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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醒来 祂不会蜕变 ...

  •   兰茵侧坐在神台边缘,目光平视着躺在上面的雕像。那雕像栩栩如生,看上去就像活了一样,宛如童话里的睡美人。

      唇红得像石榴。

      漆黑的长发像绸缎一样光泽潋滟,散落在苍白的脖子上。

      她碰了碰祂的手。依然冰冷、僵硬,感觉像在摸一块被海水浸泡了很久的石头。

      之前,她因过度疲倦而沉沉睡去。醒来后,发现自己不是趴在神台的基座上,而是蜷缩进了神像的怀里。那姿势亲密得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惊——侧脸贴着祂的胸口,一只手不知何时搭在了祂的腰侧,膝盖微微蜷起,像一只在寒冬里本能寻找暖源的幼兽。而祂的手臂,依然保持着原本优雅垂落的姿态,没有环抱她,也没有推开她,只是安静地垂在身侧,像一尊从始至终未曾移动过的石像。

      可她分明记得,自己睡前是趴在神像脚边的。她的头枕着祂的膝盖,离祂的胸口还有一段距离。她不可能在睡着之后自己爬上来。她慢慢起身,疑惑地坐直,目光落在那苍白沉静的面容上,对方漆黑的发丝散落在洁净无尘的神台上,宛如一条静止的暗夜河流。

      她凝视起祂的双唇。淡红色的,像石榴籽一样润泽。她想起自己睡前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吻了那双唇。但那是梦吗?她不确定。她伸出手,悬在祂唇边,没有落下,最终只是轻轻用指尖蹭过那凸起的冰冷眉骨,然后迅速收回。神殿里阒寂无声,只有香炉中那缕甜香不断在空气里缓缓盘旋。

      祂不会蜕变,不会死去,就像被时间遗忘在了永恒的当下,令她体悟到,世界本身就是由始至终、从不间断的生命。而她,只是一个短暂的、会被风吹灭的火苗。

      她想象着这具雕像站立起来的样子。如果祂真的和自己期待的那样,变成了有生命的存在,那么当祂站立起来的时候,她应该只够得着祂的肩膀。与祂相比,她的身材过于娇小,肤色也显得更加莹润,像羊脂玉的那种暖白;而祂的皮肤,虽然也白,却是一种冷白,吸收着穹顶冷淡的烛光,泛出一种不属于活物的、玉石般的冰冷色泽。

      近距离的观察让她对祂隐隐约约生出一丝陌生的依赖。她觉得,这具容貌绝美的雕像似乎会呼吸。但祂的鼻端不会喷出温热的二氧化碳,只有一种冰冷的气流,确确实实存在着,蜿蜒绕过她搭在神台边缘的手腕,凉嗖嗖的,令她的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祂不像她睡着前那样温暖了。那时祂的身体周围有一层极淡的温度,像被什么力量勉强维持着。可现在,祂冷得她每次靠近都会浑身打哆嗦——她感觉祂身体周围的温度会低上几度,这是她反复试探后得出的结论。

      她不知道这些变化从何而来,又是怎么发生的。这些细微的差异,不仔细觉察根本感觉不出来。可她偏偏觉察了。

      难不成是因为先前搂着祂睡了一觉,不小心做了什么,才导致这样的变化?

      兰茵紧盯着那张沉睡的面容。漆黑如乌木的长发,宛如喝了最鲜浓的罂粟汁,沉入一场持续千万年的幻梦。她想象着祂睁开眼的样子。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里会映出什么?是这座空荡荡的神殿,还是她那张虚弱疲惫的脸庞?

