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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绷带下的较量 食堂的不锈 ...

  •   食堂的不锈钢餐盘碰撞声里,陆骁的"偶遇"显得格外刻意。他端着打满红烧肉的餐盘,一瘸一拐地晃到夏晚对面,胳膊上的白色绷带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晨光透过食堂高窗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陆骁的绷带上。那绷带缠得不算规整,边缘有些许松散的线头,大概是自己急着往胳膊上绕时没顾上抚平褶皱。他走过来时,鞋底在光洁的水泥地上拖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刻意放慢的滞涩感,像是在无声地宣告"我受伤了"。

      夏晚对面的空位原本没人,桌面还留着前桌学生蹭到的几滴油渍。陆骁把餐盘重重往桌上一放,搪瓷盘与桌面碰撞的脆响惊得邻桌两个女生抬头看了眼,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故意让受伤的胳膊肘往夏晚那边挪了挪,绷带几乎要蹭到她的帆布包带。

      "哟,新人也喜欢坐这个位置?"他挑眉时,额角的碎发跟着动了动,露出眉骨上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去年追捕偷猎者时被树枝划的。他说话时特意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得轻松,却没控制好力度,牵动了脸颊的肌肉,反而显得有点僵硬,"昨晚没睡好,这伤口疼得跟被蚂蚁啃似的。"

      夏晚正低头扒拉米饭,米粒上沾着点青菜的翠色,是食堂阿姨今天特意多给的小油菜。她闻言抬了抬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陆骁的绷带边缘隐约透着点红,那红色不算鲜亮,更像是被汗液浸过的暗红,看位置确实是昨天在林地追嫌疑人时被带刺的灌木划伤的地方。但他那眼神里的"求关注"写得太明显,瞳孔亮亮的,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像只摇着尾巴在主人脚边打转的大型犬,就差把"快夸我勇敢"刻在脑门上了。

      "是吗?"她放下筷子,指尖在竹筷上轻轻顿了顿。那筷子是她从宿舍带来的,尾端刻着极小的"晚"字,是父亲生前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铝制小盒子,盒子边角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样子。打开时,金属搭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里面露出一排整齐的药膏和喷雾,标签上的字迹有的已经被磨得模糊,"云南白药喷雾,活血化瘀的,比队里发的好用。"

      那喷雾罐上的贴纸有点卷边,是她上周在镇上药店特意挑的,比队里统一发的那种多了层薄荷醇,喷上去会有清凉的触感,能稍微压下伤口的灼痛。陆骁看着她熟练地摇了摇喷雾罐,罐身与掌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突然有点发愣:"你随身带这个?"

      他记得队里的新人刚来时,别说处理伤口,见到血都能慌得手抖。上次招的那个警校毕业生,第一次出任务见嫌疑人流鼻血,当场就把对讲机扔了,最后还是老周把人拽到一边安抚了半小时。可夏晚的动作太自然了,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重复的事。

      "嗯,"夏晚按住他没受伤的胳膊,指腹不经意间触到他小臂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带着常年训练的紧实感,"别动,会有点凉。"喷雾接触皮肤时,细密的水雾带着薄荷的清冽炸开,陆骁下意识地缩了下,像被烫到似的,却被她按得更紧。她的指尖带着点药膏的清凉,大概是刚摸过盒子里的凝胶,力道不重却很稳,拇指恰好抵在他胳膊内侧的动脉上,能感受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

      这触感让陆骁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按住他的胳膊给他喂药,指尖同样带着点药膏的凉意,只是母亲的手更软些,不像夏晚的指尖,因为常年握笔和练枪,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他突然觉得这触感有点陌生的安心,完全不像面对一个刚认识三天的新人。

      "你以前经常给人处理伤口?"陆骁忍不住问,视线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阳光透过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落了片小蝴蝶的翅膀。

      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喷雾罐在指间停了半秒,随即恢复自然。她把喷嘴移开一点,避免水雾溅到绷带外的衣服上:"在学校急救课练过。"她没说的是,父亲在世时总爱磕磕碰碰。他是个老林业员,巡山时总爱攀那些没路的陡坡,今天被石头蹭破膝盖,明天被树枝勾破手背。那时候她总背着这个铝制盒子跟在后面,父亲一边骂她"小丫头片子添什么乱",一边乖乖伸过胳膊让她涂碘伏,血珠混着她的眼泪滴在铝盒上,后来都凝成了暗褐色的小点。

      "啧啧,比医务室的老陈温柔多了。"陆骁龇牙咧嘴地笑,其实伤口没那么疼,只是被薄荷激得有点发麻,"老陈上次给我换纱布,差点把我皮扯下来。"他故意说得夸张,眼角却偷偷瞟着夏晚的反应,见她嘴角似乎弯了下,赶紧趁热打铁,"要不你以后当我专属医助?保证给你申请额外补贴。"

