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不喜欢她》星临云

6、喜欢她 不喜欢阳光

　　中考的前两天，余音时隔一年回到学校。她从老师手里接过准考证，没和任何人告别。

　　靖南市依然没有放晴，雨点重重砸在地上，四溅的水花很快把裤腿打湿。

　　她把准考证收回包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柔清润的声音，与这沉闷而潮湿的夏天格格不入。

　　“不用在意他们说的话。”
　　“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乞丐并不会妒忌百万富翁，但是他会妒忌比自己收入更高的乞丐。把他们当作乞丐就好，你的精力很宝贵，别浪费在他们身上。”
　　“明天考试加油。我得走了，再见！”

　　她手里的伞撑开到一半，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站在身边满脸笑容的男生被人叫走。

　　“谭应钦，快走吧！雨下大了。”

　　男生的伙伴从楼梯上跑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他们在翻涌的雨中奔跑。

　　谭应钦。
　　谭应钦。
　　谭应钦。
　　......

　　余音反复默念。

　　她撑着伞，停在校门口的荣誉栏前，硬纸板上还贴着上一届靖南市中考状元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生眼睛明亮，嘴角弯起一点点弧度。

　　他像泉水一样温和纯净的嗓音似乎还在耳畔流转，充满沉稳而温柔的力量。

　　她伸手撕下那张小一寸的照片，胶水黏住指腹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紧。

　　像小偷一样。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自那天之后她就再没见过男生，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他是资料，才知道他去岐江中学念高中，不在靖南市了。

　　她没机会再见到他了。

　　隔着冰冷的屏幕，通过那些一笔带过的信息知道他又拿了什么奖项，获得什么优秀称谓。

　　余音想，她和他也有相似点，比如与他人合照时的笑容总是腼腆的。

　　进入靖南高中后，她原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没想到，周围还是有不少出现在噩梦里的熟悉面孔。

　　他们总是看着她，背对着她，却讲着和她有关的悄悄话。

　　她依旧形单影只，装作不在意，安慰自己：人总是不被理解的，孤独是人生的必修课。

　　可她真的喜欢孤独么？不喜欢的。

　　她喜欢江雀和程简那爽朗的笑声，两人闹个没停的时候，她不觉得烦腻，因为她们投向她的目光总是友善的，诚挚的，邀请她加入话题。

　　就像现在，程简从班长口中得知她改变心意要加入排球社，震惊之余拉上江雀一起盘问她。

　　“你不是说喜欢一个人待着吗？”程简环住双手，微压的眉头似是在控诉她的出尔反尔。

　　而余音呢，只听得见这句话里的中间词，“喜欢一个人”。

　　眼前不自觉浮现那张温煦的笑脸，原来在照片之外，他也有肆意张扬的一面。

　　“你之前打排球吗？”江雀一脸认真。

　　余音说：“突然感兴趣，想试试。”

　　程简放下环在胸前的手，倒豆子似的一个劲儿地给她讲打排球的注意事项、去哪儿买装备、要怎么挑选最适合自己的装备，怎么样才能不受伤......

　　等江雀走后，程简疑神疑鬼地凑近她：“怎么你和班长都要去排球社，打排球可以另外加分吗？”

　　“班长也去？”余音倒是刚知道，不以为意地粲然一笑，“那刚好我们有个照应。”

　　“打球要什么照应啊。你想有人陪，我也能去，江雀也能去。”

　　程简说话直来直去，余音却觉得这话似有深意，抿着嘴角不接话。

　　他的手掌越过两张桌子的缝隙处，“你作业是不是都写完了？给我抄抄。”

　　“不给。”余音拍掉程简来抽试卷的手背。

　　前排的女生闻声回头，抢在程简前面开口：“余音，你写完了可不可以教教我，我就差最后一道题了。”

　　很少有人会主动向她求助，而且女生一张圆脸框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格外可爱。

　　非常乐意的余音笑了笑，接过女生手里的笔，在女生转身拿草稿纸时，快速翻了下女生的试卷。

　　除了最后一道题，试卷上几乎没有空白，满满当当，全是正确数字和解题步骤。

　　她不禁感慨：“你全都写完了，很厉害。”

　　女生愣了下，谦虚道：“应该是你更厉害才对。昨天晚上的数学试卷，我看你是满分。”

　　话题又兜回余音身上，她没再继续恭维，认真给女生讲题。

　　可当余音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时，女生迟迟没反应，她问：“是我讲错了吗？”