      就在这时,香炉里的蓝色火焰忽然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吹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神殿里的光暗了一瞬,又缓缓亮回来。空气里的甜香变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她说不清的气息,像雪落在石头上的味道。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沉睡的面容。这样看着,她又在雕像身边趴下,把疲倦的脑袋往胳膊中间一搁。那不属于她的漆黑长发逶迤流淌在她身旁,苍白修长的手指间还挂着深红色的丝绸缠巾。

      她意识到,祂和她同样是黑发。这很罕见——除了自己和已逝的母亲外,祂还是她见过的第三位拥有黑头发的人。故而隐约生出一丝熟悉的安心感。在这片陌生的、幽暗的深渊带里,至少有一种东西是她认得的。

      兰茵盯着祂的双唇,将脑袋俯在自己手臂上,在这类似睡眠的姿态中一动不动。雕像的面容向着她,无声无息,沉默着。她打量对方的胴体,那毫无瑕疵的肌肤,每一寸都白得沉静。在这种近乎缠绵而无声的注视下,她迷迷瞪瞪地睁着眼,只觉得无边寂寞辽阔。

      无法想象传说中的深渊之主伊瑟拉厄独自在这里沉睡了上万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作为一个人类,她大胆地揣摩起了神的想法——觉得祂和自己的感受某种程度上可以互通。毕竟,在她浅薄的认知里,神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私心,也有感情。

      比方说现在。

      她叹了口气,又想起了神殿门楣上那座容貌绝美的哭泣神像。当时,那具神像在流泪。而眼下,这座睡着的雕像,是否也在以某种她不懂的方式哀伤着什么?也许这两具雕像代表的是同一个存在的两面——一面沉入永恒的睡眠,一面在无人知晓的深处无声地流泪。

      而她,一个倒霉到被臣民搞错献祭对象的公主,此刻正夹在这两面之间,被未知之物引领着,一步步走进一个她从未选择、却似乎早已为她铺好的命途里。

      过了很久,兰茵轻轻抬起眼皮,目光从神台上移开,落在对面空旷的殿堂深处。

      她把那角搭在肩上的袍子轻轻放回神像身侧,然后站了起来,朝着门廊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看看那道结界还在不在。她需要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还能离开。

      但她走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尊雕像依然躺在祭坛中央,黑发如夜,面容如月。安静得像一幅画,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就躺在那里,也将一直躺到世界终结。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继续朝门廊走去。

      突然,一阵尖利干涩的咳嗽声从身后响起。她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手里还握着之前咬了一口的金黄面包。

      “哪儿来的小老鼠?”

      陌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冷不丁吓了她一大跳,她回转过头。

      只见回廊拐角处,歪歪斜斜地站着一个手拿扫帚、神情傲慢的骷髅架子——

      那是一团起毛的毛线包裹着的白骨堆,空洞洞的眼眶里冒出两团跳动不安的幽蓝鬼火。

      “啊?人类!”对方语调里满是嫌弃,像在自家厨房发现了一只蟑螂。

      兰茵感到惊异万分。

      至于她是怎么从那张没有皮肉的脸上看出傲慢的,大概是从眼眶里的两团鬼火——它们仰得高高的,像两个不拿正眼看人的小灯笼。

      “还有,你、你对主人做了什么?”它指着她问,因为惊慌失措而结结巴巴。

      她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上冰凉的石台,面包从手里滑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

      她不得不紧张起来。

      对方朝她走近时,身上沾着湿漉漉的海藻碎片,骨头缝里卡着沙砾,脚踝处还挂着水珠,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她本能地攥紧了胸前的紫色海螺——那是她现在唯一的护身符。

      接着,那具骷髅架子把扫帚往地上一杵,歪着头开始打量她,骨头缝里卡着几缕水草,随着摇头的动作晃来晃去。对方披着一件扣眼被撑大了的毛衣,左并针,右并针,针脚凌乱得像是它自己织的,毛衣只盖住了躯干,露出光秃秃的脑袋和肿胀的双脚。头顶的骨头因环境极度潮湿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而那双脚——她注意点到脚踝处有明显的变形,大概是由于长年风湿的缘故。

      丑得不堪入目。

      奈迪是这座神殿的守卫,而且是唯一的一个。平时这座海底神殿几乎无人问津,连小鱼小虾都会绕着这儿走。而今天竟然出现了一个活物,还是一个人类。它不由得惊异的同时又感到好奇——往常入夜后它总是坐在海面上的礁石宝座上守望繁星,白天晨星闪耀时发出一声欢鸣,随即归于沉寂,回到主神沉睡的殿宇打扫卫生。它只是这个庞大殿宇里的小管家,它的疲惫早已超出生命可承受的范围。

