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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妄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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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知道来瑞楼吃喝玩乐是顶尖,但今天的菜品出乎意料地更诱人,像楼台隔窗上伸出来的香巾,悠悠晃啊晃,搔得心荡。
诸宾客“不约而同”地大快朵颐起来,堂上话语如风穿过,并不入脑。
不过人活着一张嘴就够了,吃饭靠嘴,说话也靠嘴,脑子什么的也无关紧要,喜怒哀乐都在唇齿间。
“什么‘恩人’?这种人无心无肝,连一只山貂都不知心疼,那郎君你可别被骗了。”郑含冷笑嘲讽。
姜栝道:“此言差矣,冰炭不言冷暖自知,谁还没个看不清人的时候。你们自有自的仇怨,我却是实实在在受了小娘的救命之恩,我可不能看她平白受委屈。”
郑含把衣袖从李三娘手中抽出来,道:“一面之缘萍水相逢,郎君怎知她出手相助是有意无意。‘委屈’这词再怎么用也用不到她身上,座中熟人,你去问问便知她荀娘子秉性如何。各个都知根知底,还等着郎君你一个外人去说她是个什么人吗?”
他滔滔不绝难以收住,旁人根本无法打断,连李三娘都只能跑到空位上,坐着赌气。
“当年她冷眼旁观笑谈生死,将一貂一人说得无足轻重,麻木不仁,心都捂不热——罢了,无心之人,生性凉薄,哪儿有热不热的说法。再者,曾有一人带着病儿遍求名医,路过我县,谁知晓了都不感慨一声哀哀父母舐犊情深,她却说什么‘染病的人何其多,没死是因为颇有家资,哪里是父恩如山重’。如蛇蝎般心肠,也怪不得她忤逆不孝,丢下父弟上了山。”
“呸!”荀逍遥听得红面眦目,打断道,“你个郑二还管起我阿姊来了?还敢评头论足,你是谁啊?!”
郑含望向他旁边依旧不肯正眼相看的人,道:“叫荀阿郎平日里多读读书,不要像你阿姊一样连人话都不会说。”
荀逍遥道:“你这样的人我阿姊和你多说一句都嫌累!”
郑含道:“她嫌不嫌累都还要你说了算吗?谁敢说我说的不对?恐怕你阿姊自己都不敢——怎么,她都只会躲在你身后了吗?”
荀相羊终于肯转身了,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气急败坏或是忿忿不平,玎珰抛出一句:“有什么好说的?”
没想到第一个回话的竟然是姜栝,他说:“小娘,倘若你一直不肯将心中的想法说出口,那么只会遭受更多的误解,到头来绕一圈,不还是你自己误了自己吗?”
一阵沉默,似乎都在等荀相羊发言,终于,缓过悠长的呼吸后,她说:“郎君说得在理,但我确实没有太多想说的。”
这不是说谎,也不是推辞,她只是在郑含步步紧逼的指责下忽然卸掉了反驳的能力。在她的脑海中,滑过了一百张嘴说过的一万句话——
「荀家小娘还是这么见外啊?怎么都不说话的。」
「算了别和她说了,半天说不了一个字。」
「谁乐意去认识她呢?赶凉都犯不着冰的。」
「我们哪儿是挤兑她了?诸位阿姊阿妹谁没有同她示好过,是个人都看出来她讨厌我们。她背后说人,我们可是听到了。」
「我之前还和她搭过话,说了几句我就看出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之前林小娘不是与她交好吗,后来林小娘说她整日怨气冲天,眼里从来没有好的,好的只有她自己,与她多待一刻都嫌烦。」
「这是荀家小娘吗?平日里没见她开过口,怎么说话这么不中听?」
「这小娘简直连仁义道德也不讲了!」
「别招惹她,活该她不讨人喜欢,哪儿还有这种小娘啊?」
