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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怪友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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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流门一夜没睡安稳。
“看来还得去清溪那儿进点药回来,药快见底了。”她吹着小调,手指灵活地转着那块令牌,“不知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刚出门,几个小孩就围了上来。
“姐姐,你上次的故事还没讲完呢,那位少侠闯荡江湖后来怎样了?”
“姐姐,你是不是受伤了?”
“姐姐……”
孩子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停!”九流门掏出几个饼,飞快地塞进孩子们嘴里,“姐姐现在有急事要办,等我回来再接着讲,好不好?这点小伤不碍事的……好啦好啦,乖乖练功等我回来,行不行?”
小孩们抱着饼,用力点了点头。
“呦,大早上就这么热闹啊?”一个声音传来。
“师姐,你就别打趣我了,”九流门无奈道,“昨天点儿背,撞上尊煞神,东西没摸到,反挨了一刀。这不,正打算把摸来的玩意儿当了换药钱去。”她下意识摩挲着令牌,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安,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眼看快到店铺门口,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猛地从背后袭来。
“找到你了!”
与此同时,一把眼熟的刀锋挟着劲风,直劈面门!
九流门瞳孔一缩,迅速抽出武器格挡。
(不是吧,这煞神怎么找到我的?完了完了!)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发麻。三更天的刀势如狂风骤雨,快得只余道道寒光。
“这位少侠,有话好说!何必一上来就拔刀见血啊!”九流门狼狈地格挡闪避,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根本找不到丝毫脱身的机会,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令牌!少侠你的令牌我还你!现在就还!别打了!”她主修的本就是偷窃遁逃之术,硬碰硬的功夫稀松平常,在三更天那密不透风、招招致命的攻势下,九流门左支右绌,败象已露……
“扑通!”
九流门被一股巨力震飞,重重跪倒在地,尘土飞扬。“停手!少侠,我认栽!不跑了!”她捂着剧痛的胸口,气息紊乱,急急喊道,“不就是令牌吗?我还!我这就还给你!求你别打了!”
然而,冰冷的刀锋没有丝毫停顿,带着刺骨的杀意,瞬间穿透了她的肩膀!
“呃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三更天一言不发,像拖麻袋一样,揪着她的衣领,将她拖向更僻静的巷子深处。殷红的血滴了一路,又被扬起的尘土迅速掩埋……
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三更天将她掼在地上。九流门痛得蜷缩起来,冷汗浸透了鬓角。
“别耍花招。令牌。”三更天伸出手,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九流门疼得龇牙咧嘴,知道这次是真踢到铁板,在劫难逃了。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块让她倒了大霉的令牌,老老实实递过去。“给…给你……令牌还你……你…你能放了我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弱希冀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三更天接过令牌,指腹摩挲了一下,确认无误后收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九流门,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纯粹的、执行任务般的漠然。他缓缓举起了刀。
“等、等等!”九流门吓得魂飞魄散,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什么脸面、矜持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不顾伤口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涕泪横流地抱住了三更天的靴子,开始了她最擅长的——死缠烂打加感情牌轰炸。
“少侠!大哥!祖宗!饶命啊!”她哭嚎着,声音凄惨无比,“我上有八十老母卧病在床等着我抓药续命,下有……下有七八个捡来的孤儿嗷嗷待哺等着我偷…呃…等着我‘找’吃的回去啊!我混江湖容易吗我?风餐露宿,刀头舔血,就为了糊口!昨天摸您令牌是我不对,是我瞎了眼,是我祖宗十八代缺了大德!可…可我这不是还没捂热乎就还您了吗?您看我这一身伤,血都快流干了,还不够抵债吗?呜呜呜……我要是死了,那群小萝卜头可怎么办啊?他们刚学会叫我姐姐,就要饿死在破庙里了……呜呜呜……苍天啊!大地啊!我九流门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她一边哭诉,一边偷偷观察三更天的脸色,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故意把肩膀的伤口蹭在对方靴子上,留下刺目的血痕,试图博取最后一丝同情。
三更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见过无数濒死求饶的,像这般撒泼打滚、胡言乱语、逻辑混乱却又情感充沛(真假难辨)的,倒是不多见。他冰冷的眼神扫过她因失血和激动而苍白的脸,听着她嘴里念叨的“老母”、“孤儿”、“破庙”、“小萝卜头”…… 杀手的本能告诉他,这多半是胡诌的苦情戏码。
“聒噪。”三更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刀尖再次指向她,“杀你,是渡你。送你往生极乐,省得在这浊世受苦。”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无情的寒芒。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一刹那,三更天看着九流门那双因为极度恐惧和绝望而瞪大的、蓄满泪水的眼睛,还有她死死抱着自己靴子、指节发白的手…… 一个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停顿出现了。也许是那过于夸张的哭嚎里,隐隐透出的、对“小萝卜头”们真实的一丝牵挂触动了他某个尘封的角落?也许是她此刻狼狈不堪、毫无威胁的样子,让他觉得杀这样一个人如同碾死一只已重伤的蚂蚁,过于无趣?又或者,仅仅是她那副“死也要死得吵闹”的劲头,让他感到了一丝荒谬的……鲜活?
杀意,如同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莫名。
那致命的刀锋最终没有落下。
三更天沉默地收刀入鞘。他蹲下身,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地撕开九流门肩膀伤口附近的布料。深可见骨的刀伤暴露出来,血还在汩汩外渗。他眉头皱得更紧,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样式古旧却异常干净的小瓷瓶,倒出些气味辛辣的深褐色药粉,毫不犹豫地按在了伤口上!
“嘶——!”九流门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差点直接晕过去,眼泪飙得更凶,“轻…轻点啊祖宗!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啊!”
三更天对她的哀嚎充耳不闻,手法笨拙却异常利落地用撕下的布条(他自己的)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暂时止住了血。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疼得直抽气的九流门,丢下那个小药瓶在她身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冷冷道,“药,每日换。死不了。” 语气依旧生硬,但行动却已天差地别。
九流门捂着包扎好的肩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伤口火辣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想送她“往生极乐”的煞星,此刻却莫名奇妙地救了她,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巨大的反差让她脱口而出:“你…你不杀我了?还…还给我药?”
三更天没回答,只是转身欲走。
“哎!等等!”九流门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也许是死里逃生的亢奋,也许是觉得这煞星似乎也没那么“煞”了,她竟挣扎着坐起来,对着那冷硬的背影喊道,“那个…多谢…多谢少侠不杀之恩?还有…包扎?”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三更天的脚步顿住了。他没回头,只传来一句硬邦邦的话:“再多话,割了你的舌头。”
九流门立刻闭嘴,但眼睛却亮了起来。她看着三更天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肩膀粗糙但结实的包扎,再摸摸身边那个冰凉的小药瓶,疼痛依旧,心里却涌起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刚才还你死我活,现在……这算是什么?一种另类的……不打不相识?江湖,果然比话本子里写的还要离奇。
她靠在冰冷的墙上,长长吁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而且,似乎还意外地……认识了一个非常、非常奇怪的“朋友”?虽然这个“朋友”的友谊,大概是用刀子和伤药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