      此刻,一个个疑问占据着它那本就所剩无几的脑子:这里怎么会出现一个人类?连它这个神殿守卫都未察觉。而且,最让它想不通的是,她是怎么闯过结界,还毫发无损地来到了主人身旁?今天海面上风暴太大,星星全被云遮了,它才不得不提前返回,却没想到一回来就撞见了兰茵这个不速之客。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奈迪边向她走来边嘟囔着。它走到幽暗隧道的入口处,往深处张望了几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折回来,继续用那两团幽蓝鬼火盯着她。兰茵站在神台下方的台阶处,警惕地望着对面走来走去的骷髅架子。

      “咳!咳!”对方突然清清嗓子,像是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它平时发表意见前总要咳嗽两声,以此来引起注意。

      接着,雾气从它身后那不可限定的广袤空间飘移过来,一种紫色已经漫过了回廊的地面,贴着石板缓缓流动。兰茵僵愣住了,不敢轻举妄动。当那具奇怪的骷髅转身时,她的目光也随它而转动——她在观察它。

      奈迪察觉到了。

      “你是从哪来的?人类——”它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离她更近了。

      它刚从海面上回来,风暴把那里搅得一团糟,星星全被云遮了,只能提前回来。结果一进门,就闻到了生人的气味。而且——她还毫发无损地接近了主人的沉睡之地。

      名叫奈迪的守卫放下手里托着的毛线包裹,向她走来,站在她面前,像一个古老的异教徒,骨头缝里纠结着水草,手里握着一根鱼叉,叉尖锈迹斑斑,却仍然尖利。它走到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举起鱼叉指向她。对方撇了一眼神台的方向,接着又将视线转向她。

      其实没有必要惊慌。

      兰茵望了望那具骷髅手里的鱼叉。

      对方只是一个裹着散落毛线团的骨头架子,看起来不堪一击。她觉得自己能打得过。

      就在这时,对方突然大叫道:

      “你身上有红色的污秽之物!离主人所在的神台远一点!”奈迪大叫道。

      什么污秽之物……

      它在说什么?

      兰茵茫然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

      浅碧色的裙角被沙子揉出细碎的褶皱,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颊微微泛红——她的经期快结束了,但还没有完全干净。在这座神殿里待了这么久,她几乎忘了这件事。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解释。

      “离主人远一点!”奈迪又喊了一遍,鱼叉尖在空气中微微发颤。

      出人意料的是,兰茵只是“啊”了一声。她暗自在想:它为什么要惊惊咋咋的?还把月经看作是污秽。没有月经,哪来的人类诞生。而且,她刚才只是吃了一口这里的面包而已,它竟然管自己叫偷吃东西的老鼠。

      她镇静下来,平复了一下内心的不忿。她想,就算它把自己扔出去,扔到神殿外面,幽深的海底也不过是海水而已。她并不害怕。

      “这具躺着的雕像是你的主人?”

      她语气平静地问。

      “是啊。”奈迪僵硬地回答,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啊!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你是怎么进来的?”它语气激烈地问道,目光落在她颈间,“……是因为你脖子上戴的那枚海螺吗?”

      对方的口气明智而笃定,好像对世上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一样。于是她把剩下的面包放回神台边的提篮。奈迪见状,从自己带来的纸包里掏出一块姜汁饼干递给她,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郑重,像一位气宇非凡的西班牙绅士向落难的贵族小姐献上点心。

      看着她胆怯地接过,奈迪莫名有些心软了。她真瘦啊,瘦的像它以前在海崖礁石上见过的某种白色小花。而且它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人类了。奈迪在成为一具会动会说话的骷髅架子前,也是一个人类。她勾起了它心底最隐秘的同情心。

      “人类,回答我,给你什么你才会离开?”它现在不想纠结她是怎么进入海底神殿的,它现在只想让她离开,但是又怕她不会离开,赖在这不走。

      而且,它也不想伤害她……

      于是,奈迪只能把鱼叉握得更紧了些,空洞的眼眶里那两团鬼火不安地跳动着,像两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蜡烛。

      兰茵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鱼叉的锈尖上缓缓移开,落在对方那张没有皮肉的脸上,像在掂量一个谈判对手的底牌。

      她注意到对方的指骨在叉柄上微微发颤,注意到它脚踝处风湿肿胀的弧度,注意到它毛衣上那些左并针、右并针的凌乱针脚。

      一个守着空殿上万年的老骨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能给她什么?

