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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蝼蚁 只有活,活 ...
施文良拂袖,张定紧跟其后。
帘子一掀,他的怒气更甚了,只见沈煜躺在那儿,整个人瘦脱了相。而被......随意搭着,腿露外面,上边也只堪堪盖住个半身。
张定忙慌上前理,说:“我以为是他们去了又回,没来及......”
“先去找大夫,”施文良出声将他打断,“有我在,外面那些人不敢拦,速去!”
张定应声下去,施文良挨坐沈煜旁边,握他的手,柔声说:“煜儿,是老师,老师来了。”
刘稳的身后跟着大批人,也不知施文良打哪知道的沈煜回来了,竟招呼不打一个就入了城。太子老师,受圣上倚重的“太傅”,宫内值守谁人不识?他再一问,前后诸事全给抖出了。
消息传到刘稳耳朵,施文良已经气势汹汹杀来了。刘稳匆忙入内,急急解释说:“先生误会。圣上没有圈禁殿下的意思,属实是殿下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施文良喝道:“静养需将院子落锁!无大夫在旁,侍女惨死院中,你管这叫静养!!”
“林氏构陷先皇后在先,殿下查明真相在后,圣上他也是被这林氏蒙蔽了。知晓原委后,圣上已行责罚,奈何二殿下、三殿下不这么想。先生您说,同为圣上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圣上实在没法,再三思量,这才落了四殿下这处的锁。”
炭火烧见底了,屋里有了凉意,刘稳招呼人进来,吩咐他们再添些炭。对施文良说:“圣上有多疼爱四殿下先生还不知吗?今天这事真是个意外。谁能想三殿下手底的人敢胆大包天到此等地步?!”
“先生来时,圣上已命亲兵将那些个混账东西抓了去,三殿下担宫内安危之职,出事了必难辞其咎,先生但等结果便知我所言真假了。”刘稳在施文良后面探出身,沈煜眉目松弛,嘴角微微带笑。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刘稳快步出去,差人速请大夫,越快越好。
风呼呼的响,施文良俯身,唤沈煜:“犹记离别日,我与煜儿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今相见,你忍心老师白发人送黑发人吗?煜儿。”
施文良的手抚到沈煜侧颊,皮下骨硌得他生疼,眼睛不由得泛起红。施文良说:“老师知道煜儿受委屈了,老师知道。”
刘稳再回来时,施文良正举袖拭着面。刘稳安慰道:“我已叫人去请大夫,很快到,先生莫急。”
不止大夫,刘稳还差人去禀了沈既白。不大会儿,原本空荡的院挤满了人,几大夫在内室,施文良站旁边,沈既白后到,乍见施文良立马哭成个泪人。
他言其妻沈令仪之惨死,责自己识人不清,又道沈煜在垣城受伤的事,最后归于:“若有先生在侧,朕何至于此?不瞒先生,四郎打周国回来,所惹祸事一桩接一桩。朕也是没法了,这才罚他去了顾长渊那儿。本欲借此叫他成长一番,哪里料得邾军会攻城。”
说至情深处,沈既白以袖拭泪,“四郎怨朕,不愿用朕遣来的大夫。幸而得顾长渊怜爱,派了魏姓大夫来,其医术妙手回春,走时又留有方子与伤药。”
沈既白长叹:“他不吃啊,张定不止一次来禀。先生最知煜儿脾性,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再加二郎、三郎,我不忍他们吵嚷他将养,就命人把院给锁了。先生也见了,便是这般,依旧阻不了那群人的献媚取宠。可怜我的煜儿......”
沈既白泣不成声。
他对沈煜的好,绥国人尽皆知。就说四年前,周帝蓦然来旨,点名沈煜去周同学,沈既白是推了又推,言沈煜年幼,甚至不顾战事再起,执意要换长兄前去。闹到最后,居然是十七岁的顾长渊做的主,俨然一个笑话。
碍于君王颜面,施文良到底没说什么,只执意守在这里。期间沈既白倒是命人去了趟榆州,据刘稳述,魏修远送他师兄去了,归期不定。
***
入夜,又降大雪,枝头压弯的地方未得缓,积雪沉沉坠了下去。施文良起身关窗,张定挑着烛,余光处,沈煜指尖忽地一动。
张定呼道:“殿下的手——”动了!
“嘘!”施文良对门口使了眼色。
张定捂住嘴。
“雪连下几天,就是个铁打的人也抗不住。我闻城东新开了家酒楼,今夜无事,你且同他们一块儿去,”施文良递出钱袋子,说道:“喝过直接歇了,圣上若问起知道怎么说?”
张定点点头。
施文良在,值守的人不敢弄出动静,手提几盏纸糊灯笼,蹑手蹑脚出了门。见门关了,施文良并未急着去看沈煜,而是到外间,静听无动静,方又回到内室。
此时的沈煜,眼睛已经睁开。幔帐如旧,几日好眠,昏死一场竟连个梦都没有做。那些......他有意无意害死的人,怎就没有带他走呢?
