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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断箫指处七贤殁 杨侍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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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站直了身,那人逆着初升的曦光,靛蓝身影仿佛融进了山岚,只勾勒出一道挺拔的侧影轮廓。
“恩公……”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带上无限感激。
“若非恩公出手相救,穆宬已死于那……邪祟之手!
前方背影依旧静默,唯有山风吹拂起那人靛蓝袍袖的边缘,猎猎作响,发出布料坚韧的撕裂声。
他向前再行半步,双手叠压身前,深作一揖,语带哽咽:“恩公再造之恩,穆宬没齿难忘!恳请恩公示下名讳……”
话音未落,那人仿佛被这至诚一礼所动,又或是山风吹拂的力道恰好,靛蓝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平稳地转过身来。
?!
只一刹,姜穆宬脸上的感激、热切、期待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炭火,“嗤”地一声尽数熄灭,只余一片死灰。
周身翻涌的气血冻结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寒之气从脚底直冲天灵!
熹微的晨光,本该照亮那人的面容。
然而,在那迎风微扬的鬓发之下——
空无一物。
面上,没有眉眼口鼻,亦无阴影遮蔽。
那里是一种非黑非白、难以名状的“空”。
仿佛一张平滑的、未曾着墨的宣纸,似将五官存在的痕迹都彻底抹去、吞噬殆尽后的死寂。
没有轮廓,没有起伏,唯有那垂落的鬓发边缘,虚虚地框着一片令人心悸的、绝对的“无”。
它静静地杵在靛蓝衣领之上,不是人皮面具遮掩,不像障眼法幻化,只像对“面”与“首”的彻底否认。
山风掠过那片“空”,不曾激起半分褶皱涟漪,反而带起一种极其细微,如同枯叶摩擦的“嘶嘶沙沙”声,若有若无,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他目光死死钉在那脖颈之上的虚无空寂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擂鼓般在颅骨内轰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渗入衣领,带来一丝不合时宜的冰凉触感。
这变相的惊悚,只同一盆混着冰渣的深井水,并非“哗啦”一下浇透,而是缓慢地、无声地浸透每一寸肌肤,那翻腾的气血与残余眩晕也彻底被浇熄……
方才尚存的剧痛,此刻诡异地蛰伏下去,被一种更庞大、更冰冷的异物感取代——那是认知被强行撕裂后留下的、尖锐刺骨的空白。
靛蓝的身影静立如磐石,颈项之上那片吞噬光线的“空”无声对着姜穆宬。
深揖的动作缓缓收回,他脊背挺如青松,双臂垂落身侧,指尖只微不可察地微动。
“嘶——”
他深吸一口气,温暖气息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翻涌的寒意。
山风似也惧怕这片虚无,呜咽着绕过,只余布料坚韧的撕裂声和那若有若无、如同枯叶摩擦的“嘶嘶沙沙”声,钻入耳内,
“尊驾……究竟何方神圣?” 他字字带上磨砺砂石的粗粝,却奇异地维系着平稳。
“穆宬谢过救命之恩。然此…般真容,恕穆宬……凡胎肉眼,实难参透。”
他并不后退,也不移开目光,只将那份几乎要撕裂胸膛的骇然,生生压进眼底深处,化作一片沉凝如渊的警惕。
“穆宬斗胆……恳请尊驾……示下?”
那空寂的“面容”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亘古未变的顽石。
唯有那“嘶嘶沙沙”的细微声响,如同回应,片刻死寂后,那靛蓝身影动了。
没有言语,只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曾撕裂邪祟的右手。
靛蓝的袍袖滑落,苍白指节在熹微晨光下泛着非人的冷玉色泽,而手中赫然持握着一支断箫!
“‘这支箫……’”他瞳孔骤然缩紧,如同针尖,视线瞬间被箫牢牢攫住。
箫身暗沉,似由某种深色竹木所制,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稍一施力便会化为齑粉。
最触目惊心之处,在于箫管尾段已被截去,中段一道狰狞断裂横贯管壁,只残存着一丝微弱韧性,勉强维系着它不至彻底分离!
下一刻——
“无面人”僵硬的手臂又动了……
只将那支残破不堪、濒临粉碎的洞箫……直直地、稳稳地……指向了他!!!