      "副队还是先担心扣绩效吧。"一个冷硬的声音插进来,像块冰投入滚汤,瞬间浇灭了空气中的热络。凌野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军绿色的作战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清晰的青筋。他的目光扫过陆骁的绷带时,像淬了冰,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降了两度,"队里规定,装病延误任务,扣除当月绩效。"

      他的餐盘里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盛得不多,整整齐齐地码在盘角,像他的人一样,透着股不容置喙的规整。陆骁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已经沉了下去:"谁装病了?我这是真伤!"他说着还特意抬了抬胳膊,绷带晃了晃,像是在证明自己确实受了伤。

      凌野没理他,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那是食堂视野最好的地方,能看到外面训练场的铁丝网,偶尔有飞鸟从网顶上掠过。夏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今天换了件新的作战服。昨天那件在追捕时被树枝勾破了袖口,而这件的左肋位置比平时挺得更直——大概是苏漾昨天给的药起了作用。

      苏漾是队里的内勤,也是唯一敢在凌野面前说上两句话的人。昨天收队时,她塞给凌野一管红花油,压低声音说"老毛病别硬扛",当时凌野没接,却在转身时悄悄把药瓶攥在了手里。夏晚记得凌野左肋有块旧伤,是三年前抓毒贩时被车撞的,阴雨天总爱隐隐作痛,只是他从不吭声,每次疼得厉害,就会把作战服的腰带系得格外紧。

      "他就是针对我。"陆骁气鼓鼓地戳着碗里的红烧肉,筷子把肉块戳得烂糟糟的,酱汁溅到了桌布上,"你看他对苏漾,昨天苏漾说要调监控,他二话不说就批了。换我提个申请,他能让我写三页报告!"

      夏晚没接话,只是把铝制盒子收起来,指尖擦过盒盖内侧刻着的小太阳图案——那是父亲刻的,说她名字里的"晚"字太暗,得加点光。她把盒子放进帆布包最里层,那里还躺着本翻旧的《野外急救手册》,扉页上有父亲的签名:"给小晚,遇事别慌。"

      "药喷了三次就够了,记得晚上用热毛巾敷一下。"她说着起身要走,帆布包带在肩上轻轻滑了滑,露出里面露出半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上画着片小小的松树林。

      却被陆骁叫住。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不像刚才的咋咋呼呼,倒带了点委屈:"下午复盘会,你别站凌野那边。"他低着头,额发遮住眼睛,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那冰块就知道守旧,上次要不是他犹豫,老周也不会..."

      话没说完,他突然闭了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夏晚看着他瞬间涨红的脸,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带着耳朵尖都红透了。她突然明白有些伤口比胳膊上的伤更疼,藏在皮肤下面,平时看不出来,却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跳出来,疼得人喘不过气。老周是去年牺牲的,就在凌野带队的那次任务里,因为嫌疑人引爆了炸药,老周为了推开旁边的新兵,自己没来得及跑...那件事之后,陆骁就总跟凌野对着干,像只炸毛的猫,用尖锐的爪子掩饰心里的疼。

      "我只站有证据的那边。"她平静地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不管是凌队还是你。"

      陆骁愣住了,抬起头时,眼里还带着点没掩饰住的红。他看着夏晚走出食堂的背影,帆布包在她身后轻轻晃着,步伐不快,却很稳,像走在平地上,而不是食堂坑洼的水泥地。他突然觉得这新人比他想象的更清醒,不像队里其他人,要么怕凌野的冷脸,要么被他的咋呼带偏,她好像总能看到事情底下的东西。

      他低头戳了戳红烧肉,突然发现碗里多了块排骨——是刚才夏晚没动过的那份,还带着点温热,大概是她刚才趁他说话时夹过来的。排骨炖得很烂,肉一抿就能下来,酱汁里混着点甜味,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陆骁的喉咙突然有点发紧,赶紧夹起排骨塞进嘴里,却没尝出什么味,只觉得眼眶有点热。

      靠窗的位置,凌野用余光看着这一切。他慢慢嚼着嘴里的青菜,菜叶带着点食堂特有的油味,平时总觉得太腻,今天却好像没那么难咽。他的视线落在夏晚离开的门口,她走的时候,帆布包上挂着的小铃铛轻轻响了声,那是个用细铁丝弯的小松鼠,尾巴翘得高高的——是昨天在林子里,她弯腰捡的那截铁丝,没想到被她做成了挂件。

      苏漾早上塞给他的牛奶还温在保温杯里,就放在餐盘旁边。他摸了摸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像她每次递东西过来时的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凌野夹起一块青椒,突然觉得今天的米饭好像没那么干了,嚼着嚼着,舌尖似乎还尝到点若有若无的甜,像刚才看到夏晚嘴角那抹没绽开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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