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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极 ...


  •   明极被押上了此界的判神台,罪名是窃取了遗落神界的恶神之力。

      善神,偷走了恶神之力。

      六千尺高的判神台,众神不惜劳苦,陪着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峰。五百副弓箭架在高台,各路神器逼他认罪。最后锁链被斩断,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就从高空坠落,堕入不知处。

      据说那一天,此界和彼境空间相叠,山川倾破,人间八百里地连成一片,暗无天日。

      ——

      天黑黢黢的,打着闷雷,狂风不止。

      “咔嚓——”

      地上零零散散地铺着枯叶,两个人影在树林里摸索,踩响了叶片。林子里树木稀疏,且长得都差不多,摸着黑,走十步五十步,看到的风景几乎一模一样,他们两人已经打转很久了。

      两个人皆是一身布衣,身后背着干柴。

      “女公子,要不,歇一会儿再、走。”矮了一节、身子佝偻一点的人开口道,听声音像个少年。

      另一人回道:“我记得路在这边,再走走看。”

      声音是位年轻女子的,音调平和,音色不如大多女子那样清脆,却也好听。

      “好,”身子佝偻的那人乖乖应下,“……可是女公子,这天也、太怪了。我们拾好柴,也不过、正午,现在天却,暗得什么都、看不清。”

      女子没有回应少年的话,只是微微偏头道:“阿骨,我快看不见你了,跟紧点。”

      “嗯。”少年郑重地答应。

      少年说得没错,这天太怪了,他们前脚刚进林子没多久,天就开始打起闷雷,声音响彻云霄,下一秒,整个天倏地变暗,接着狂风四起,一时间昏天黑地,他们还只当要下雨,可是等到现在,一滴雨也没下。

      “咔嚓——”

      女子脚下又踩了一片枯叶。

      明明是夏天,竟然枯叶遍地,她莫名感到一丝焦躁,暗自抓紧绑柴的布条。

      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整个林子霎时间白成一片。

      “轰隆——”

      惊心动魄的阵阵雷声紧随其后,响亮地穿透云霄,和闪电交错着落下,狂风吹得树叶作响。刹那之间,风吹鼓着衣裙,让人寸步难行,站都站不稳。

      “女公子?”少年惊魂未定,急切地询问女子的情况。

      “我没事。”女子回道。

      少年松了一口气,还未定神,一道闪电就气势汹汹地从天而降,仿佛要将天地劈开。他又问道:“那还要、继续走吗?”

      女子还来不及作答,两人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枝干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冒出一点点橙光,这点微光很快在稀疏通风的树林间扩散开来。下一秒,火光如同巨口,照亮了整个林子,一边吞噬树木一边逼近。

      只是一瞬,女子就拽起少年,“快跑。”

      身后是快速逼近的火光,风把火带得很远,四周的树木一棵棵接连倒下,巨大的声响和雷电的声音重叠,掩盖了他们奔跑的喘息声。

      两人背着的干柴在奔跑中左摇右摆,哐哐啷啷地碰撞着,女子一边卸下干柴一边对少年道:“把干柴丢了。”

      好不容易收集的柴火被他们抛得远远的,树木倾倒,火焰如双臂,绕到他们两边,要把他们圈入怀中。

      烈焰的灼热感笼罩了一切,他们只能拼了命地狂奔。

      四面环火,只有前方的一个开口幸存,随着他们不断奔跑,那个开口慢慢往内收。

      再快一点……

      九丈。

      再快一点——

      七丈。

      再快一点!

      两丈!

      “咔嚓——”

      前方的一棵树被雷电劈中,树木訇然倒地,连接了那个缺口,熊熊烈火瞬间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

      女子和少年都刹住了脚步,回头,又看向前方,寸步难行。

      “女公子……”少年弱弱地道。

      女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许她就不该提议来拾柴,她认命地闭上眼,抓紧了少年的手,浑身发颤。