那动作僵得只如提线木偶,却又带着一种直穿灵魂、凝固辰光的执念。
一股诡异冰流顺着他脊椎猛地窜上,瞬间麻痹了四肢百骸。
这冰冷触感中,竟匪夷所思地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
如同沉船锈蚀的铁锚被缓缓拉起,带起深海之下陈年的、令人心悸的暗涌。
他脑中仿佛被无形重锤狠狠敲击,嗡鸣不止!一个尖锐的念头冲破一切:
“‘何其相似!’”
眼前景象与记忆中书房那幅《七贤夜宴图》绢本角落画面轰然重叠——
画中缝隙里那道窥视虚影!
那道怨毒的眼神!
那仿佛要将人拖入无间地狱的滔天恨意!
以及……他手中紧握的……那截直指宴中、如同淬毒利刃般的——断箫!
此刻!
无形“目光”穿透那张虚无的“面孔”,同样牢牢钉在他身上!
那截断裂洞箫此刻正冰冷地直指眼前!
他甚至能“感知”到那裂痕深处烙印般的灼烫!
父亲低沉而凝重的话语,骤然在死寂的脑中炸响,字字如凿:
“翰林侍讲学士杨守真……尤擅洞箫,其声清越曾冠绝京华……”
“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缝间虚影,怨恨窥伺……手中裂箫……”
他死死盯住那截几乎要刺入自己眼里的断箫,带上近乎绝境中的孤注一掷,一字一顿:
“……实在……难窥清箫遗韵……”
“清箫遗韵”四字出口的刹那,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无面人”执箫的指尖,猛地一顿!
那如同附骨之疽的“嘶沙”声,也仿佛被无形利刃瞬间斩断!
四周一切声响——风声、虫鸣、树叶婆娑,甚至他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都在这一刻诡异地被抽离、远去……
晨光熹微,山岚浮动,靛蓝身影似凝成一尊没有实形的雕像。
那张虚无的“面孔”,依旧平滑死寂,泛不起一丝涟漪。
但他分明感到,一股沉淀了数载春秋的厚重悲怆,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并非狂涛骇浪,而是沉重如冰封千年冻土的初次裂响,化作无孔不入的湿冷雾霭。
寒意悄然漫过四肢百骸,深入骨髓,连呼吸都带上冰棱刺穿肺腑般的钝痛,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咔……”
一声轻微、却亘古苍凉的裂帛之音,突兀地在一片死寂中荡开。
就在这一刹!!!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颅内深处的剧烈刺痛毫无征兆地爆发!
痛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尖锐!
远超方才气血翻腾的苦痛,仿佛一把无形利刃狠狠凿穿了他的脑髓!
无数混杂着凄厉尖啸的声音在意识深处炸开——是濒死的箫声呜咽?是玉器碎裂的清响?还是绝望内心最终的嘶喊?
觥筹交错的笑语、棋子落盘的脆响、金铃摇曳的叮当……以及六张模糊狞厉的面孔不可遏制的冲出!!!
书房中,《七贤夜宴图》上的种种诡异细节,此刻如同被点燃的引线,接踵闪现:
朱允靖盏中凝固酒液深处,蛰伏的冰冷竖瞳!
崔琰腕骨上,那被珍珠粉遮掩却簌簌剥落、渗出血痕的可怖疤痕!
窦洲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立马便要血溅华庭的手!
卢冯胤袖口堆叠如浪的褶皱下,那三根绷紧如铁钳鹰爪般的手指!
饶松之看似“迷醉”眼底下、爆射出的精光与深藏的冰冷嘲弄!
邵江济袖中那只鼓胀欲裂、青筋暴起的拳头,以及一片触目灼眼的松花绿!
还有……
还有那隐于缝隙深处窥伺的、怨毒如淬毒匕首的目光!
以及……他手中紧攥的……那截断裂、如同血咒的……箫管!
“呃啊——!”
