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泽令》花径不曾缘客扫

18、方俭（一）

　　梅舒兰做了一个梦。

　　事实上，她似乎可以自由活动自己的四肢。她抬脚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转了转手腕。

　　触感似乎还算真实。

　　她抬眼看向对面。

　　那是一个回廊。

　　梅舒兰皱了皱眉。这是一个她并不熟知的地方。

　　……是哪里？

　　她还未迈步，就有小孩越过她的身影跑了过去。

　　“阿娘！”

　　小孩的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那是属于小孩子的，天真烂漫。

　　梅舒兰看着面前奔跑的可爱孩子，伸手想要抱抱他，却扑了个空。

　　她的手径直穿过孩子的影。

　　她瞳孔一震，手里紧握成拳，下意识地看向身后。

　　那是一个女人。

　　…………

　　故事还在继续。

　　什么情况？他们看不见她吗？

　　梅舒兰思考几分，站到了一旁。

　　小孩子仍然在天真地笑。

　　“阿娘！”

　　“俭儿。”妇人的声音有些古怪，像是要从干涸的井里抽水，只能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梅舒兰看过去，小孩的面庞看得真切，但妇人的面庞却笼上了一层阴影，看不真切。

　　她捏了捏拳头，手心里微微沁出汗水。

　　有些奇怪。

　　她的目光依旧跟随着那个孩子，然而却在看到下一幕瞳孔紧急收缩。

　　小孩子奔跑向妇人的一刹那间被推开，孩子摔到了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

　　梅舒兰猛地睁开眼睛。

　　她不久前好不容易恢复自由的双手再次被捆了起来，梅舒兰皱了皱眉，但仔细一看却发现了区别。

　　她定神看去的瞬间，终于发现了手腕间的不同——先前那些人捆她的手时，用了很粗的麻绳，而这次却换成了柔软的丝带。

　　梅舒兰眉心蹙起，她隐约觉得有些异常，却不知从何处说起。直到她环顾四周时，才发现问题——

　　她在床上？！

　　她坐在床上，被捆着双手，四周是正常的家具，而不是山野的草屋。

　　梅舒兰眨了眨眼，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些人把她绑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大脑飞速转动。

　　难道……是要把她卖到青楼去？！

　　她的情绪下意识激动起来，她开始剧烈地挣扎，却没想到捆着手的丝带居然系得很松，只轻轻一挣便挣脱了束缚。

　　梅舒兰有些怔愣地看着已经恢复自由的双手，又看向那散落的丝带。

　　梅舒兰“……？？？”

　　她想象不到自己此时的表情，心底却依旧十分迷惘和慌乱。

　　正当她准备站起来走一走时，却因瞬间的腿麻向前跌去。

　　梅舒兰禁闭了眼睛，却在瞬息间被一双手堪堪托住。

　　她下意识以为是陆云泽，抬头欣喜地望去，神色却在瞬间黯淡下来。

　　方俭抿了抿唇，神色也有些黯淡“……抱歉，小姐。我不是他。”

　　梅舒兰只是低头，却没发觉自己的语气里带了质问“……你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

　　她想到周敏，猛地抬头“你把周小姐绑到哪里去了？！”

　　方俭神色一惊，看起来比她还要意外“……我不知道。”

　　“……不是你绑架的我们？”梅舒兰看他的神色不似作假，身上的血液在一瞬间都冷却了下来。

　　她的额角渗出冷汗。

　　是谁？不是方俭，是谢家吗？还是别人？

　　她的手已然微微抖起来，方俭感觉到她的颤抖，抓紧了她的手臂，声音柔了些，却很坚定。

　　“小姐，小姐！你别怕。”

　　梅舒兰听到他的声音，稳了下来。她点点头，看向对面的人。

　　方俭看着她的神色顿了顿，言语间有些犹豫，还有些哀伤“……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姐。”

　　…………

　　二十年前，方家宅院。

　　“不，不要！”

　　女孩儿尖叫着，看向面前逼向自己的男人，绝望地哭喊着，她用力地把手伸向前方，却被男人一把握在手心。

　　她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离自己的手甚至只有一个指节的距离。

　　“嫣儿，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身后男人的话语几乎深情，他面色痴迷地看着面前的女子，手缓缓抚过她身体的敏感处。

　　“放手！我叫你放手！”男人的桎梏很牢固，她无法挣脱开，最后声音由谩骂变成了哀求“……我求求你，舅舅，我，我还没有喜欢的男子……”

　　“可是嫣儿，我爱你啊。”身后的男子将面前人的话置若罔闻，他的手继续深入“……等你做了我的妻子，你就是方家的女主人，你的孩子会是方家的家主……”

　　“不，不，不要！”女孩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男人的桎梏微微松开缺口的刹那便挣了开来，向身后的人甩了一个巴掌，便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男子的脸上是鲜红的巴掌印，却并未从他脸上看出来丝毫的不快。

　　男人继续痴迷地笑着，发出诡异的‘咯咯’声。

　　“去找人吧，嫣儿。”他的脸色明明阴沉着，却漫上一层诡异的红。嘴角咧开的笑容不像是笑，像是对女孩行为的叹息和讥讽。

　　“……没有人会帮助你的。”

　　…………

　　“娘亲，舅舅，舅舅他……”女孩儿上前想拽住母亲的衣袖，却被人猛地躲开，手也被人拍掉。

　　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儿惊呆了。她的母亲从未这样对待过她。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再次上前一步，想要再次向母亲求助，声音甚至带了哭腔“母亲……”