      少年沉默着,鼓起勇气,也握紧了女子的手,闭眼,等待烈火焚身。

      然而,就在火舌在即将扑到他们脸上的一瞬间,旋风骤起,惊得他们睁开眼。只看见冲到他们眼前的火开始后退,另外三侧的火绕过他们的身躯,朝着同一个地方涌去。

      恍惚间,天地都是炽热的火幕,火焰像云海一样翻滚,被风带来又被风带走,最终融入旋风。旋风的源头就在不远处,火焰以极快的速度聚在一起,眨眼之间就消失在飓风源头。

      两人心悸不止,未定神,一道闪电又从天而降,几乎要刺瞎双眼。

      “啪嗒——”

      一滴冰凉的雨滴落到脸上,两人回过神,天似乎亮了一点,风小了,雨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劫后余生,本是喜事,但他们脸上没有笑容,而是全身紧绷,一动不动地望向火焰消失的地方:横七竖八的树干间,立着一个人影,最后一点火光没入他的身体,他四周的落叶和灰烬也降低了飘落的速度,好像风也消失在他体内一样。

      雨“哗哗”地下大了,天色恢复了午后雷雨天该有的样子,他们也看清了那个通红的人影。

      这恐怕不是个人。

      红色的背影如同鬼魅,艰难地转过身,带动了脚上的锁链,发出“哗哗”的声音,还有两截断掉的锁链扣在他下垂的手上,其中一只手里握着一段挂绳,绳下一个血淋淋的银质小球正在晃荡;他的头也垂着,一抬起来,吓得两人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因为那张脸同他的衣服一样通红,有些地方甚至发着黑。光线恢复,女子定睛,这才反应过来这脸不是红的,衣服也不是红的,红的,全部都是血。

      她深深皱眉,思忖片刻,松开少年的手,试探着走上前去,待看清此人,又是被吓得一愣。

      少年紧随其后,看见这张脸,露出了和女子如出一辙的表情。只见这脸上布满血迹,雨水冲刷一遍,流下来的都是红色的血水,更可怖的是,他左边眉骨下方血肉模糊,隐约露出白骨,眼球和空气几乎只有一层薄肉之隔。

      这不知是人是鬼的,站都站不稳,眼看就要跌倒在地。

      少年当即脱下外裳给给这血人避雨,想把人扶起来,碰到手臂才发现这人一身伤,自己也染了一手血。

      女子上前来帮忙,被少年制止了,“女公子,这个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我来。”

      女子不肯,争执几番,两人又是背又是扶,沾了许多血,终于把人带出了树林。

      ——

      明极好像又回到了六千尺高峰上。

      狂风呼啸,大风灌进双耳,模糊了那些高呼。

      「明极,是你偷走了恶神之力。」

      「交出恶神之力。」

      「罪神明极,最后一次,交出恶神之力!」

      「拿施化仪来!」

      「恶神之力!这是恶神之力!」

      「他果然偷了恶神之力!」

      「不……不对……他能操控恶神之力——他还能操控恶神之力!」

      「护神部!拉弓!拉弓!」

      「拉弓!!!」

      五百支箭朝自己飞过来,下一秒身体堕入深渊,明极猛然睁眼,耳边的喧哗和叫喊一洗而空。

      他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回过神后坐起来,发觉眼前的景象被挡住了一半,于是他伸手摸上自己的左眼,摸到一层绢帛,手感有些黏。

      忽然,他的手腕被人抓住了,抬眼一看,是一个青涩的少年。少年似乎憋着话,直到脸憋红了才说出口:“别、乱碰,你、伤成这样,我家女公子,下山找、药郎去了。”

      明极盯着少年一言不发,看见他衣服上沾染的血迹。

      少年收回手,明极也不再看他,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红,然后移开视线,右手搭在了身下的榻上,手指抚了抚榻沿。

      少年眼尖,看见了他的动作,解释道:“你一直、流血,没有衣服给你、换,会、弄脏床铺;女公子说,先、挪开被衾,委屈你了。”

      明极的余光一扫,瞥见了榻下擦拭过血的布帛,布帛下面是四根血淋淋的铁链,看上去是被巧力撬开的。

      “哦,还有,这个。”少年双手伸到明极眼前,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花纹繁杂的银球——这是个香囊,上面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