“在想什么?”
施文良刻意放低了声儿,饶是如此,沈煜还是吃一惊。
“老、老师!”
“老、老师。”施文良扶沈煜坐起,边拿枕给他靠,边打趣:“我们殿下还有舌头打结的时候呢,嗯?”
“我错了。”沈煜认错向来快。
施文良搬凳子到近处,看着他说:“顾长渊没在,你认什么错?营中几个月欺负他了?”
“哪有,”沈煜跟施文良告状,“明明他在欺负我,仗着自己上将军头衔,不是打我板子,就是捆我扔营中空地。”
“因何罚你?”
沈煜不禁笑了。他老师在弯腰加炭,迸溅出几星火花,短暂的温馨戳到沈煜痛处,他轻咳起来。施文良递上水,沈煜抿了口,而后缓几息道:“师母那处离不得人,老师怎的来这里了?”
“再不来,你是准备叫我到坟前祭拜吗?”沈煜捧着杯,凝清澈的杯底不说话。施文良没催,雪落在屋顶,静悄无声。良久,沈煜才开口,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
“从前虽贵为太子,却没想过这些。周国遇先生,他教为君之道,教治国良策,他说君子当以天下为先。他言书中盛世景,又带我们经战事,历疾苦。世家子弟皆如我,我们高谈阔论,谈周应该一统天下,谈何为海晏河清。”
沈煜顿住了,他一直低着头。
“我......”
施文良忽然问:“他做什么了?”
“什么?”沈煜抬起头。
施文良说:“我授你诗书,养你一颗怜悯心,不是叫你拿它伤害自己。”
沈煜怔愕了一下。
施文良又问:“他做什么了?”
“教……”
沈煜话没说完就被施文良打断了,施文良道:“别拿那套敷衍我。”
“你娘去世固然叫你难过,芸香的死也会令你心生愧疚,细论却与你无关,非你的错何至于此?乱世久矣……鸿鹄之志谈何容易。你那先生啊,想的好,观历帝算盘打更响。这一招釜底抽薪,你还要替他们瞒着?”
像看习惯了,沈煜又望窗。屋有炭火,毡帘不再,窗外昏暗暗,什么也瞧不到。
施文良犹豫片刻,起身拿了件氅披到沈煜身上,然后来窗前,推开后快速裹床上另一床厚被,与沈煜面对面坐,搓手道:“真冷。”
“地上估摸得有寸余厚,也不知明天能不能停。都说瑞雪兆丰年,这眼瞅年关了,再这么下下去,丰年没见着,牛羊圈舍若没加固,怕得压塌不少。雪后天更寒,天寒地冻的,日子就更难了。”
“嗯。”沈煜应着。
“这天啊,它要做什么,向来由不得人。卦象之说,星辰万象,纵使窥得天机,想去更改仍旧难为。故讲,顺应天地,道法自然。老师活了一辈子,遗憾的事数不胜数,少年雄心壮志一回,老来忆起倒是不曾笑话过。煜儿啊,人生路漫漫,莫因一时事而致自己满盘皆输。只有活,活着,活到最后......”
“可若,我不该活于世呢?”沈煜侧回了头,望施文良道:“我明知救了他会令整座城陷危机,我还是救了。一城百姓因我而死,老师作何想?我在李崇瑾的帮助下逃离了洛川,回来朔城,老师又知我做了什么?”
沈煜慢着声说:“我自知去周四载,朝臣心尽失,沈慕、沈珩势力壮大。我在归都前就想好了说辞,惹怒父亲,以达到接近顾长渊的目的。我没其他依靠,唯他能助我夺得帝位,而我要这位置只为拱手将国让与周,交到李崇瑾名下。”
“老师说娘亲的死非我之过错,可若不是我设计顾长渊,太子位就不会失。那我会和从前一样,居宫中,侍奉父亲与母亲左右,何来后面事。”沈煜看向窗外漫天飞雪,“我偏不认为自己有错,一人和万民,凭什么就要牺牲他?天下大统,盛世之欢,怎就不能在私欲的上面?”
“我就要!我就要去做那蝼蚁。可是......可当我目睹昔日辎重的兄弟惨死平西节度使的手,当我去埋他们,当安远城、北邓关、垣州同时遇袭时,我发现我错了!蝼蚁憾不动大象,周,命数尽了。我又想,我可以逐那头鹿,顾长渊与我说,‘乱世需枭雄,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便是佛陀来了也只能以身饲虎。’”
沈煜顿了顿,“我不信……我不想信,可……我父皇,我阿爹,他……叫我......信了。”
“那些时日我常想,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做错了。人人都说,绥太子沈煜,才智过人,天姿聪颖,我因此洋洋自得,觉得天地不过尔尔。我端得谦逊君子样,骨子里,在那不为人知、不能深道的地方,我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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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故事有点长,但我实在喜欢沈四郎温柔的疯,喜欢顾长渊对他无可奈何的宠。嗯~我慢慢写,你们慢慢看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