      “我要什么你都能给吗?”

      她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像在宫廷里应对一个虚张声势的使臣。

      “当然。”奈迪挺了挺它那没有胸腔的脊骨,努力撑起某种早已不存在的威严:

      “我所侍奉的主比风暴更凶猛,所以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那我想要……”

      她一手抵腮,佯作思考状,目光却没有看它,而是越过它的肩膀,落在神殿深处那片漫过来的紫色雾气上,像在计算什么。

      “先说好,我可不会白给。”奈迪举起一根骨头手指,晃了晃,“亲爱的美少女,一切自有代价。你想要什么?你想求什么?”

      “只要你能离开主人。”它补充道。

      听见它叫自己“美少女”,兰茵有点被逗笑了。她弯了弯唇,目光有些嘲弄。接着奈迪又道:“只要我愿意,我能将珊瑚化为黄金,能将月光织成白银。我所侍奉的主比这世间所有的君王都要富有,而且还占领他们的疆土。”

      “我不要金银。”她用不着。

      “那我该给你什么?”它有些生气地喊道,“既然你想要的不是金银?”

      兰茵又笑了。这次她笑是因为——一个被父王献祭给海神的公主,一个在风暴中坠海、被美人鱼托起、在万米海底独自醒来的人,此刻正站在一座沉没了上万年的神殿里,被一个穿着旧毛衣的骷髅架子举着鱼叉质问,还管她叫“亲爱的美少女”。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荒唐到好笑了。但她礼貌地没有笑出声,只是让那点笑意在眼底一闪而过,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沉了下去。

      “请问,你在笑什么?”见她一脸不以为然,奈迪又质问道。

      “我笑是因为我高兴啊。”她语气平平地回复,像在念一句事先想好的台词。

      “多么自私的理由。哼。”奈迪有些生气地说,“你有什么权利高兴?你该——”

      她打断它。

      “我是被国王命令来极地献祭的人。”她忽然说,“我是银蕨王朝的公主。”

      说到自己的身份时,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案。可正是这种平静,让奈迪的鱼叉尖垂下去了一寸。

      猛然听见她悲惨的遭遇,奈迪有些讶异。与此同时,她不是在诉苦,而是在亮出身份。一个公主,哪怕落难了,也是公主。一个被献祭的公主,哪怕被抛弃了,也曾经是王座边最尊贵的筹码。所以,她不需要一个骷髅架子的同情,她只需要它明白:她不是它想象中那种可以随便打发走的人。

      听到她的过去,奈迪突然停止了对她的责问。它换了换语气,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骨头缝里的水草轻轻晃了晃。“好吧,反正你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类,谅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奈迪望着她,继续道,“但是,既然你来了,就帮我一起打扫主人的神殿吧。”

      说完后,它不容拒绝地把另一把扫帚塞进她白嫩的掌心:“快过来啊,你在磨蹭什么?小公主,你是不是以前从未干过这种粗活?”

      出乎意料的是,兰茵没有点头。

      “你猜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公主。”她握住它递来的扫帚,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回忆什么。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的爱就好像消失了一般,转移到了寻求长生上,对她不闻不问,任由继母和其所生的两个王子暗戳戳欺侮她。还记得十五岁那年,继母以“为神服务”为由,打发她去圣廷一座偏僻的教堂里做杂役。美其名曰修行,实则把她赶出了王宫。

      那座教堂建在北境的海崖上,常年被海风侵蚀,墙皮剥落,冬天冷得连圣水盆都结了冰。她在那里度过了一个月的苦行生活:擦过地板,洗过圣器,替老修士们煮过粥。一双本该戴满珠宝、弹奏竖琴的双手,泡在碱水里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老修士们从不叫她的名字,只叫她“北边来的那个”。

      后来,经过大臣们的轮番劝说,国王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女儿,派人把她接回了宫。可那一个月在她手上留下的裂痕,却过了整整一个冬天才慢慢愈合。

