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猎她看似贪财实则超正》灵禾巳

23、空桐旧忆

　　青仰首望向空茫夜空，神情难辨。

　　“苍梧心…苍梧氏？”无垠雪此时才将注意力分出一缕，联系百年前那桩血案。

　　蒙山炼鬼者，苍梧姓氏，诸多线索浮现脑海，卫鸢遥正欲再问，便觉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无垠雪关切的面容逐渐模糊，色彩褪去，化作光斑。

　　————

　　意识稍清明时，卫鸢遥才从混沌中苏醒。

　　清苦药气萦绕，她勉力掀开一线眼睑，借着朦胧晨光瞧见榻边坐着道白衣身影。

　　“阿遥？”那道声音低沉沙哑。

　　视野渐清，就见无垠雪坐于矮凳之上，白衣染血，仍是昨夜那副装扮，显然未及更衣。他眼眶泛红，似是许久未合眼，正倾身紧握她搭在床边的手。

　　“……无垠雪。”卫鸢遥虚弱开口。

　　“好生歇着。”无垠雪立即起身取水，扶她坐起，将药液轻递至她唇边。卫鸢遥缄言饮药，方觉活转几分，见他仍死死盯着自己，目光中全然是疼惜与后怕，乃至一丝愠怒。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无垠雪声色发紧：“为何要动用那般多请神符？”

　　卫鸢遥下意识回避视线。

　　“青前辈已同我说明，”他语速渐急，“一纸请神符，便需折七日阳寿为引，方可接引天地正气。如今莫论损耗的真元灵气需调养多时，单是寿数，你便已损去年余阳寿！”

　　话音戛然止住，他只将唇抿得更紧。

　　卫鸢遥扯出个笑，故作轻松地晃了晃手臂：“你瞧，我这不好端端的？当时情势紧急，若不用请神符，只怕我们都要折在那里。权衡利弊，此为最划算的买卖。”

　　“买卖？”无垠雪心中骤痛，“你的性命，岂能如此计算？”他倏忽倾身，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卫鸢遥猝不及防撞上他胸膛，他双臂环得极紧，紧得她气息微窒，而那素日挺直如松的身躯此刻竟在轻轻发颤。

　　继而，她颈间触落一滴温湿。

　　那是……泪？

　　“无垠雪？”她轻唤，欲抬头去看，却被按住后脑更深地埋入他胸膛。

　　无垠雪的话音闷在她头顶，字字沉抑哽咽：“阿遥，答应我，往后莫再动用请神符了。”

　　相识十余载，她从未见过无垠雪落泪，纵使而是说起故去的家人，他也只是独坐深思。此刻他竟将她拥得这般紧。

　　卫鸢遥眼眶跟着发热，她抬手轻抚他微颤的背脊，“好，往后不到绝路，绝不再用。”

　　良久，无垠雪方缓缓松手，复端出清冷形容，她眯起眼，这才瞥见他左腕上那道鬼契印记，已淡得几乎不见。

　　她轻问：“鬼契印……？”

　　无垠雪垂眸看自己手腕：“先前青前辈已解了鬼契。”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说，苍梧心之事，不让你我再插手。”

　　她抬眼望进他眸中，里面藏着一丝极力压着的忧色，显然，他亦在忧心青。

　　“既已行至此地，岂有半途而废之理？”卫鸢遥声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既立志要做名震八方的大鬼猎，此番便是必经之途。那老鬼记忆未复修为未全，如何与苍梧心相抗？”

　　何况，若任她这般复仇下去，高家之后，谁知会不会牵连无辜百姓？

　　无垠雪与掌心相贴，凝视她良久，终是低叹一声：“既如此，我便陪你走到底。”

　　待卫鸢遥气力恢复了七八成，二人再赴高府。

　　府内血腥虽已清理，死寂阴气却挥之不去。二人踏入院中，果见青立于池畔，正与一位面色凄惶的妇人交谈。

　　妇人原是灶下嬷嬷，侥幸在血尸屠戮时藏身地窖，这才逃过一劫。

　　见卫鸢遥二人到来，青眸光瞥至，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扫，似在诘问：鬼契已解，何故再来？

　　卫鸢遥佯作不见，上前温声道：“嬷嬷，那女鬼恐会回转。你将所知尽数道来，我们方能设法保全余下之人。”

　　嬷嬷却扑通跪倒：“老奴、老奴也只曾听得家主零星提起……他说，老太爷当年暴毙后尸身迟迟不僵，指甲暴长，分明是尸变之兆。家主不知请了多少和尚道士皆束手无策。而后，来了个游方术士，说要以活人阳气镇煞，令家主将活人关进地牢……”

　　“哪知道，那些被关进去的人，没几日就、就没了声息……家主这才明白，那术士是要以活人饲尸！可那时尸煞已成，悔之晚矣！家主便赶走那术士，不久后又来个女术士，说需以厉鬼邪煞制衡血尸，否则满门难保……家主这些年才不得不去搜罗命格特殊之人，炼成各式邪物，交由女术士去对付血尸……”

　　卫鸢遥听得横眉倒竖。高成舟当真利令智昏，又惧极无智，这般漏洞百出的谎言也敢信！什么“以活人阳气镇尸”，分明是以活人喂养血尸！而那女术士索要邪煞，恐怕非为对付血尸，而是借机炼化增补己身修为！

　　这两个先后找上高家的术士，怕都是苍梧心所化。她步步为营，便是要让高家自掘坟墓。

　　“那女术士，可是姓苍梧？”无垠雪沉声问。

　　嬷嬷茫然摇头：“她、她从未道过姓名。”

　　青负手上前一步，声冷如冰：“苍梧氏与高氏究竟有何宿怨？你若再隐瞒，我等即刻离去，任那女鬼回来索命。”

