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王》不伞

9、样貌 无妄之灾一

　　张铁根去扶他，试图将手臂和腿放下来，刚刚触碰，沈煜就发出痛吟。

　　顾长渊真不是东西！

　　沈煜不动还好，不动哪也不疼，可一碰，骨头都好像裂开了。浑身炸开般地疼，“别......别动，别动。”

　　“咋能不动，你得把手脚放下来，忍一下，忍忍。”田有良手抵在沈煜肩上，张铁根放轻了动作，饶是如此，沈煜还是没忍住呜咽出声。

　　这个时辰，士兵多三两结伴，收完白天的事尾，便算进到一天最清闲的时候。场地本嘈杂，人声有高有低，却因沈煜状若低泣的音陷阒然。

　　一人不语，另一人顺视线望去。青色稠带飘置在身侧，粗衣人影挡住哼吟的面孔，而身后，中年糙汉正连衣撸精瘦的臂。

　　随张铁根动作，沈煜身上麻痒非常，臂间有如爬了数以万计的蚁，那些蚁顺血液游向全身。搓揉腿部时，张铁根刻意避开了不便往的地方，但处空地，人来人往，很快，驻足的人群眸色变了。

　　先察觉的是李韦，他快步过去，挡沈煜腿部的视线，问道：“能起来吗？”

　　李韦的神情有些严肃，田有良乍对上，不是很理解。微撤身，沈煜那张极力隐忍的脸便毫无防备地窜进眼底。

　　刹那间，田有良惊坐在地。

　　至此，沈煜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双腿还麻着，手臂酸软如烂泥，凭一己之力很难起来。田有良离最近，但他低垂着头，不敢看沈煜。李韦不相熟，勉力半撑起身，沈煜对张铁根说：“扶我回帐。”

　　有田有良在先，张铁根哪里敢去瞧，当下伸臂由后揽沈煜的肩，手上使力，沈煜被他架起，两腿近乎拖行。

　　沿道士兵自觉让出路，目光依旧灼灼。这晚，田有良没有归帐，钱九郎在见沈煜之后也没再回来。偌大的通铺，沈煜躺外侧，里面空无一人，就连张铁根都歇去了桌子旁。

　　翌日晨起，顾长渊早早去了军营，比他更早的是辎重营正副指挥使。远远见他俩，顾长渊疑惑不解，下马将缰绳给守卫，问：“有事？”

　　葛正难以开口，李韦捏搓衣下摆。稍加思索，顾长渊报出个人名：“沈煜惹事了？”

　　“没有！”二人同声答，答完又一致低下头。

　　顾长渊不是拖拉性子，自然没兴趣陪他们玩猜谜游戏，举步就往内营走。葛正见状忙道：“是。”

　　顾长渊转身。

　　葛正牙一咬，一副死就死的样，“将军昨日不是罚了四殿下，晚间给他解绑时，咳，我没见啊，听营里说的，殿下他......”

　　葛正又纠结住，顾长渊脸色明显不好看了。李韦道：“殿下样貌实在出挑，辎重又全是大字不识的汉子兵，没读过书，不懂礼数，还请将军调殿下去别处。”

　　顾长渊扭头就走，李韦直接跪地了，咚一声。

　　“他来时我就下过令，叱锋军内没有四殿下，有的是沈四子沈煜。对他不需什么礼数，正常管辖便是。”李韦还是没有起身，顾长渊正欲发火，葛正“唉”声道：

　　“我跟您明说了吧，昨儿给四殿下松绑，捆太久，他没忍住哼了声。他那样貌，立时招了不少人，与他同帐的钱九郎，晚上都没敢歇回帐，跑来跟我挤了晚。将军，我葛正不是怕事的人，但他，他实在，我担不起责，您要罚便罚，人给我调走，辎重营庙小，供不起他这尊大佛。”

　　陈骁打外营过，不知前面事，但听供不起他这尊大佛，迎面就道：“什么佛？你辎重处还有佛呢。”

　　两两相熟，再加陈骁与沈煜打过交道，且貌似印象不差。葛正立马言：“四殿下智勇，我辎重营成天不是运物就是喂马，他留我那大材小用了。不如这样，让他来你步军营如何？他身手你上次也见了，不输副将军，怎样？要不要？”

　　“要啊，”陈骁勾葛正的肩，拍道：“垣州他与念秋交手时我就想要了，回来一问，说是将军命他去的辎重。”

　　“都指挥。”内营守卫冲陈骁摇摇头。

　　陈骁不以为然，完全不在意顾长渊在场，直说道：“不就昨天跟将军争了几句嘴，被将军给罚了，多大点事。少年嘛，鲜衣怒马才够味，老气沉沉多没意思，是不，上将军？”

　　顾长渊不置可否，径自进内营了。葛正则生怕陈骁反悔似的，忙不迭走了：“我这就把人给你送来。”

　　“都指挥，”守卫好意提醒道：“葛指挥是因四殿下样貌才来找将军将其调走，您这......不是招灾揽祸吗？”

