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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相救 我当做天上 ...
沈煜没大听清,沈峤在跟他说着从前事,那是在洛川的时候,每至岁末,沈峤都会去祭母亲和大哥。
他又给他买来喜食的点心,沈煜欣然接过。
“父亲成家晚,二十八才有的大哥,听母亲说,父亲对他寄予厚望,读书识字都是亲力亲为。大哥也不负期望,课业拔尖,学堂坐坐就把书给背了。是不是跟你很像?我总想如果他还在,来洛川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是你了。”
“四弟。”
泼剌——
一盆凉水迎面浇下,细碎冰碴打在身上,沈煜艰难地滚动喉结,高热灼烧得他口舌干燥。耳边沈峤的声音没停,夹杂孩童嬉笑,渐渐的,嬉笑成了哭喊。巍峨的城墙,长梯越来越远......
“我给孩子治病,只给孩子治病。”
“今日之问,城中粮不够吃了,老弱病残留之无用,拖累急需解决,军中又需年轻力壮者,故而不能影响自身威信,要怎么办?”
“你想救他们,就没想过他们为什么不回自己家。”
来人一把攥住沈煜湿透的发,强行将他的脸抬起,语气悍戾逼人:“是谁在幕后指使你?沈峤,还是沈慕?朝堂中还有何人知情!你开设珠翠铺,便是为与他们暗通声息,是与不是!”
他的脸不甚清晰,声音仿佛隔着一面鼓,闷闷传来。沈煜应该配合的,顺着话答,他却望着这人,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喑哑,如同自地底压抑而出,凄凉又带着几分洒脱。
沈煜说:“我习君王道,研修治国策,只晓御下不懂讨上。八岁为太子,试问天下有几人?公冶赞我卓荦超群,周帝赏我荣华无虞,便是顾长渊也只能当我陪读。指使我?你不如直接骂来干脆。”
顾长渊踏进牢房的腿顿住了。
“近些。”沈煜轻轻说。
身后过来人,顾长渊并未回头,那官员如被蛊惑地俯身凑了去。沈煜暗叹一声,面上浮起春风将去的笑意,伸双臂圈住他脖颈,头微抬,一缕幽冷的清香贴上鼻端。
官员怔住了。
沈煜凝这双不知所措的眼睛,吐出温热气息:“现在还觉得有人能指使我吗?”
他身弱,审理的官员为问话方便,手在后面半推着。沈煜就借这个姿势环视牢中人,继而松开环颈的手,任由两条手臂软垂下去,仰颈看上面空荡的梁。一笑倾城:“来啊。”
顾长渊握紧了背后的手。
明明隔着个墙角,视线不能相交,沈煜偏就望向他藏身的方向了,声悲戚:“我当做天上明月,照万民而无喜无悲。”
可谁人记沈煜。
“长渊哥哥,”沈煜说,“倘若佛不以身饲虎......”
“恶佛一尊,要来何用。”顾长渊举步,走进牢中。
众人纷纷行礼,沈既白稳健入内。
一旁备来待用的冰水已经消融,沈既白掠过一眼没说什么。沈煜的死是必然,他必须死,大家心照不宣。顾长渊睨去案,一名官员马上执笔,张纸簌簌铺开,那声响,好像在催沈煜快上路。
“我在洛川常借昔日旧居接近二哥,许他母亲入皇陵,享供奉。许大哥死后有哀荣,许我不会伤你分毫。离开周国前,我和李承治定了盟约,我把绥国拱手让于周,他给我富贵屋,佑我余生安稳无忧。”
沈煜踉跄着,说:“绥太小了。当初你不愿我去周,不正是担心今时景?珠翠铺,他们问我珠翠铺......”
沈煜说着众人都满意的答案,“没有珠翠铺你怎能放心我?至于朝臣,我要他们做什么?酒囊饭袋如何与周臣比!”
“沈四郎!”顾长渊斥了声。
“沈四郎早死了!”沈煜吼回去,“他在被你送去周国时就死了!!我娘育有一女一子,姐姐沈熹,我是次子,我叫沈煜,沈令仪的沈!少他娘的把我跟他扯一起!!!”
沈煜急促地喘了两息,视线落到沈既白脸上,他和沈既白确无一处相似。如此刻,沈既白装不出不动声色,他眼睛微狭,满腔愤恨全写出来了。沈煜忽地一笑,他该走了,他想走了,他猛地扑向沈既白——
鞘内刀锋一阵震颤,刀身摩擦鞘壳,嚓嚓作响。
顾长渊终还是护了沈既白。刀柄重击在沈煜心口,他整个人向后飞出,脊背撞墙,闷响一声,继而摔落在地。
血从身下洇开。
顾长渊眼底微动,握刀的指节微不可查地紧了紧,随后退至沈既白身侧。死寂中,沈既白久久不语,他就这样定定地望沈煜,看鲜血凝成血泊,直到顾长渊率先开口:“是云驰逾矩,一时失手,请圣上责罚。”
沈既白未言,只抬手示意大夫上前查验,待到确认死讯,方才缓缓开口:“你护驾有功,何来责罚一词。朕痛心啊,一个熹儿,一个煜儿,令仪什么都没有留于我。”
顾长渊恭敬垂首。
“罢了,”沈既白挥挥手,目光从血泊上移开,“乱葬岗,前峰林,谋逆者不得善终,他动手时就已料到今日。”
出了牢房,沈既白复提榆州战况,其意无非顾长渊该走了。顾长渊知趣儿,拱手后便上了陈吉牵来的马,道嘛,绕了下,从乱葬岗拎回具“尸”,直奔远处山头。
乔然回得晚,沈煜瘦骨嶙峋,寻个身量相仿的替身属实费了点周章,好在战场上死人成堆,翻翻捡捡,总算叫他找到个差不多的。
“我叫你照他心脉旁下手,你砸心窝子,生怕他不死。这会儿问我他怎么样了,能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如你顾上将军所愿,少活个几年没问题了。”
“别给我阴阳怪气,我依你指的地方,是他沈煜瞬息之间自己错开了身形。那刀那么近,沈既白就在旁边,我怎么收!”
