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弛旭

2、回家 1.

　　1.

　　凭借着记忆中“家”的模样，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之前并没多么亮眼的老式房屋和眼前这座带院子清新雅致的小户型别墅关联在一起。

　　夏添仰起头去望，院内的那棵长势惊人的石榴树，青涩的果实藏在茂盛枝叶下。

　　这棵树是在他出生时阿婆种下的，如今居长这么大了嘛，他这是走了多少年了？

　　夏添收回脑袋，又将抬起敲门的手放下了，这样往复了第几次，他也记不清楚自己在门口待了多久，腿站得有些麻木了。

　　到最后，或许是困迷糊了，身体失重无意识倒到了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凌晨两点，按理来说江浒应该睡觉了才对，夏添是这样想的。

　　直到眼前的门缓缓打开，一双男土拖鞋出现到视线里，夏添猛得抬头，猝不及防又撞上了江浒那双深邃的黑眸，闪过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及说一些什么。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紧紧关上。

　　夏添顿时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些无地自容，缓缓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离开。

　　“等等！”

　　他刚迈出第一步，就被身后的声音叫停，江浒沙哑的声音带着颤，“夏添？”

　　“你是夏添，你回来了！嘛？”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笃定，却又是那么的不确信。

　　夏添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他，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间，他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江浒的力道很大仿佛像是松开了怕他又消失了般，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江浒自己都没发觉他整个人抖得厉害，连声音都连带着一起，泣不成声，“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我找你了好久，好久”

　　话不自觉哽住了，染上了委屈，“我一直找不到你，夏添，我一直找不到你人……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找你。”

　　最后，他小声的说：“我很想你。”

　　夏添能明显感受得到江浒的恐惧感，肩头被晕染上了大片泪渍，耳边能清晰听见小声的呜咽，他有些紧张无措道：“对不起。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也很想你。”

　　2.

　　进了门，夏添被安置在了沙发上坐着，很难忽略掉对面那道从进门起就直勾勾盯上他的灼人目光，他对上他的目光，努力扯起个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啊？”

　　他眨了眨眼睫，又道：“是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嘛？江浒。”他又叫了他。

　　江浒眼中浮现着复杂的情绪，眸光暗了暗，他望着对面这个“少年”，年轻既漂亮，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仿佛沉满了星星，那是十八岁模样的夏添。

　　他居然一点也没变，和十二年消失前一模一样，毫无变化。或许他是被时间长河给遗忘了的孩子。
　　他永远被留了下来。

　　进了屋，灯一照。

　　江浒才发觉，夏添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血污和污渍，暗红的血渍混着泥土牢牢粘在衣服上，发丝凌乱。
　　狼狈不堪的模样却因脸上那抹强撑起窘迫的笑容，让人不自觉心生怜悯。

　　“………”
　　江浒一时间居也不知自己该不该高兴，心里的两个小人在打架，谁也吵不出个胜负。很久之后，他盯着他，答非所问道，“这么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嗯……”

　　夏添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考量这个问题，他也不太确定喃喃自语，“我过得……”好嘛！？

　　其实，他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这几年夏添发现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好使了，记忆力也衰退得厉害，甚至于只觉得近半天的事。身体还会莫名其妙得痛，撕心裂肺的痛，像有一万根尖针插在骨头缝里。

　　夏添抬眸无意间对上江浒那担心的眼神中，油然而生的愧疚感像潮水漫过鼻息，要将他淹没，夏添心里惴惴不安，他手忙脚乱地试图说服江浒，“我过得很好……”

　　夏添睁着眼睛，瞎话张口就来，“我真的，”似乎是让自己更有说服力一点，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说，“过得很好。”

　　男人眼角泛着红，眼神始终落在对面手舞足蹈的少年身上，他忽然鼻子一酸，如果真得过得好的话，为什么会是现在这副模样？浑身上下全都是血，脏兮兮的，为什么就像被人遗弃了那样得可怜。

　　“你真的过得好吗？”