　　“……我刚才走神了，你能不能再讲一遍。”

　　余音把解题思路又复述一遍，再抬头时，墙上的钟表已经指向下课时间。

　　她低头收书包，旁边坐姿懒散的程简冷不丁开口：“你怎么不教教我？”

　　“你没有问我啊。”

　　余音被他有些无理取闹的做派难住。

　　难道她要在他不主动的情况下自荐成为老师？要是被讨厌她的人知道，又该说她好为人师，狂妄自大了。

　　程简不慌不忙地把作业本摊开，摆出虚心请教的姿态：“我也不会，你教教我呗，大明星。”

　　“可是现在已经放学了。”
　　“那你给我你的号码，我回家问你行不行？”

　　余音犹豫两秒，还是把自己的号码用铅笔写在了草稿纸上，不忘叮嘱他记好就擦掉。

　　程简拿到一串数字后，满意地点点头，好心提醒她：“车不能在校门口停太久，要贴罚单的。你快走吧，下楼跑慢点——”

　　夜深人静时，程简把好友请求发送过去，等了足足半小时都没有消息。

　　第二天去学校他破天荒地没好意思问，看她也没提起，想她应是忘记了。

　　等到放学时，他才拐弯抹角，状似不经心地提了一嘴，见她当时点头是知道了，可晚上依旧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她的消息。

　　第三天，他起了个大早，还是没有新好友的提醒。

　　之后的几天，程简总偷偷留意余音对他的态度，想他是不是哪里惹她不高兴了，还是又无意开了哪些不好的玩笑。

　　闲着的时候，他隔两三分钟就把手机拿出来，刷新好几遍。

　　英语口语课上，轮到同学抽签复演电影里的经典片段。余音运气好，抽中女主角的台词。

　　恰好这次的电影是《简爱》，又恰好是电影女主角坚定自己与男主角虽身份悬殊，但人格平等的经典片段。

　　从前百般不愿参与的男生们变得激动起来，他们神情殷切，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定是在暗暗祈祷自己能抽到男主角的台词。

　　程简不由也期待起来。但很可惜，他只有当观众的份。

　　他坐在讲台下，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女主角”。

　　余音的英文口语流利程度堪比考试听力，是标准的伦敦腔。

　　尤其当她说出，“as we are......I am a free human being with an independent will”的时候，他一度怀疑电影的原声忘记关，越听越幻想自己在做听力测试。

　　她在掌声中回到座位。

　　课堂最后五分钟的随意交流时间，程简下了好大决心，问她：“Your English name？”

　　“Echo.”
　　“good.”他脱口而出。

　　空气有一瞬的安静，还有一点尴尬。

　　余音顺势反问他的英文名，他回答：“Rocky.”

　　她平静的眸光一下就亮了起来：“That's the Rocky from 1976, right？”

　　程简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什么1976，连他爹妈都没出生的年纪，怎么就和他扯上关系了。

　　她眼里的光又熄灭了。

　　程简张了张口，想到什么便说什么：“People always call me Loki,you know, like in The Avengers.”

　　余音怔了一下。

　　她问1976年的电影《洛奇》，他说复仇者联盟的洛基。牛头不对马嘴。她随即敷衍地笑了笑。

　　程简也看出她笑只是出于礼貌。

　　下课铃响时，他对着她起身的背影念道：“Can I get your number？”

　　周围太过吵闹，余音不可能听见。

　　他又望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叹气道：“不然我把我的电话给你吧......”

　　没有！
　　过去了整整一周都没有新的好友消息。
　　哪怕是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也稍微有点动静吧。

　　可余音没有反应，一点都没有。

　　她不会是写错了？还是她觉得这样很好玩？

　　在社团课开始前，同学都陆续走出教室，程简立刻伸长了腿，横挡住余音的脚步。

　　“怎么了？”她眨着眼，一脸无辜。

　　程简这下又不好意思了，挠着下巴，纠结了两秒还是把自己发送了十几次的好友请求给她看，支吾说：“......你都不通过，我怎么问你问题啊？”

　　余音扫了眼他举起的手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才拿出手机。

　　她把好友请求的列表划了划，手机凑过去，给他看：“你没有备注名字，我不知道哪一个是你。”

　　各种各样的头像，各种各样的好友验证消息，占据了一整个屏幕。
　　不！
　　程简看着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两三秒，看不到头似的。

　　那些一闪而过却又无比熟悉的头像，不乏程简认识的人，有班长，有上次球场无意把球抛向她的男生，以及常和他一起打球的那些朋友......