      明极盯着银香囊,眼皮微动,然后接过。

      “多谢。”声音像从一尊青铜像中发出来,宁静、不急不躁,旷远。

      少年因为这一声道谢,好奇地打量着这张清洗过的脸:上面有些残留的血痕,左眼也被挡住了,但丝毫不影响少年对着这张脸为之一叹。这人的额头眉毛十分俊美,眉距让他看起来有些冷峻严肃,眼窝的骨感略微有点深,点缀在他的眉目上刚刚好,双目利落凌厉,双唇似弓似月,形状不算标准,却浑然天成;整个人看上去既脱俗又傲气。

      少年从没见过这么英俊的人。

      屋外传来脚步声,还有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思绪。

      “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明极看过去,看见走进来两个人:一位胡须灰白的老者,还有一位布衣女子。

      女子荆钗布裙,长相倒算是漂亮,怀里抱着一套衣服,进屋后她把衣服放在一张案上。

      老者就是药郎,他进门看见明极的模样,被吓了一跳,然后很有素养地走上前查看明极的伤势。他一脸喟叹地扫视明极裂开的血衣,眉头紧蹙,对女子道:“你只说像是刀伤,没说这么严重。”然而受伤的人竟还能若无其事地坐着。

      他要了一盆水和一些绢帛,正要动手止血,被明极避开了。

      老药郎为之一愣,说道:“你重伤至此,要是不加紧疗伤,恐怕有性命之忧。”

      “你治不好。”明极直截了当地说。

      老药郎觉得自己多年的行医经验被质疑了,眼睛一瞪,胡子一歪,道:“方圆几里我能治好的伤病别人还没治好过!不就是伤得惨烈了些!”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明极的伤,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竟然看出了点端倪。老药郎嘴一闭,翻来覆去仔细地看着这些伤口,可越看越觉得奇怪,忍不住开口道:“这血哟……多得让我以为你有一二十道伤,但是看衣服裂开的口子,也就七八道,深的不过两三道,且都不中要害,怎么会流这么多血?你这衣服都快看不出来是白的了。”

      他拿起一块绢帛,擦去明极手背上的血,血迹被擦干净一小块,露出来的肌肤完好无损,可是不过眨眼之间,那里又附上了一层血。

      老药郎:“……”

      他手里抓着那块染血的绢帛,对上明极平静的双眼,没话说了。

      老药郎反反复复看了许久,末了,起身对女子道:“小娘,伤口我能治,我这里带了些王不留行散,给他用上,但这伤我看不明白,可能要你另请高明了。”

      女子蹙眉,面色凝重,回道:“多谢先生。”

      老药郎粗略处理了伤口,把剩下的药给了女子,道:“这衣服全是血,还是早些换下来吧。”

      女子点头应下,要送老药郎下山,老药郎拒绝道:“我年纪虽大,却还是记得路的。”

      女子不好拒绝,“下雨路滑,先生还请小心些。”

      送走了老药郎,女子回到屋里,拿起案上的衣服,放在明极身边,对明极道:“家中没有合适的衣服,这件半新,向别人买的。可能不太合身,还请郎君不要见怪。”

      然后对少年道:“你去借些柴回来烧水——就是去借个柴,抖什么?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就去找良伯,你是见过他的。回来后烧水,帮这位阿郎沐浴换衣,我再去寻位药郎来。”

      少年正皱着脸不情不愿,明极就开口拒绝道:“不用了。”

      女子心疑又忧虑地看着明极。

      “不劳烦,凉水即可。也不劳烦找药郎,这些,”明极碰了碰左眼上的绢帛,“都可以不用。”

      少年觉得奇怪,“可是,你不找药、郎,你怎么好?”

      明极:“自然会好。”

      少年:“伤成这样,是会、死的。”

      明极:“不会。”

      少年和女子都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明极,还是少年沉不住气,问出了心底的那个问题:“阿郎,你究竟,是人是、鬼……”

      明极淡然地回道:“这世间没有鬼。”

      “那,那,”少年的背本就佝偻,压低声音的同时他也压低了背,“你是……天,天上,人?”

      问完之后他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呼吸重了哪怕一点。他紧张得心跳不止,然后在“咚咚”的心跳声中,听见了回答。

      明极说:“不敢说从天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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