“按你的意思,他活该呗。”
“我这么说了?”
“你就是这个意思。”
乔然将迈门槛的脚顿住了。
陈吉没放过他,转头对顾长渊说:“乔然回来了。”
乔然剜他一眼,进来回禀事办好了。
顾长渊嗯上声儿,他没回头。里间的床上,魏修远正俯身替沈煜处理伤口,染血的布一块接一块扔在床脚。沈煜仰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头下无枕,取而代之的是层叠的厚布,呼吸浅得几不见起伏。
乔然探头,添乱道:“嚯!主子你怎么他了?还伤到头了。这要是痴了傻了,你来养啊?”
“养啊,”顾长渊气极反笑,“我先调你去贴身伺候,我瞧你乐意的很。”
“那还是算了,我个近卫做不了伺候人的活。你伤的,你上。”乔然不上规矩道。
***
几日后。
林间鸟轻啼,沈煜睁开眼,睁眼的瞬间看见顾长渊。事实证明他没傻,不但没傻脾气还挺大,张口便是:“滚!”
顾长渊:“我招你惹你了?”
“你拦我去死了!”沈煜扯起嗓门喊。
音是不大,胜在气势足。顾长渊顿来一肚子火,他闲得发慌,放着榆州一摊子事不管,跑来服侍这祖宗!走上两步,觉气不过又回来,掰着指头:
“我且与你算算,你沈家。你父沈既白,为苟全性命抛妻弃子,逃来朔州凭空坐了皇位。自我爹故去,你看他,可做过半件像样的事?处心积虑攫取兵权,我倒是想给他,他是能上阵杀敌,还是能安守后方?”
“再论你几位兄长。沈峤才干平庸,贪生畏死是其一;沈慕尽得你父真传,寡廉鲜耻如出一辙;沈珩不务正业,流连坊曲勾栏,无人能及。”
“还有你舅舅沈巍。昔日垣城一战,邾军截断运粮道,他受困不过数日。仅数日,竟屠我顾家军一百零八将士!拿一百零八条人命充饥!!”
顾长渊厉声诘问:“你沈家,可有一个良善之辈?啊,沈煜!我问你!!你沈家可还有一个良善之辈!!!”
“你才知?”沈煜直视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沈家是出不肖徒,薄情寡义,手辣心狠。顾家倒是世代忠良,有情有义,可你呢?你当沈既白的面取我性命,回头又把我捞回来。这叫什么?忠也不是,义也不是,顾长渊,你两头都够不着。”
“我就该叫你烂在土里!”顾长渊大喊了声乔然,说道:“收拾东西,走了。”
乔然在外应声,顾长渊至门口,又回头:“我吃饱了撑的来救你。”
“喊你救了!”沈煜在里道,“狗拿耗子,你就是拿耗子的狗!”
魏修远的煎药炉被陈吉接了去,陈吉指指里间,魏修远听着了,哭笑不得地:“挺精神啊,还有力气骂人。”
岂止骂人,沈煜还能呼哧呼哧把药碗打翻呢。
顾长渊拂袖,冲乔然发通无名火,然后骑上马,带人扬长而去。他们前脚走,林外后脚来了人,沈煜愕然,愣过神来人已经被架到囚车上了。
他的双手举在上面,脚缠锁链在下,车轮吱呀,行经山间窄道,后方传来刀出鞘的声音,沈煜好像知道顾长渊图什么了。
远处的骏马疾驰而来,一箭破空,后发先至,正中劈下的刀刃,刀应声脱手。顾长渊纵马掠过囚车,刀光由后一闪,铁锁应声而断。囚门打开的刹那,沈煜支撑不住,倒去顾长渊臂弯。
乔然和陈吉同时出手,左右截杀,刀起刀落间将那十余人斩于当场。细观会发现,他们所执的刀并非平日战场所用,而是牙兵惯用之器。
顾长渊制造了沈煜以一敌十,与他们同归于尽的假象。
陈吉在马上道:“这般真能瞒天过海?”
乔然策马追来,应道:“不然我找尸体做什么。”
得感谢魏修远的旁门左道,数天时间,竟把那人换了张跟沈煜一样的脸。再至衙,顾长渊匆匆放沈煜到床上,他的身体远比魏修远想的更羸弱。
毒入脏腑,顾长渊那一刀简直催命去的。
魏修远骂咧咧道出原委,乔然再请付子祺,顾长渊则坐床侧,依魏修远所言唤沈煜。
他道:“四郎,沈二,沈四郎。”
连叫几声,魏修远看不下去了,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不能换个词,念经啊,不死都让你念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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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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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故事有点长,但我实在喜欢沈四郎温柔的疯,喜欢顾长渊对他无可奈何的宠。嗯~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