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通感

66、年少 那天，

　　那天，丝卡蒂看见母后的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父王也露出喜悦的神情，她好奇地问道，“母后，你们在为什么事开心？”

　　“你要有妹妹了，丝卡妲。”薇薇安说。

　　妹妹，是什么，年幼的丝卡蒂有些疑惑，不过看着他们喜悦的神色没有再问出来。

　　几个月后，丝卡蒂就见到了她的妹妹。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静静地躺在摇篮里，眼睛紧闭着，看上去有点皱巴巴的。

　　“她好可爱。”丝卡蒂却想。

　　“她叫艾丝黛尔哦，丝卡妲。”薇薇安说。
　　艾丝黛尔，丝卡蒂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记住了这个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生命。

　　艾丝黛尔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薇薇安和维西都很忙，于是丝卡蒂站在她的旁边，试着念“姐姐”这个单词 。

　　几个月后，在一次午后，丝卡蒂坐在摇篮旁看着艾丝黛尔，看着看着就睡着过去，忽然，她似乎听见了声音，她以为是艾丝黛尔饿了，急忙坐起来，听见艾丝黛尔的嘴里似乎在说些什么。

　　她低下头，贴近艾丝黛尔，艾丝黛尔的声音随着心跳声一起传来。
　　“姐姐。”艾丝黛尔说。

　　丝卡蒂的难以掩饰心中的激动，她想要把艾丝黛尔抱起来去找父王母后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却担心摔到她，又担心薇薇安和维西公务繁忙，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个时候她一下就明白了“妹妹”的含义，她想，妹妹是她要用心呵护的生命，自己要替她抵挡前路的危险。

　　随着艾丝黛尔渐渐长大，她长出来了一头漂亮的银灰色头发，金色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烁。
　　丝卡蒂捏捏艾丝黛尔的脸，艾丝黛尔也不反抗，丝卡蒂看着她，却找不出和自己的一点相似之处。

　　薇薇安和维西都是银灰色的头发，自己却是银蓝色的，这是为什么呢？丝卡蒂看着维西和薇薇安拉着艾丝黛尔的手在庭院里玩的样子，觉得自己好像在这个温暖的场景之外。

　　忽然，艾丝黛尔回过头，她又喊了一句“姐姐。”薇薇安笑着打趣，“哎呀，都不会喊‘妈妈’就会喊姐姐了。”“快过来呀丝卡妲。”维西说。
　　丝卡蒂看着艾丝黛尔清澈而又天真的眼睛，慢慢从台阶下来，走入那片温暖之中。

　　艾丝黛尔安安静静的，也并不吵闹，维西和薇薇安公务繁忙到时候，就静静地跟在丝卡蒂身后走。丝卡蒂看书她就在一旁用书堆城堡，丝卡蒂学习礼仪时她就在一旁效仿。
　　丝卡蒂捏捏她的脸，揉揉她的头，她都一声不吭，她去牵丝卡蒂的手。

　　“姐姐在看什么呀？”艾丝黛尔刚好比丝卡蒂的书桌高一个头，她把头轻轻放在桌子上，看着丝卡蒂桌子上的书扭头问道。
　　“嗯…《国家政治与经济》。”丝卡蒂说。
　　“好看吗？”艾丝黛尔问。
　　“还行吧。”艾丝黛尔于是便凑过来，好奇地睁大眼睛去看，只看了一小会儿，她就焉焉的，“看不懂，好难看。”

　　丝卡蒂笑了笑，“没办法呀，在这样的家庭，这是一种责任。母后没让你学这些吗？”
　　艾丝黛尔微微皱起眉，思考起来，“嗯…母亲说你是继承人，学这些是必须的，我如果不喜欢，可以只学一点点。”
　　丝卡蒂点头表示了解，“所以我说这是一种责任。”

　　“那你喜欢这些么？”艾丝黛尔问。

　　“嗯？”丝卡蒂的目光从书页上收回来，看向艾丝黛尔，她的眼睛里浮光掠影，浮动着碎金，映照出丝卡蒂的样子。她神色认真，又问了一遍，“姐姐喜欢这些事情吗？”

