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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教   周末下 ...

  •   周末下午三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江家别墅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薰和新鲜插花的淡雅气息,与林暮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林暮站在玄关,脚下是柔软得能陷进去的地毯。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半旧的灰色连帽卫衣,与这个奢华空间的精致格格不入。他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惯有的疏离,只剩下面对雇主时应有的、公式化的平静。

      “林老师来了?快请进,晓雨在书房等着呢。” 保姆张姨笑容可掬地引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位清秀年轻家教的欣赏和好奇。

      林暮低低应了一声“谢谢”,脚步放得很轻。他的目光没有四处打量这令人惊叹的豪宅内部,只是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仿佛踩在云端,随时会踏空。那件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江屿的运动外套,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书包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路过宽敞明亮的客厅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江屿。

      他穿着宽松舒适的居家服,斜倚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似乎是金融类的英文书籍。阳光勾勒着他利落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褪去了雨夜那晚的冷冽肃杀,却也没有了球场上的张扬阳光,多了一种专注的、沉静的魅力。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四目相对。

      林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他迅速垂下眼帘,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雨夜巷口刺目的灯光,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以及车内狭小空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暖意。

      “哟,小林老师来了?” 江屿的声音响起,带着他特有的、微微上扬的慵懒尾音,像羽毛轻轻搔过耳膜。他放下书,坐直身体,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林暮身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昨晚…没淋病吧?”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又带着点调侃,让人捉摸不透。

      林暮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卫衣布料。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江屿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没事。谢谢江…同学关心。” “江少爷”三个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变成了更疏离的“同学”。他顿了顿,补充道:“衣服…我洗好了,放在包里。待会儿给您。”

      “哦?” 江屿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称呼和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到一丝有趣。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几步就走到林暮面前。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深邃的眼睛带着笑意,却像能看穿人心。“不急。一件衣服而已,穿着还合适吗?”

      距离太近了。林暮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阳光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到冰冷的墙壁。“…太大了。” 他实话实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江屿的目光掠过他微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带着点痞气的了然。“是么?看来下次得找件小点的。”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林暮略显单薄的身形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

      “哥!你又干嘛呢?别吓着林老师!” 一个清脆略带不满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穿着宽松家居服的江晓雨站在楼梯上,扎着简单的马尾,素面朝天,带着几分初三学生特有的青涩和书卷气。她看着自家哥哥和林暮,尤其是林暮那略显局促的样子,秀气的眉头皱了起来。

      江屿直起身,耸耸肩,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关心一下你老师的身体,不行啊?怕他累着了教不好你。” 他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动作亲昵自然。

      江晓雨躲开他的手,不满地嘟囔:“林老师教得可好了!比你那些不靠谱的朋友强多了!” 她转向林暮,脸上立刻换上认真的表情,“林老师,我们上去吧,今天的数学卷子有几道大题我还是不太懂。”

      林暮暗自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江晓雨一眼,点点头:“好。” 他不再看江屿,跟着江晓雨快步走向二楼的书房,仿佛逃离什么危险的磁场。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林暮略显仓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这个小家教,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

      * * *

      书房很大,布置得简洁而舒适,一整面墙的书柜,巨大的书桌对着明亮的窗户。江晓雨已经摊开了试卷和练习册。

      “林老师,这道二次函数的综合题,我列了方程,但是解到最后总是卡住…” 江晓雨指着卷子,苦恼地说。

      林暮坐到她旁边,目光落在题目上,之前面对江屿时的局促和冰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场。他拿起笔,声音平和清晰:“我们重新看题目条件。题干这里隐藏了一个关键点,需要先求出抛物线的对称轴方程,再代入这个点…” 他的思路极其清晰,讲解深入浅出,每一步推导都严谨而流畅,仿佛复杂的数学世界在他眼中只是由无数条清晰的逻辑线编织而成。

      江晓雨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她不得不承认,林暮虽然话少,看起来冷冰冰的,但教学能力真的没话说,耐心又专业。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江屿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鲜榨果汁和一碟精致的点心,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托盘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自己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书桌斜后方,离两人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暮的讲解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爬上了背脊。他强迫自己忽略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探究和兴味的目光,继续专注于题目:“…所以,我们得到了对称轴方程是X=2。现在把这个条件代入这个方程组…”