她总觉得有千般错误压在自己身上,仔细想想,她的一言一行都被视为不善,她却还妄想关照,望人理解;越是不被理解,她就越是傲,就越是恶言恶语没个尺度——现在看来是她作茧自缚了。
思及此,她一身轻,说:“我是太过愤世嫉俗没错,但是准许诸位为吃穿不愁的病儿慈父落泪,就不准我为横死荒野的人多说半个字?后来五娘把山貂赶出家门,两只如今都在我家,剩下的谁知道暴毙于何处。至于郑二口中‘无情无义’说得倒是对,我和他之间本就没什么情义可言。”
诸般误解,她只在乎一次,也只澄清一次。
她知道她心里想的并不只是嘴上说的这些,表达出来的也并非她最想表达的,但言语无力,只能如此了。
耳畔无论传来怎样的声音,都不能让她回头了,她带着荀逍遥,走向明极所在的隔间。
隔间中。
食膳神听闻全程,叹息道:“哎呦,受了诸多委屈的小娘啊……可惜我微薄之力,不能管再多,只能让众人耳顺听进去些话,至于各人心中如何衡量,我还是管不上,不过我保证结果不会太坏就是。人心呐,连掌管了人间千万载的七神都难以看破,我已经尽力而为。
“人间是一把暗火,众人如同树木,倘若有人要把暗火燃起来,芸芸之众必然有人会被煽动,成为助燃的干柴;而她这样的人,不易折断变成烈火之流。或许很多人都不喜欢她,但总有零星几个会喜欢她。世间不能没有这样的人——虽然有时会让人觉得不合情理,但哪能算是恶人呢。”
他稚嫩的外观配上老成的语调,让人觉得十分违和。
姜栝随意点头,明极则沉默不语。
“叩叩——”
敲门声响起,一声问候之后,荀相羊携弟弟走进来,把门关上,依次对隔间中的两人颔首,看向明极道:“明郎。”
明极亲眼看着食膳神瞬间消失,面不改色,示意姐弟俩坐下,说:“唐突请你来,恐怕还是没帮上忙。”
姜栝的不快转瞬即逝,笑着对荀相羊道:“别看他,他能帮上什么忙。你放一百个心,从今天起,让你苦恼的那些事不会有那么多。怎么样,说出来有没有好受一点——你还是沉稳收敛了,何不痛批愚昧之人一顿,给心中落个痛快?”
当着荀逍遥的面,有些话荀相羊不好问出口,只能暗自揣测姜栝的话语。
她才落座,他言语里就带上尘埃落定的意味,于是猜测方才的争论中藏了玄机,回道:“一时痛快,以后的纠缠怕是更多。劳烦明郎和郎君替我说话,我感激不尽。”
姜栝道:“诶,小娘,感激我就够了,他可是一直袖手旁观。”
明极无可反驳。
荀相羊笑笑,然后正色对明极道:“明郎,后来我想了想,那日是我没有管住心绪,失态麻烦了你,属实不应该。其实哪有那么深的苦恼,都是我心中狭隘。”
姜栝连忙制止:“小娘,你这语气可不对,怎么妄自菲薄起来了?”
明极也道:“说好帮你,就是为了告诉你,你没有错。”
荀逍遥在对话中放下对两人的戒备,附和:“对呀阿姊,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荀相羊终于露出了一种鲜活的笑容,道:“我狭隘,妄为女儿身,那便妄为女儿身。”
“偶尔想起阿骨,生死之事在前,别的我也考虑不了这么多……反正还有个蠢弟弟,他大概是不会嫌弃我的。谁都做不成十之八九的好人,若不说女儿话、不做女儿事是坏,一辈子的骂名强加于人,究竟是谁冥顽不化?”
荀逍遥被说了蠢,欲言又止,到头来还是一个人默默背负着所有,点头赞同他阿姊说的话。
“看来这趟不白来嘛,”姜栝皆大欢喜地说道,“我就一向觉得不同人不同心,活着何必非要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来来,喝酒喝酒。”
不多时,小二把门敲响了,放他进来,他就对荀相羊道:“荀娘子,杜郎遣小人来问,‘可否座中一叙’?”
闻言荀逍遥先一愣,立马浑身竖起刺,管他是杜郎还是别的郎,在他眼里一律当成“狼”,道:“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不叙不叙,我阿姊与他才几面之缘啊?”