      奈迪沉默了一瞬,眼眶里的鬼火微微跳动了一下。那两团幽蓝的光缩了缩,又缓缓涨回来,像是在努力消化她刚才那番话。那张没有皮肉的骷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它的指骨在扫帚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骨头缝里的海藻也跟着轻轻晃了晃。

      兰茵收回思绪,面带微笑,望向对面那具打扮得像个异教徒的骨头架子。然后奈迪猛地别过头去,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

      “哼。”它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仿佛要用音量盖过那一瞬间的沉默。

      “对了,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想要取悦主人的话,”它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腔调,对她讲道,“你最好认真些,把每一块石砖都擦干净。等主人醒来,看祂会不会把你赶走。”它嘟囔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哼哼,出了这神殿,外面可都是海水的重压,看你能不能活。”

      说完,它又偷偷睨了她一眼,想知道她怕了没有——那两团幽蓝火焰飞快扫过她雪白的侧脸,又飞快地收回去,装作一直在看向别处。虽然它嘴上在威胁,眼睛却在暗中观察她的反应。因为它想吓唬她,却又怕真吓到她。

      “你忘了我非同寻常。”兰茵扬起下巴,“海水淹不死我。”

      “不,”它答,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至少我对所奉之主很诚恳,发誓永为其仆。”奈迪看了看她,接着又继续道:“而你——你颈间的那枚紫色海螺,是主人过去赠给人鱼族的至宝。现在不知为何到了你那儿。主人也许会将它收回去。你还是赶紧跪下来,向主人好好祈祷吧。”

      “我不跪。”她语气干脆地说,“而且,这座神殿的主人到底叫什么名字?你一直叫祂主人,祂总该有个名字吧。”

      “你竟敢问主人的名讳?”听到她的问题,奈迪猛地抬起头,眼眶里的火焰炸开一圈蓝光,轻蔑道:“你一个小小的人类公主,也配知道伟大的旧日支配者、深渊之主的名讳?”

      “是伊瑟拉厄,对么?”兰茵随口一问。

      奈迪猛地僵住了,就连眼眶里的幽蓝火焰也熄灭了一瞬。

      她看着它这异常的反应,有些疑惑。

      她只是想起了之前睡梦中无意识念出的那个名字,此刻顺口问了出来而已。“我在碑文上见过类似的名字,上面写着‘沉睡在索弥亚·伊瑟拉厄深渊中的那位’——”

      话音未落,整座神殿的光晃了一下。

      那光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明灭了一瞬。石柱上的叶脉纹路闪过一道冷光,香炉里的蓝色火焰猛地蹿高又缩了回去。空气里的甜香骤然浓烈,浓到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她的舌尖上,咸涩而冰凉。

      奈迪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鱼叉也松脱了。它整个人——不,是整具骷髅——都僵在了原地,眼眶里的鬼火缩成两个极小的蓝点,死死地盯着她。

      “你……”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带着一种恐惧,“你竟然直呼主人的名讳……”

      “什么?”

      “你竟然——”它眼眶里的火焰猛地重新燃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你竟然在祂沉睡之地念出了主人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这个讨厌的——”

      “吵死了……”

      就在她们争执不休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喟叹。

      那声音低沉,暗哑,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倦怠和不耐烦,却让整座殿堂瞬间安静下来。

      兰茵僵住了。

      她有点不敢转身。因为那声音似乎是从身后的神台上传来的。

      伊瑟拉厄揉了揉眉心,脸色苍白而严厉。黑色袍角垂坠,逶迤在地。

      此时,海面上月亮升起,宛如一面美妙的银盾,群星闪耀,透过万千海水,映照入深海。她的耳边隐约传来人鱼欢祷的歌声,像是在宣告什么。接着,一旁的骷髅架子突然朝神台的方向深深鞠躬。她一脸不解。

      直到身旁的奈迪膝盖一软,伏倒在地。

      她这才不明所以地跟着回头,牵着碧绿的裙角慢慢转身。

      然后她看到了——

      那具她不久前还近距离接触过的雕像,此刻正慵懒地坐在神台上,紫罗兰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

      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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