　　“长好看还不好，非得五大三粗的，能打不就行了。再者殿下才多大，都没长开，一个个脑子里想什么，龌龊不龌龊，说出去不嫌丢叱锋军的脸。”

　　托陈骁的福，沈煜包袱被人收拾妥当，由李韦特派士兵送至步军营。内营门口，士兵说明来意，守卫进去通报。拎东西，沈煜望士兵远去的背影，他——又被抛弃了。

　　再见顾长渊，他端坐桌案后，陈骁在旁汇报军务。沈煜站门口，萦之抬眼瞧见他，伏趴的身子渐渐拱起，嗓眼声音刚刚出，顾长渊一巴掌拍它脑袋上了。他力道轻，萦之却明其意，复趴回去，一双明瞳直视沈煜。

　　陈骁在内道：“站那儿做什么？进来啊。”

　　顺沈煜目光，陈骁看见萦之。萦之在桌案边，侧后身紧挨着顾长渊叉开的腿。陈骁捣捣顾长渊，示意他把虎唤到桌案下，顾长渊才不屑那么做，他睨向沈煜：“四殿下本事大，能得快上天了，怎会惧一只家养的虎。”

　　“我找陈都使。”沈煜说。

　　沈煜的唇上起着痂，衣没领，修长脖颈尽露于外，被萦之咬上的地方泛了青，齿痕清晰可见。顾长渊在伤处停留了会儿，低下头，吩咐萦之：“去找乔然。”

　　萦之出来时，沈煜让了道，面上看毫无惧意，冰冰冷冷的，一点不似初见模样。也难怪，任谁被人那般折辱，今儿遇见也会气不打一处来，何况皇子。

　　陈骁不欲为难他，举步出来，领着朝外走。

　　“早间我来时，恰好碰到葛指挥，他夸你智勇非常，我便跟他把你要来了。辎重与步军相比，其实并不轻松，殿下待了应该深有体会。”陈骁说。

　　沈煜道：“他们对我多有照顾。”

　　“嗯，”陈骁引沈煜经西边道，“马步军要上前线，日常训练会比辎重多很多。晨间训练马军与步军是在一块儿，多由我和郭都使负责，下午分训时候，念秋和云驰多半会过来。”

　　陈骁爽朗一笑，“殿下壮举我也有所耳闻，对错不评，殿下当知叱锋军世代守在这里，是为抵抗河西虏部。开始是奉周国令，后周帝昏庸，云驰祖父起，叱锋军就开始自给自足。到云驰父亲时，周朝廷封矜州节度使为邾王，现垣州的南部，原其实属邾王境内，后有一次，虏部在蒲邓山南边打通了条道，骑兵一路东下，邾王手下弃城退至浔婺山，垣州、平溪镇......”

　　百姓无一存活，沈煜知道。

　　“老将军打退虏部后，邾王派人来要南部池城，老将军说什么都没给。即便称帝，老将军该是最合适的人，但他把皇位让给了圣上，所图不过民生安定。殿下倒好，去周几载，回来就要把辛苦搭建的王朝拱手让人，大家岂能不气。”陈骁说大实话，“云驰和念秋没把殿下剁了，已是殿下积了几世福。”

　　路过的士兵行礼，陈骁坦然受之，沈煜微微避开了，他说：“是长渊哥哥、念秋哥哥心善。顾伯伯与秋姨都是很好的人，他们的孩子不可能有暴戾之举。”

　　“那你方才还......”

　　“我没错。”沈煜孩子气地说，“没错，他罚了，我不服。”

　　陈骁叹道：“你是遇云驰了，要撞念秋手上，他一准领你开擂台签生死状。”

　　“沈煜！”说曹操曹操到。

　　沈煜抬头，顾念秋火急火燎的身影映入眼帘。

　　“你怎么打辎重处来？”陈骁问。

　　顾念秋说：“找他啊，他哥沈慕缩头乌龟一样缩家里，我只能找他了。谁知道他被你调来步军营了，害我白跑一趟。你调他来步军营做什么？沈慕不给你添堵，你闲着难受。”

　　沈煜：“......”

　　沈煜道：“二哥没来见过我。”

　　“我知道他没见过你，我找你为别的事。”顾念秋说着去抓沈煜，拉起便走。

　　他握在沈煜束半天的腕处，沈煜吃痛往回抽，顾念秋却抓更紧了。顾念秋腿长步子大，沈煜跟不上，远观之下，很像是被顾念秋硬生生拽去的营帐。

　　同在内营，顾长渊在主帐瞧见了，问道：“陈骁刚带他出去，你怎么又给押回来了？”

　　顾念秋脚下不停，直拉沈煜到顾长渊帐，手上使力，猛一推。沈煜没防备，身形又单薄，竟直直撞向桌案。顾长渊的案重木所制，真撞上还了得，他不动声色拦了把。

　　顾念秋道：“赶紧写，叫你爹把饷银发了。还有我购军械的钱，一并送来。”

　　沈煜噗嗤笑了，“我一没权二没职，被我爹罚来的叱锋军，你哥帐下，受他训斥。念秋哥哥同我玩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