　　“你和你舅舅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女孩儿母亲的声音冰冷地像是钢铁一样“你和他成婚吧。”

　　“！”女孩儿激烈地摇头，看向一旁沉默的父亲。

　　“爹爹，爹爹……”女孩儿绝望地跪坐在地上，看向父亲“……您一直很疼嫣儿的，不是吗？我，我还没有喜欢的男子，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和我的舅舅成婚呢。

　　话没说完，却被父亲粗暴地打断“若不是你和你舅舅苟且，哪里会有这些传闻！”

　　他站起来，嫌恶地扫了女儿一眼，道“你给我们家丢尽了脸面！没有喜欢的男子不是正好吗？如今和你舅舅成婚才是正解！不要再给家族蒙羞了！”

　　女孩儿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父亲，泪水从她眼角滑落，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颗粒分明地砸在地上，又渗入地板“可是爹爹……”

　　“而且，我们家一分钱的嫁妆都不会出。”母亲冷漠的声音传来。

　　她平静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姑娘，仿佛对方并不是自己的亲女儿“……你舅舅欠了我们那么多钱，如今竟然还想靠你分走我们的钱？门儿都没有。”

　　“去和他成婚吧。”母亲终于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动作称得上温柔。她似乎看不到女儿崩溃的眼睛和绝望地神色，只是搭上自己丈夫的胳膊，转身便走了出去，语气淡淡的“……不要给父母丢脸。”

　　女孩儿的泪绝望地落下来，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音。

　　…………

　　她带着空洞的神色迈向舅舅所在的房间。

　　无论是面前人的欣喜，还是接下来做的事情，她都无力反抗了。

　　女孩儿看着面前晃动的天花板和身体各处不时传来的痛感，第一次感到无力。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像是濒死的鸟儿最后的绝望哀鸣。

　　…………

　　数月后。

　　几个产婆围在一处，急得团团转“……夫人，夫人用力啊！”

　　女子紧皱着眉头，“不，不行……我没力气了……”

　　“加把劲儿！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产婆似乎有点不耐烦了“真是晦气，我们竟然要给你这种人接生……”

　　“不，不……”女子摇头，她的孩子，不是晦气的人。

　　这样想着，她似乎来了力气。

　　…………

　　“……如何了？”男人的语气很平静。

　　“……家主，是个男孩儿。”属下小心翼翼道。

　　“嗯。”男人的神色依旧平静“下去吧。”

　　…………

　　此时刚刚生下孩子的女子满怀希望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多可爱啊。

　　她亲了亲宝宝的额头，孩子天真地笑起来。

　　这是少属于她的温馨。

　　门被粗暴地推开，女子脸上的欣喜还未褪去，她难得开心地向面前人道喜“夫君，你看这孩子……”

　　“贱人！”

　　话音落下，女子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孩子没护好，滚到了床铺里面，孩子似乎被摔疼了，开始呜呜地哭起来。

　　“孩子，孩子……”

　　女子无力地伸出手去，却被男人拽了头发，那人神色阴翳地看向她，眼神微眯“……是不是你？”

　　“……夫君？”女子的神色还是很茫然。

　　“好，好啊！哈哈哈哈！”男人癫狂地笑起来，又甩了女子一巴掌，拽起她的头发，逼着眼前人看向自己“你故意的是吧？你父母不想还欠我的钱，就把你卖给我？！”

　　女子连忙摇头否认“我没有……啊！”

　　巴掌落到脸色，已经印出鲜红的掌印，也有些红肿，但男人却没有放过她，继续喋喋不休道“……你父母竟然没有给你一点嫁妆？！要不是我最近才知道，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本想着用你父母的钱来还债，现在看来是不能了。”男子松开了女子的头发，转身走了出去。

　　“给你的钱从这个月开始，减为原来的三分之一。”男子只扔下这冷冷的一句话，随后便迈步走了出去。

　　女子怔愣地看向门板，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她颤抖着爬向孩子所在的方向，把孩子抱在自己怀里。

　　她的眼里闪着泪光，却轻巧地哼着小曲，温柔道“宝宝不哭，宝宝不哭了。”

　　…………

　　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现实。

　　当减为三分之一的钱如此冷酷地摆在她面前时，她才知道自己原来面对着什么。

　　女子抿了抿唇“……把我做工好的衣服，首饰都拿出去卖掉。”

　　“夫人！”面前的侍女劝她“……可是，没有漂亮衣服，老爷哪里会来看您……”

　　“闭嘴。我不需要他喜欢。”女子捏了捏手里的账本，面色看起来如常。

　　侍女止住了话头，咬了咬唇，低声应道“……是。”

　　…………

　　然而首饰和衣服只不过支撑了几个月的时间。这些天里，她一次都没有出过门。

　　女子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的时候，父母疼爱，和朋友们玩耍的岁月仿佛都还在昨日。

　　如今想来，却恍若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的目光瞥向眼前的孩子，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怨恨。

　　她的念头一起，便如燎原之火一般，迅速占据脑海。

　　她扇了孩子一巴掌。

　　孩子呜呜的哭起来，却不会反抗。

　　女子眼里贪婪的光闪烁起来

　　自此，眼前幼小不能反抗的孩子，成为了她的泄愤工具，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