　　丝卡蒂看着她认真的眼神，不知道为何眼眶一热，她努力吸了一口气，不让眼泪掉下来。
　　在所有人看来，这大概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但是艾丝黛尔却问她喜不喜欢。

　　丝卡蒂无奈地摇摇头，“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吧。”
　　艾丝黛尔有些不解地“哦”了一声，又很认真地说，“我喜欢剑术，那我以后保护姐姐好不好？”

　　丝卡蒂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姐姐也会保护好你的。”

　　冬天，约兰是被雪冰封的世界，对于还没有在寒冷的国度待够的小朋友来讲，下雪天总是很有趣的。
　　艾丝黛尔系上了围巾，拉着丝卡蒂去了院子里堆雪人。

　　两人很快做好了分工，艾丝黛尔做雪人的头，丝卡蒂做它的身子。
　　丝卡蒂觉得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艾丝黛尔停下滚雪球的动作，急急忙忙跑向她，“姐姐，冷吗？”
　　丝卡蒂摇摇头，想着可能是她身体太差，不能在雪天里久留，可是看着艾丝黛尔对外面的雪期待的眼神，她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艾丝黛尔执着地取下了她脖子上的围巾，系在了丝卡蒂的脖子上，丝卡蒂拗不过她，只好笑着打趣道，“我脖子上两条围巾会不会很奇怪啊。”

　　“怎么会，姐姐最好看。”艾丝黛尔说。
　　艾丝黛尔没有围巾的身影一下显得很单薄，她站在雪地中，看着清冷动人。雪白的脸颊沾上白色的雪花，好像那些雪花本该在她身上生长。

　　属于雪天的孩子，丝卡蒂想。

　　两人拿出两颗祷告坚果，放在雪人上当作眼睛。看着雪人黄黄的祷告坚果眼珠，艾丝黛尔斩钉截铁道，“这是姐姐。”

　　丝卡蒂说，“你的眼睛也是金黄色的吧，我觉得这是你才对。”丝卡蒂终于发现了艾丝黛尔和自己相似的地方，她觉得她们之间终于了一丝联系，不再让她觉得关系像若有若无飘浮着转瞬即逝的雪花。血脉把她们联系在一起。

　　雪落节，丝卡蒂和艾丝黛尔走出皇宫，去往了外面的世界。
　　本来丝卡蒂的贴身护卫格蕾丝和奥罗拉得跟着丝卡蒂，可丝卡蒂实在太想享受和艾丝黛尔两个人一起去外面，就两个人。所以她遣退了格蕾丝她们。

　　“不用担心。”艾丝黛尔拿出了她的剑，“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两人走在静谧的雪天，先是穿过镇上的街道，看着那些在雪天里仍然热烈燃烧着的热烈的景象，丝卡蒂没由来的觉得有些忧伤，她觉得自己不论如何都是这热闹的火焰外的一片雪花，靠近热闹只会被融化。

　　她看向身旁的艾丝黛尔，艾丝黛尔的眼底映上了那些热闹，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对约兰的爱远比我深沉得多，丝卡蒂想。

　　穿过街道，两人走在茫茫无际的雪地里。艾丝黛尔眼中的温柔褪去，她也化作天地间的一片雪花，丝卡蒂伤心的情绪终于褪去了几分，她们是两片在雪地中飘舞的雪花，等到春天的一缕阳光照耀，她们就化作一滩春水，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丝卡蒂的自己的心平静而又悠扬，似乎也变成一片广阔的雪地。艾丝黛尔手心温热的温度好像敲响她心脏鼓点的鼓槌。

　　两人走进了一片树林，云杉和松鼠被雪花压弯枝条，却依旧看得出那美丽的宝蓝色的树叶。偶尔有雪从枝头掉落的声音和树叶沙沙的声响。

　　可丝卡蒂却觉得更静谧了，她似乎听见了艾丝黛尔手腕跳动的脉搏。

　　走进层层树林，艾丝黛尔终于停下，丝卡蒂看去，那是一个很大的树，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洞，这个树洞看上可以住两个人。
　　“姐姐，看，树洞。”艾丝黛尔说着拉着她的手坐了进去，丝卡蒂一坐进去就闻到了树木让人鼻尖发凉的气息。