　　江浒从喉咙挤出沙哑得不像他的声音，“那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为什么那样的瘦。”

　　他红着眼眶，盯着夏添那双瘦到能清晰可见骨骼纹路的双手，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为什么要说自己过得好。”

　　夏添不敢再说谎了，也不敢说话，他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低声道：“对不起。”

　　江浒没想过是这样的回答，“傻子。”

　　双手温柔捧起夏添的脸，苍白的脸还沾着干涩的血迹，眼神里装满了不知所措，睫毛上还挂了颗泪珠，“不要说对不起。”

　　“夏添，你是骗不了我的，同时我也希望你不要骗我。”江浒对上夏添的眼睛道，“跟我说实话，好嘛？”

　　“这么多年，你过得真的好嘛？”

　　夏添眼神迷茫，困顿地又问了自己一遍，他过得好嘛？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有些迟疑，“我……不记得了。我的脑子不好使，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我总是记不清……”夏添无措的述说着。

　　但是，江浒说：“没关系的。”

　　3.

　　江浒盯着对面动荡不安有些局促的人，他微微扬起个笑，“怎么？害怕我？”

　　夏添穿着身宽大的黑丝绒睡衣，垂着头双手规矩地放在两侧，距离男人却足足有五米远，听到这话，他猝然抬起脑袋摇了摇头。

　　江浒被他这一举动可爱到了，憋着笑问，“那怎么不过来？”

　　他决定不逗他了，招了招手，“放心，我不会吃人。”

　　“家里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住，所以……没来得及收拾客房，将就一下。”

　　江浒挑了挑眉梢，见夏添一小步一小步走了过来，他道：“如果你不愿意跟我挤在一张床上凑合一晚的话，我就睡沙发上。”

　　江浒名下最不缺的就是房产，附近就有不少于三套，大可以去另外的房子住。但他现在不敢走，不敢让人走出自己的视线以外，他害怕，这又会是一个梦。

　　太真切的东西才会让人感觉到恐惧不安，他会害怕再一次体会到失去的滋味。

　　夏添急忙摆摆手，小声道：“不用那么麻烦，我没有那样娇贵的。我们一起睡吧。”

　　江浒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从夏添口中说出的话，从前那样娇生惯养的少爷也会说出这种话来吗？

　　他有些不敢想象……

　　夏添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才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性格变软了，仿佛有人用最残烈的方式刻在他骨头里的谨慎，以至于让他在江浒面前会恐惧不安。

　　或许是走了一天太累了，又或者是在熟悉的环境中莫名有了些安全感，夏添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江浒小心翼翼偷偷侧过身来，夏添睡觉不老实，爱乱动，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侧过身体，江浒一转头就撞见了夏添熟睡的脸庞。

　　十八岁的少年脸上稚气还尚未脱去，眉头紧锁，仔细看还能发现睫毛轻轻在颤，唇瓣哆嗦着，像是在低语些什么。

　　江浒想：“做噩梦了吗？”

　　他抬手抚过他的眉头，紧绷着的神情渐渐舒展开来，手停在半空中，只见夏添在江浒还没有任何防备情况下凑近。

　　忽然拉近的距离，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心像是要跳出来。

　　他笃定地想，这次是真的。
　　不是梦，不再是那些醒来后发现屋中空无一人的梦，不会再会重蹈覆辙。

　　眼眶一湿，有温热的液体落下，他慌忙去擦。
　　却发现擦不尽，明明哭着却又在笑。

　　他找了夏添整整十二年，从十八岁到三十岁，凭空消失，了无音讯，没留下只言片语，什么线索都没有，江浒找了十二年。

　　仿佛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这个人。

　　所有人都在劝江浒，别再找他了，他早就跟着他爸跑了，夏添不会回来了。江浒不相信，不到黄河不死心，非死磕到底。

　　如今，他等到了。
　　他等到了，夏添，回来了。

　　江浒看着夏添，从哽咽中溢出一声低笑，超小声地说了声：“夏添，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