他抑制不住的发出一声痛哼,猛地抬手死死摁住眉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金纸。
冷汗顷刻间浸透了背后内衫,冰冷粘腻。幻觉中那喧嚣扭曲的景象仿佛挣脱了束缚,在周身疯狂舞动起来。
姜穆宬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几乎渗血,才将那声濒临崩散的痛呼压回喉咙深处。
眼前虚影狂舞,笑声、碎裂声、怨毒目光如同无形的毒蛇,缠绕绞紧他的魂魄。
他摁住眉心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刺痛感是他唯一能锚定真假的存在。
冷汗如溪流沿脊柱蜿蜒而下,浸透内衫的粘腻紧紧贴附着皮肤,加重了那份蚀骨的阴寒。
幻觉并未退去,反在他周身扭曲、变形——
朱允靖盏中那冰冷竖瞳仿佛在幽暗处闪烁,崔琰腕上珍珠粉簌簌剥落后,疤痕上露出底下狰狞翻卷的暗红皮肉……
“嘶……沙沙……”
那如同枯叶摩擦的细微声响,重新钻入耳道,带上一种粘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质感,竟压过他脑中混乱的喧嚣。
不是风,是源自那靛蓝衣领之上,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他强撑着抬起冷汗淋漓的脸,目光艰难穿过幻影的重重阻隔,重新聚拢。
那截断箫,依旧如同淬毒的骨刺,冰冷、执拗地直指他的眉心!
箫管上蛛网般的裂痕,似乎在熹微的晨光下,流淌着一种幽邃的、如同凝固血痂的暗芒。
姜弛的话语在记忆碎隙中再次撞响:
“杨守真…箫……”
“清越……京华…不见人……”
“死……尸……”
《七贤夜宴图》绢本角落缝隙里,那道持断箫怨毒窥伺的虚影!
真相裹挟着彻骨的寒意,冰锥般狠狠凿进他脑里!
翰林侍讲学士杨守真!
那张曾以清雅箫音名动京华的脸,此刻只剩一片非黑非白、抹杀一切存在的“空”!
那截断裂箫管,不再是风雅乐器!而是复仇的烙印,是滔天恨意的具现!
“杨…侍讲。”
姜穆宬开口,字字重逾千斤,如同砂砾摩擦过龟裂陶器,带上认定般的绝望和……一丝荒谬绝伦的同理心。
他几乎能感知到那“空”之后,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滔天怨毒与悲怆,那份沉重足以压垮山岳,此刻却尽数凝聚在这截指向他的断箫上!
无面人——
或者说,杨守真那虚无的“面孔”——
纹丝未动,但指向他的断箫,尖端却极其轻微地向下压了一寸!
这一寸,如同泰山压顶!
一股庞大巨力骤然压下,并不作用于筋骨皮肉,而是直接碾压在意志之上!
似要将他整个按进那片虚无的“空”中!
他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全靠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狠劲死死支撑!
方才脑中喧嚣的幻象瞬间被这股力量碾得粉碎!冷汗结成冰珠!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只强行咽下。
他明白,对方在回应!
《七贤夜宴图》上那六副扭曲面孔再次狰狞浮现——
朱允靖凝固酒液中的竖瞳、崔琰剥落珍珠粉下的血痕、窦洲先绷白欲拔剑的手、卢冯胤褶皱下鹰爪般的指节、饶松之眼底的冰冷嘲弄、邵江济那身松花绿袖底鼓胀欲裂的实拳!
这六人!宴无好宴!图非美图!
那场所谓的“七贤夜宴”,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手握断箫、隐于缝隙窥伺的杨守真,他那“人间蒸发”的背后,是惨绝人寰的迫害!
是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结局,才造就了此刻的“无面人”!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笼罩。
风绕开了这片方寸之地,连虫鸟都噤若寒蝉。
只有那断箫尖端传来的、无形的、几乎要碾碎魂魄的重力,以及领口上那片虚无发出的、越来越清晰的“嘶……沙……沙……”声。
他看着那直指眉心的断箫,看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空无,一个念头如鬼火般在绝望边缘燃起:
杨侍讲不是来索我的命……他是要借我的眼!我的手!去揭开那尘封的、染血的真相!
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的喘息,姜穆宬用尽全身力气,迎着那足以将他魂魄碾碎的压力,极其缓慢地、无比艰难地,再次抬起了头。
瞳孔因极致压力而剧缩,但他眼底深处,那沉凝如渊的警惕,早已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所取代。
“杨侍讲!”
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在死寂中异常清晰,“我……看见了!”
“那晚,”
他死死盯着那片虚无,仿佛要穿透那层“空”,直视那被彻底抹杀的冤魂。
“七贤夜宴……那幅图……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冲破胸腔的愤怒!
话音落下的瞬间——
“嘶沙沙沙——!”
那虚无之处发出的声响骤然变得尖锐、急促!
如同千万片枯叶在飓风中狂擦!指向他眉心的断箫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