　　空洞的树让两人都感到很平静，艾丝黛尔握紧了丝卡蒂的手和她面对面躺在树洞里，她银灰的睫毛上挂着雪花和冰晶，就像外面挂着雪花的松树。

　　“就把这里作为我们的心灵树洞吧。”艾丝黛尔提议道，“嗯…树洞应该用不着上报吧。”
　　丝卡蒂正在评估着这个树洞的危险指数，但她也私心想为自己留下这片净土，所以她说，“不用上报的。”

　　她们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属于两人的秘密。
　　很多年以后，世界开始出现漏洞，伊芙从这里掉下去死掉，那时候的丝卡蒂会不会后悔此时的自己因为私心没有上报？

　　不知道，此刻的丝卡蒂看着艾丝黛尔的脸，听着树洞外呼啸的寒风的声音，只觉得幸福和美好。

　　十二岁的时候，丝卡蒂忽然被通知要去索亚塔学习，她本想和艾丝黛尔告个别，却被催促着快点上马车，她回头看向自己熟悉的宫殿，垂眼离开了。

　　刚到索亚塔，手续、学业、等等事情让丝卡蒂忙碌起来，她一直想着抽空一定要给黛尔写信，结果还没等她的信寄出去，先收到了黛尔的来信。

　　她看着艾丝黛尔可爱的语气，这几天在身处异乡的惆怅被消解了大半，不过，她想黛尔口述时的语气大抵不是这样，丽德代笔时大抵也觉得黛尔可爱，加上了这些语气词吧。

　　丝卡蒂将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将它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闻着信封上从遥远的约兰带来的松柏的清香，丝卡蒂觉得这次学习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可到底是因为离开了艾丝黛尔才觉得难熬，她想象着艾丝黛尔，措不及防又陷入了思念的情绪中。

　　好想快点见到她呀，她想。

　　白天，她才拿出信纸，郑重地回了这封信。
　　可是想到艾丝黛尔提到的约兰的夏天，错失了一个与她一同度过的夏天，丝卡蒂又觉得难过起来。

　　她想象着艾丝黛尔蹲在她的杉树旁的样子，就像另一棵小杉树，不自觉笑出了声。
　　她按照先前母后教的书信的格式在开头和结尾写上礼貌的祝福语，将它细细的封好，盖上火漆印章，交给了信使。

　　再次收到艾丝黛尔的信时，她收到了约兰的夏天。

　　彼时的她正在为学业考试焦头烂额，听到敲门声，她勉强收拾起一个笑容打开门。
　　“你的信。”门外那人把信交给她，匆匆走了。
　　丝卡蒂看着那枚象征着约兰的火漆印，知道这一定是艾丝黛尔的回信，她弯了弯眼睛，打开了它。

　　里面还有一个树叶标本和一片已经有些开始腐烂的树叶。

　　丝卡蒂一字一句地看完了这封信，这次是艾丝黛尔亲笔写的，也加上了那些问候语，她可以想见艾丝黛尔写这封信的神情，这封信完全就是艾丝黛尔的样子，丝卡蒂似乎若有若无地闻见了艾丝黛尔身上雪花的感觉。

　　那枚象征着夏天的树叶漂洋过海地来到丝卡蒂的手里，大抵也承载着厚重的思念，在空气中发酵，以至于开始腐烂。
　　而承载着永恒的那个标本，替丝卡蒂珍藏着她没有亲自度过，却最特别的一个夏天。

　　丝卡蒂期待着与艾丝黛尔的重逢，这次离别，非但没有拉远她们的距离，反而让两人离得更近。

　　丝卡蒂从马车上下来时，看见了维西夫妇和艾丝黛尔，维西夫妇笑着向她招手，艾丝黛尔看着很想过来，却站在原地。
　　丝卡蒂笑着过去拥抱了一下维西夫妇，维西夫妇亲吻了她的脸颊。

