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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择善从之 练习赛—— ...

  •   多亏前园健太在第三局下半的适时安打,青道一举扳平比分。尽管后面被狛代拿下双杀,但第四局下的进攻势头依然炽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让鄙人来轰一发吧!!!哈哈哈哈哈——”

      第七棒击球员泽村荣纯站在打击席上,笑得自信满满。

      但说出来的话让选手席里的金丸信二尴尬地遮住了脸。他不得不承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也算得上“炽烈”了。但泽村上个打席也是这么喊的,结果可想而知。

      金丸朝泽村那边瞥了几眼,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泽村就已经挥空了。

      他忍不住了,冲瑠奈说道:“就不能换个代打吗?!前辈!!”

      “不行。”瑠奈气定神闲,“还没有到时候呢。”

      “啊?”金丸听着不对劲,想找东条秀明吐槽两句,结果转头一看,人早就不在了。

      木岛澪坐在板凳上,看金丸左顾右盼的。

      “找谁呢?”

      “东条去哪了?”金丸问。

      “他在牛棚热身。”木岛澪说着,朝那个方向指了指,“你要去找他?”

      “…没有。”

      木岛澪不再多说,他刚才有听见金丸和瑠奈之间的对话,对瑠奈那句“还不到时候”稍稍有些在意,联想到在牛棚热身的东条秀明,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时,裁判宣判出局的声音响起。

      “Out!”

      木岛澪见泽村从球场上下来,明明被三振出局,却偏偏一副“无事发生”的坦然模样,尴尬中带着几分硬撑的爽快。

      一旁的金丸冲上去,一把扣住泽村的脑袋,乱七八糟地揉搓,嘴里念叨着让他打击时能不能专心点。泽村一边挣扎一边反驳,说自己只是一时大意,还反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大意失荆州”。金丸满脸问号地看着他,完全没接上这个频道。

      “明明是个笨蛋,却偶尔能冒出几句匪夷所思的话来。”金丸怒不可遏,“你当我傻啊?这不就是三国时期关羽因轻敌失守荆州三郡的典故吗?你想说你轻敌了?”

      “不、不……”泽村汗流满面,眼睛瞪得又圆又亮,求助似地看向春市,“春市——”

      “荣纯君,加油吧。”小凑春市无能为力,他对投手的打击本就不抱太高期望,但也别上来就送啊。

      “千反田……”泽村又看向瑠奈。

      她轻飘飘地瞥了过来,“金丸君。”

      金丸浑身一颤,吞了吞口水。

      他对千反田瑠奈始终抱着一种说不清缘由的敬畏,分明从未与她正面打过交道,即便对方是比自己大一级的前辈,他也不至于生出这种近乎“畏”的情绪,真是奇怪。

      金丸松开桎梏泽村的手,却发现瑠奈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

      诶,一直看着他是干什么?

      “怎么了?”

      瑠奈用下巴示意他去看球场,“第八棒已经上垒了,你该去准备了。”

      “糟糕!”金丸手忙脚乱地穿戴护具,正要去拿球棒和头盔时,泽村已经给他递了过来。

      泽村笑得阳光灿烂,冲他竖起大拇指,“加油!金丸丸!!”

      “咦惹——”金丸满脸嫌弃地接过球棒,“别这么叫我!”

      “好了没?”瑠奈冷声催促着他们,“金丸君快点上去,泽村君你给我去休息,还有木岛君……你已经准备好了啊。”

      “嗯。”

      作为第二棒的木岛澪已经准备就绪,等金丸站上打击席后,他就能立刻前往打击准备席就位。

      他瞥向一旁正在聊天的小凑春市和泽村荣纯,情不自禁地说:“感情真好。”

      瑠奈顺势接了下去,“确实比二年级的感情要和谐些。”

      “你是在讽刺谁?”木岛澪承认,二年级生的感情似乎还真没有一年级生来得亲密。

      “谈不上讽刺,只是陈述事实。虽说不如一年级的,但总体上也没那么不友善,只是二年级生之间的差距太大了。”瑠奈托着下巴看向木岛澪,“要是我再早点,会不会更好?”

      木岛澪听不太明白,“比如?”

      “没什么。”瑠奈掐断话题。

      但木岛澪却探头越出栏杆,似在看金丸的打击情况,又似在听牛棚里的投球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换投?”他若无其事地问,“话说,有必要换投吗?我看泽村活蹦乱跳的,没有出错,体力也很充沛。”

      “我以为你是不会对教练的指挥提出质疑的人,但你的聪明和敏锐和亮前辈很像。”瑠奈说。

      木岛澪不好意思地摸了下鼻子。

      “谁说换投一定要在投手犯错的情况下才能进行呢?”瑠奈环抱着双手,右手指敲着左手臂,“有些事情,是早就决定好了的,可能会被眼下的情况影响,但总体来说没有偏离大方向。”

      木岛澪觉得瑠奈说话时而直白得令人难堪,时而绕得让人听不太明白,但他觉得瑠奈说得在理,便问她:“那真的失误了怎么办?”

      “说到失误……我倒是想起了之前一也君对我说的话,原话忘记了,大概是自己的失误自己弥补,即使失误的是队友,他也会想办法弥补的。”

      “倒像是御幸会说的话,听着就有些恼火,有一种天塌下来就他一个人能背下去的自大。”

      说完,木岛澪就有些后悔了,自己这样不就是在说御幸的坏话吗?还是当着和御幸关系最好的人面前说的。

      但瑠奈并没有流露出一丝的恼怒,反而冷静得好像和御幸毫无关系一样。一时间,木岛澪都有些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御幸最好的朋友了,又或者只有御幸一个人这么认为?