“这……”小二为难,望着荀相羊说:“杜郎说,当年是他五妹妹娇纵蛮横,胡乱养山貂玩,不曾想让荀娘受到如此非议,作为赔罪,才请荀娘去杯酒。”
荀相羊回复:“今日与故人相聚,不便离席。”
荀逍遥帮腔:“不去不去,让他下次自己来。”
小二应下离开。
人一走,荀逍遥就收起针尖锐刺,对荀相羊道:“阿姊,其实杜郎比郑二好——”
一杯酒撞到他唇边,磕得牙齿生疼,他没能把剩下的话说完。
“为何不去?”明极清清冷冷地问了一句。
荀相羊把手收回来,“泛泛之交,去了也不自在。”
“阿骨……”明极想了想,决定不说了。
荀相羊却明白他要说的话,道:“那也是个笨小子。郑二有句话说得对,我天生寡情薄意,从前对杜泌,不过是感激他愿意陪阿骨说会儿话,也羡慕他那样落落大方胜友如云的人,徒惹人嫉妒;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归藏门的一炉火,或许真的把她的杂心烧干净了。
楼里上下渐渐恢复了交谈喧哗,四人其实相互都没有太多能说的——姜栝有,但是当着外人不能说,只能逗逗荀逍遥这个凡人小孩,吵吵闹闹把人喝醉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楼下大堂蹁跹地摇出一群乐师舞女,荀相羊打算离开。
“小阿郎,要不要享享鼓乐之乐?让你阿姊晚点再走呗。”姜栝貌似醺了,然而眼里装着一片清明。
荀逍遥晕头转向,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含糊地说:“我阿姊……才不喜欢热闹……”
荀相羊不爱看那些,虽然知道这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但冰炭不同炉,人神不同路,天下哪儿有不散的宴席。她不舍却不留恋,一心非走不可,于是站起身对明极道:“明郎,你本来就是要走的,要不是我也不会耽搁了你。”
明极:“早不早晚不晚,一样。”
软绸从房梁上放下来,薄薄几层,将四周的光线染了色。
荀相羊微微抬头望着从天而降的软绸,视线落回明极身上,道:“看样子今日是真的别过了。能遇见明郎,像大梦一场,我至今都不敢相信是真的,也不知道我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你。但明郎请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苦心和嘱咐,会好好走完凡人该走的命数。”
明极颔首,没有挽留这对姐弟。
“三娘,别生气了好不好?”
郑含灰头土脸地回到李三娘身边,落了座,安慰着气愤得不肯看他的小娘。
李三娘先是沉默不应,堵了几秒钟的气,从椅子右边转向左边,对郑含道:“二郎以为我气的是什么?是你与荀娘重逢吗?是你对我不管不顾吗?——不是。我气的,是你为何非要刁难别人。荀娘本来就不坏,你这样把人家生生往风口浪尖上推,若不是荀娘气度大、不怕非议,换个小娘你就害了人家你知道吗?”
“她气度大?”郑含看见李三娘的表情,“好好好,她气度大,都是我的错。”接连道了好几句歉。
李三娘垂眼生气不看他,最后还是点点头,翻篇了。
软绸翩翩下垂,乐声响起,舞者如琳琅林立,随音而动,身韵无穷。
“蓉娘!蓉娘!让我也来同你跳舞!”李三娘欣喜地朝台上为首的舞者道,舞者微微一笑,把手中软绸的一端抛给了李三娘,她一接住,就被拉到了舞者中,伴着鼓点和舞者身上清脆的铃铛声跳起舞。
郑含笑盈盈地看着她上去,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正要入口,瞅见大堂对面,脸色沉了下来。
绸色迷眼,时不时从眼前晃过,挡住了视线,宝气的荀阿郎醉如烂泥,再也不能趾高气扬,被侍从架着、拥着,手忙脚乱地带出门。
而在他们前面,那个身影头也不回地走着,她与这栋楼格格不入,仿佛所有音乐和画面都不会令她停下。
一根根柱子依次移向她的身后,攒动的人头让视线不能连续地看着她离开,近处一张桌子被人踩上了,客人的身躯挡住了她,再让开,人已经彻底不见。
郑含收回视线,一口闷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