侧围得密不透风,挡住了人与人之间的视线。
一根冰锥“咻”地飞来,被明极出手化解。
女娘神色更为不善,说:“二位不是常人啊。”
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脚步声,铺天盖地的冰锥也随之袭来,姜栝和明极交错着位置尽数解决。那女娘用铃铛叫出来的人都到了,围着两人,他俩一看神力痕迹,果真都是护神部。
姜栝肉眼可见地比刚才开心多了,他兴奋地对明极说:“别让他们刮花了我的脸。”说完就迫不及待地蹿出去,似豹子一样,利落出手将这些出现在人间的护神部制服在地。
明极无语地摇摇头,只能跟着他,将护神部的施法全部挡开,冲开层层包围。
姜栝打得尽兴,到最后所有护神部都追不上来了,他看一眼跟上来的明极,回头自顾自探索着这栋楼别的空间。
“那变脸女人说的什么‘丹’,全是半死不活之人,那什么八字咒,不就像众神夺神力一样吗?”姜栝说。
神力融于血脉,想要剥夺神力,要么就用施化仪,要么就用枯荣殿的石祭,但这二者不是谁都能用上,更别提枯荣殿八十年前就被毁了,所以还有第三种方法——交合。
无论是不是自愿,只要一经交合,那么其中一人的神力就能被想要夺走神力的那个人夺走,这是两界神天那些护神、半神唯一能用并且也喜欢用的方法。
姜栝正想跟明极交谈一下,却发觉他没跟上,一转头,看见明极身后无端多出来的人,笑意凝滞,收起了嬉皮笑脸,眉头紧锁,面上浮现厌弃,带有驱逐意味的目光看着前方。
一缕异香浅淡,转瞬即逝,明极被人从身后抱住,一丝黑发从后面飘到他的耳畔,抱着他的人双眼犹如花瓣,眼皮放松地搭着,神色如同盈盈的水;可惜他的眉峰和唇角太锐利,硬生生把这双眼睛的柔软削减了几分,长相略微稚嫩,漂亮,同时很危险。
素河的下巴放在明极颈侧,然后微微一偏,把脸贴在明极肩头,说:“明极……阿兄——久等了。”
他的手像藤蔓一样,绕到明极身前,从他怀里拿出那个隐隐发烫的引神香,又说:“你身上,是我引神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