　　程简眸光一暗，腹诽道：一个个在学校看见她都绕道走的，说什么怕出名，其实私底下都想方设法地要她的联系方式。装的很！一群装货！

　　见她划拉半天也没个结果，程简等不及，干脆拿过她的手机，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后把手机还给她，颇有得意：“从教室到排球场要五分钟，你再不走就迟到了。”

　　站在面前的女孩快速收好手机，跑出教室门口后突然又折回来。

　　“程简，谢谢你啊。”

　　巴掌大的脸从门框后探出，束起的长发犹如剪裁得体的黑色绸缎，精致小巧的五官盛满笑意，尤其是她眼角那一小点浅痣，轻盈灵动。

　　唉。也不知道上帝到底给她开了多少扇门窗，给她建造的房子大概比宫殿更富丽堂皇......否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无人的教室里，程简站在原地，唇角扬起一抹弧度，面颊泛起些微红晕。

　　*
　　加入排球社，余音的心愿却没有实现。

　　她站在场内看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想见的面孔，先前紧张和雀跃的心情渐渐归于平静。

　　怕意图太明显，被人瞧出端倪，她只能趁着休息时走到社长身边，故作随口问道：“怎么感觉今天没有上周的人多。”

　　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男生撩起衣角擦了擦下巴的汗，喘着气：“有几个学长是高二的，他们今天好像有考试还是比赛来着，所以没来。”

　　“那他们下周来吗？”
　　“没考试的话就会来。”

　　男生长吐一口气，转头又关心她：“你累不累，累的话就休息。排球社没有那么多规矩，你想干什么都行。”

　　“那我可以回教室吗？”她脱口而出。

　　想见的人不在，余音也没什么动力和大家一起玩排球，与其说玩球，不如说是大家垫几下球，就凑到她身边净问些和排球无关的事情。

　　男生表情为难，余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急忙改口：“我看那天有个学长扑在地上救了一个球，看起来是很高难度的动作？”

　　“那招叫鱼跃，需要很强的核心力量和反应力。整个排球社只有谭应钦把鱼跃做得最标准。”

　　从别人口中听到心中暗想的名字，心脏像白鸽似的，扑棱着飞起来，当然欣喜之余还夹杂着些说不清的胜负欲。

　　“谭应钦那么优秀的人，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肯定不会少。
　　尽管我对于排球才刚入门，但如果我也会鱼跃的招式，如果我做得比他还要漂亮，那我们就会有话题可聊，至少是别人无法轻易介入的话题。”

　　余音想着，心底的小小火苗越烧越旺，她问社长：“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学鱼跃？”

　　像是听见了一个多好笑的笑话，社长斜眸扫她一眼，语气里藏着不屑与傲慢：“很多人为了耍帅非得学鱼跃，但是真正打比赛的时候都是练防守。而且女生不适合做鱼跃，大部分女生做得都不标准，还容易受伤。你这么瘦，能学会翻滚就行了。”

　　一个接球的招式而已，哪怕男女生理结构不同，也没必要一口否定。而且，她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她不行。

　　碍于要给对方面子，余音没把心中所想表现出来，只撇了撇嘴，拿出手机故作有电话，走开。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余音提前走出场馆后就没再回去，也没回教室，找了个凉亭坐下，看了许多排球教学视频，看得最多的还是鱼跃招式。

　　上课铃响时，余音才怏怏不乐地回教室，刚坐下，旁边的程简又凑上来，似乎看出了她心情低落。

　　“你有没有吃晚饭？”

　　“我晚上一般不吃东西。”余音摇头，把黑板上明天要交的试卷找出来。

　　程简不由分说按住她的试卷：“听说你的社长不教你鱼跃，你因为这个不高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你不是打篮球的吗？”

　　“都是球，有什么难的。”程简好不得意地扬起下巴，“你的社长之前打排球都没赢过我呢。”

　　余音半信半疑。

　　最后程简宣称自己并不是免费教学，作为交换，她必须每天教他不会的题目。

　　“不要。”

　　余音拒绝了。

　　这听起来很像校园偶像剧里男女主互生好感的开端。

　　还有，她不喜欢程简这样过分阳光开朗的男孩，就像她不喜欢强光照的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