　　然后她拥抱了艾丝黛尔，“我好想念你。”她说。
　　“我也是。”艾丝黛尔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可是丝卡蒂看出了她的犹豫，身份的压力第一次在她们的面前浮现，因为她们尊贵的身份，她们必须得学会稳重，所以艾丝黛尔才会收回想要扑上来的心。
　　因为是她的姐姐，所以似乎感情就到此为止了，无法再更近一步。

　　几年后，皇宫内举行骑士比武大赛。

　　丝卡蒂受邀参加，她坐在看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游行的骑士队伍。他们穿着华丽的制服和被装饰的五彩缤纷的马出场，乐队奏响着激昂的音乐。听着传令员念着那一长串无聊的名单，她有些昏昏欲睡了，是不是不应该答应这个邀请，她开始想着。

　　忽然她似乎听见了“艾丝黛尔·维西”的名字，她猛的睁开眼，看见艾丝黛尔骑着骏马的身影出现在场地里。她穿着比武时的装束，头发一丝不苟地挽了起来，和平时的样子很不一样。带着约兰国徽的近身外袍。她的面色严肃，平静地看向周围的其他骑兵。

　　丝卡蒂的心脏漏了一拍。她看着艾丝黛尔的盔甲在日光的照耀下亮着银白色的光。她坚毅而又不看重结局的冷淡的神情，让四周吵杂的声音都消失了，使丝卡蒂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比赛场地。
　　她看着艾丝黛尔走上比赛场地，身边那些贵妇似乎格外青睐她的对手，纷纷丢下鲜花，更有甚者丢下了她的手巾。

　　丝卡蒂看着艾丝黛尔，鬼使神差地，她从袖口拆下了她的丝绸手帕，丢了下去。

　　一瞬间，她觉得她的内心雷声轰鸣，心跳的声音如雷贯耳。周围都是被撒下的鲜花，她也沐浴在这片花海中。纷乱的繁花没有挡住她看见那个耀眼的艾丝黛尔。

　　她回过神，扶额又喝了一杯茶，自己怎么也跟着丢了手帕呢，实在是不太应该，她拿起扇子轻轻挡住自己的脸，可又实在想去关注那个她在意的少年。

　　艾丝黛尔的剑轻巧地划过那人，那人的剑也不遑多让，两人在赛场上打得有来有回。剑光在赛场上凌厉地飞舞，两人的身影在剑影中。艾丝黛尔轻快地躲过那人的剑，并迅速向那人刺去。

　　丝卡蒂屏住了呼吸，私心希望艾丝黛尔能赢，她用扇子挡住半边脸，看着赛场上焦灼的战况，她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艾丝黛尔也成功不负她的期待，赢下了这场比赛。

　　比赛结束，进入事后的颁奖环节，主持这场比赛的是伊格斯利亚的女王贝丽丝，她站在最高的看台上，亲手为她看好的那个骑士披上披风，并赏赐给她信物与珠宝。
　　真是没有眼光，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把披风交与艾丝黛尔的。丝卡蒂想。

　　说起来，艾丝黛尔是什么时候报的名，自己怎么不知道，想着又摇摇头，她做什么事情是不必事事都告知与她。

　　大赛结束后，丝卡蒂在上马车前看见了艾丝黛尔，她手里拿着她的丝绸手帕，丝卡蒂一惊，有些尴尬地移开眼。

　　“姐姐。”艾丝黛尔抬头看向她，“你的手帕。”
　　“…谢谢。”丝卡蒂从她手中接过，“怎么想到要报名？今天很厉害。”
　　“看到姐姐也在邀请的名单中，我就报名了。”艾丝黛尔说。“姐姐从没见过我比赛的样子呢，想让姐姐看看。”

　　丝卡蒂笑了笑，“那我今天看见了，黛尔怎么这么厉害呀。”说着向她伸出手，“那和我一起回去吧。”

　　艾丝黛尔回头看见丽德在她的马车旁等她，思忖了一会儿，给丽德使了个眼神，上了丝卡蒂的马车。

　　仔细回想起那一天，丝卡蒂的心跳声在盛大的赛场上清晰可听，多年之后再回想起来，大概就是在那时，拉开了爱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