　　嬷嬷吓得面无人色，伏地叩首：“老奴不敢隐瞒！家主只提过一次，说百年前高家先祖曾是朝廷刀斧手，奉、奉命监斩苍梧氏全族……其余事情，老奴实在不知啊！”

　　果然如此。卫鸢遥心下冷笑。高成舟为遮掩祖上血债，自是不肯多言，如今倒好，自己先成了血尸口中亡魂。

　　见再问不出什么，三人即刻离了高府。青一路沉默，直至回到客栈进了无垠雪房中，他才抬眸凝重看向二人：“鬼契已解，你们何必再趟这浑水？苍梧心非你二人所能应付。”

　　卫鸢遥在桌边坐下，斟了三杯茶，推一杯至他面前，故作无所谓道：“苍梧心复仇已不止于高家，她若继续以邪术害人，将来为祸的，就不止一家一姓了。我等身为鬼猎，斩妖除魔乃是本分。”

　　无垠雪亦颔首：“前辈曾言，要化解蒙山戾气，此事未成，我二人不会离去。”

　　这些时日同行已生情分，如今他遇难关，她二人岂能袖手旁观？

　　青怔怔望着二人，眸中复杂情绪翻涌，沉默良久，终是低叹一声：“罢了。”他抬眸望向卫鸢遥，“你那请神符可还有余？取一张与我瞧瞧？”

　　卫鸢遥下意识看向无垠雪。后者微一颔首，她才从囊中取出一张金符，小心置于桌上。

　　青拈起符纸看了许久，才倏然抬眼，眸中迷雾散尽，“记起来了。我姓空桐，单名一个青字。空桐青。”

　　无垠雪疑声低喃：“空桐青？家师曾提及，百年前空桐氏出了一位天赋卓绝的公子，年少时便名动玄门……莫非便是前辈？”

　　卫鸢遥亦是一愣，随即恍然，难怪当年剑同讲述百家诸事时，她总听到“可听清”，还疑惑老头为何言语含糊，原来竟是“空桐青”！

　　空桐青唇角浮起一丝自嘲：“什么天赋卓绝……不过是个连半见天都护不住的庸人。”他目光仍凝在请神符上，似透过它望见了遥远往事，“当年，我似乎为对付苍梧心，曾在半见天设下一座大阵，借天地正气镇压邪祟。阵法原理与此符颇有相通之处，只是规模更巨，引动的天地之力更强。”

　　无垠雪却在思忖另一事：“前辈是说，当年你布阵是为对付苍梧心？那杀上半见天的鬼王……”

　　“是她。”空桐青闭了闭眼，声音涩然，面上浮现痛色：“她夜袭过后，我便设下阵法，本念那阵法能阻她，却不料……等来的竟是玄门百家率众攻山……”

　　专为除邪而生的阵法，等来的却非当诛之邪，而是趁空桐氏最为虚弱时，口称“正道”的凡人。

　　“那阵法如今是否还能启动？”卫鸢遥急问。

　　空桐青摇头：“阵眼已毁，需重绘阵图。”他抬眼看向二人，神色肃然：“更需将苍梧心引至半见天旧址。在此之前，我必须找回全数记忆，否则阵法不全，必定反受其害。”

　　卫鸢遥沉吟片刻，自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在桌上摊开，指尖划过山川脉络，最终停在锦州城的位置：“你既与苍梧心相识，想必也曾暂居锦州城。此地距此不过三日路程，不妨前往一探，兴许能触发更多记忆。”

　　无垠雪赞同地颔首：“眼下即便返回半见天，前辈记忆未复，阵法难成，先去锦州也好从根源查起。”

　　空桐青凝视地图上那座城邑名，眸中掠过万千思绪，良久，他缓缓点头：“也罢。”

　　他忽而将地图推远，抬眸扫过二人，重拾往日那般清傲嫌弃的语气：“你们那等符箓制法粗陋不堪，剑招亦如稚子持剑般轻虚，如何能与苍梧心相斗？现下我既恢复些许记忆，便好生指点二等一二。”

　　而后，空桐青执笔蘸墨，为卫鸢遥仔细绘讲符箓勾连之妙，又将几式失传剑诀演与无垠雪看。

　　空桐青触及剑柄凹槽处的碎玉，仔细翻看片刻：“此乃‘空桐令’的残片。”

　　“空桐令？”

　　“嗯。空桐氏为护佑百姓，曾将特制玉令分发给各地百姓。持令者若遇鬼祟侵扰，可凭此令号令空桐氏族人前往驱邪。这玉令以族中秘法炼制，与我血脉相通，故能将我从沉眠中唤醒。”

　　————

　　次日晨雾未散，三人一驴便出了城门，往锦州方向行去。

　　小绿头拉着车板，卫鸢遥与无垠雪并肩走在前方，空桐青落后半步，目光掠过道旁秋田，神色有些恍惚。似乎，他也曾在这般秋景中凝望一人的笑颜，那是秋日的柔金夕照中，一抹明媚秧色。

　　一路加急赶路，三日后晌午，锦州城城墙终于出现在卫鸢遥视野中，城门洞开，往来行人如织，市井喧嚣之气扑面而来。

　　三人牵驴入城，沿主街缓缓而行。卫鸢遥好奇四顾，街道热闹非凡，与帛城迥然不同。

　　正走着，忽觉数道目光粘在身上，她警觉侧目，见街边一处茶摊旁坐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皆在七八旬上下。她们本在闲谈，此刻却齐刷刷盯着这边，准确地说，是盯着空桐青。

　　目光并非看俊俏男子的欣赏，全然是惊疑与探究。

　　卫鸢遥轻唤另外二人：“她们瞧老鬼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