      江屿就那么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支着下巴,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林暮和题目之间来回。他很少这么安静。他看着林暮低垂的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专注的棱角;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讲解时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有星辰落入其中;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写下一个个公式,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竟有种奇异的韵律感。

      原来这家伙认真起来是这样的。江屿心想。褪去了雨夜的脆弱和防备,也收起了面对他时的冰冷和疏离,此刻的林暮,像一块被打磨出温润光泽的璞玉,散发着一种沉静而专注的魅力。这种魅力,与他的容貌无关,是源自于他内在的聪慧和掌控知识的自信。

      “明白了吗?” 林暮讲完一个关键步骤,转头看向江晓雨。

      “嗯嗯!懂了!原来卡在这里!” 江晓雨恍然大悟,兴奋地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江屿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小林老师辛苦了,歇会儿,喝点东西?” 他指了指矮几上的果汁和点心。

      林暮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这种在工作时间被打断,更不习惯江屿那过于自然的、仿佛两人很熟的称呼和语气。“不用了,谢谢。” 他生硬地拒绝,目光重新回到试卷上,“还有两道题,讲完再休息。”

      江屿也不恼,反而觉得他这副公事公办、拒人千里的样子更有趣了。“行,你说了算。” 他拿起一杯果汁,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林暮,像是在欣赏一幅值得玩味的画。

      接下来的讲解,林暮感觉自己像是在聚光灯下表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江屿的目光,带着温度,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思路保持清晰,但耳根那抹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晕,又悄然爬了上来,甚至蔓延到了白皙的颈侧。

      终于讲完最后一道题,林暮暗自松了口气。江晓雨心满意足地整理着笔记。

      “讲完了?” 江屿放下空了的杯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高大的身影在书房里投下一片阴影。“效率真高。” 他踱步到书桌旁,目光扫过林暮面前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字迹清隽有力,逻辑清晰得惊人。“难怪晓雨成绩进步这么快,小老师确实有两把刷子。”

      林暮收拾着书本,没有接话。

      “对了,” 江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指了指林暮放在旁边的帆布包,“衣服?”

      林暮动作一顿,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那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属于江屿的运动外套。深蓝色的面料洗得很干净,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属于廉价洗衣粉的干净气息,但仔细看,袖口和领口处原本精致的品牌刺绣边缘,似乎被搓洗得有些微微发白起毛。

      江屿的目光在那微微发白的刺绣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伸手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林暮微凉的指尖。

      林暮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

      江屿却仿佛没察觉,随意地将外套搭在臂弯里,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谢了,洗得挺干净。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林暮身上那件单薄的旧卫衣上,“这天气说变就变,你那外套…顶得住?”

      林暮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明白了江屿的言外之意。他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不用!我衣服够了。” 语气生硬,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他不能接受这种带着施舍意味的、持续的“好意”,那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再次变得脆弱。

      江屿看着他瞬间竖起的尖刺,挑了挑眉,没有像上次那样强硬地塞给他,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兴味。“行吧,够穿就行。”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他晃了晃臂弯里的外套,“那…下次再借你?”

      “不用了!” 林暮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迅速背起书包,“江同学,今天的课结束了,我先走了。” 他对着江晓雨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书房,甚至没等保姆张姨的相送。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臂弯里搭着那件被洗得发白的外套。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那件衣服,又抬头望向林暮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哥,你把林老师吓跑了!” 江晓雨不满地抱怨。

      “跑了?” 江屿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不再是纯粹的玩味,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像猎人发现了最有趣的猎物。“我看他跑得挺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过,跑得了么?”

      林暮几乎是冲出了江家别墅的大门,直到走到外面的林荫道上,被微凉的秋风一吹,才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豪宅,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华丽牢笼。江屿那带着笑意的目光、随意的触碰、以及那句“下次再借你”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不能被迷惑。不能陷入这种温柔的陷阱。那光芒太耀眼,靠得太近,只会灼伤自己,最终被吞噬殆尽,就像当初的陈默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一丝因专注被欣赏而产生的微弱涟漪,以及被那温暖外套包裹过的错觉,狠狠压回冰层之下。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挺直了背脊,重新戴上那副冰冷疏离的面具,快步汇入街道的人流,身影单薄而倔强。只是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细微的暖流在悄然涌动,固执地想要融化那坚硬的壁垒。这感觉,陌生而危险,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刺痛的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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