      忽然,瑠奈用力拍了拍木岛澪的肩膀。

      “第四局下,一出局,一、二垒有人,木岛君到你了。”她那微沉的语气从木岛澪身侧悠悠传来。

      “千万别失误哦。”

      这分明超级在意啊……

      木岛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快速跑向打击准备席。

      一抵达,他便持着球棒蹲下,快速扫了一眼场上的情况。

      在泽村被三振出局后,八棒和九棒接连成功上垒,目前的击球员是第一棒金丸信二,主审比出手势,球数二好二坏。

      木岛澪明白千反田瑠奈安排金丸信二担任第一棒的原因,是为了让他能有更多的打击机会,但撇开这层考量不谈,木岛澪并不认为金丸适合这个位置。

      无论近年来关于棒球打击顺序有多少具有研究价值的说法,他始终觉得第一棒应该具备较高的机动性。

      这样说,既不是为了完全否定金丸信二作为第一棒的可能性,也不是为了侧面证明木岛澪本人就是完美契合现代棒球主流的第二棒人选。

      他只是想,当第一棒不是他理想中那种高机动性的球员(仓持洋一)时,身为并不完美的第二棒的自己该怎么做?又或者说,他憧憬的前辈小凑亮介又会怎么做?

      远在A操场的小凑亮介没法现身说法,但近在同一个操场、站在选手席里的瑠奈,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望着木岛澪略微沉思的侧脸,说:“他肯定在想亮前辈会怎么打。”

      “如果是大哥的话,可能会更谨慎点吧。”小凑春市走了过来,他刚结束和泽村的聊天。

      春市并不意外木岛澪会这样想,他能感受到木岛前辈对自家大哥的憧憬。因为看对方打击时,总觉得和大哥有些相似。或许因为自己是大哥的弟弟,对方时不时会递来一种严厉的眼神,特别是在他可能偷懒的时候。

      顺带一提,春市自认为并没有偷懒。

      “木岛君憧憬亮前辈这件事,棒球部里应该没人不知道。”瑠奈思考着说,“对了,春市有憧憬的人吗?”

      春市抿嘴笑了笑,“有啊。”

      “谁?”瑠奈随口一问。

      “千反田前辈。”

      瑠奈神色一变,严肃地说:“你知道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情感吗?”

      “前辈,死神说的话能信吗?”小凑春市也很严肃地回道。

      “……有道理。”瑠奈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来我不得不做个好榜样,好值得你继续憧憬才行。”

      “不不,千反田前辈不需要改变什么。”

      “这样啊……”

      句尾渐淡,如烟雾般消散在空气中。春市转头去看瑠奈,即便听到了那样暧昧的话语,她的目光也始终如一地望向球场。可春市并不忧愁,只觉得本该如此,恰因如此,就该如此。单纯想和自己憧憬并仰慕的人站在同一个地方,她做她该做的事,而自己站在旁边,和她聊点闲散的话题、喜欢的话题、有趣的话题。春市靠在栏杆上,和瑠奈一样望向球场。被阳光晒得温热的金属栏杆隔着布料传来并不灼人的温度,适宜舒服。这时,一只纤细柔弱的手如柳条般被风送到他的肩头,她的声音像蓝夜里绽放的白花,轻轻说道:

      “春市君,你去准备一下。”

      小凑春市一愣,“可是……”

      他飞快地瞥向球场——就在刚才,一棒金丸信二一个挥击,将球打向狛代二游间。本以为会被出局,没想到对方发生了失误,让出了可乘之机,金丸顺势上垒,推进垒包。

      眼下,一出满垒,击球员是二棒木岛澪。

      木岛澪将球棒举在脸侧,眼神紧盯着对面的投手。

      他之所以将小凑亮介前辈视为憧憬的对象,很大程度上源于那份相似性。比同龄人更纤小的身形,却要付出比同龄人更多的努力。这对木岛澪来说,无疑是一条清晰可见的、值得效仿的道路。

      他怀抱着一种朴素的念头:如果自己做出了和小凑亮介相同的选择,那么自己是否也有可能成为他那样优秀的棒球选手,甚至更好?被模仿的人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旁观者也一言不发,因为他尚处于一种中间态。

      虽然瑠奈也很想说出“打出属于自己的棒球”这种热血到无厘头的话,但向优秀的人学习,难道不是一件利大于弊的事吗?况且,木岛澪确实拥有不亚于小凑亮介的聪慧与敏锐,只是在球技上还需要修行。

      修行、修行、修行……

      练习赛就是最好的修行场所,木岛澪长吁一口气,为了成为更好的棒球选手,为了让青春挥洒得更尽兴,他要在不出错的基础上,拿出让那位年轻的教练惊艳的优异表现。

      木岛澪眼睛微眯,迫人的光闪闪烁烁。

      身为左打的木岛澪,在面对狛代右投手时,天然占着几分优势。但眼下是一出局满垒,尽管出局数还算宽裕,可只要他一个不慎,就可能被抓双杀,或是自己遭三振出局。

      “咻——”

      一道白影在视野里飞速冲来。

      是坏球!

      木岛澪快一步做出判断,克制住了想要挥棒的双手。

      当棒球撞进手套发出闷响,身后的主审判定和自己的判断一致时,木岛澪恍惚了一下,也许…可以等个四坏?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办法。

      针对一出满垒,确实有多种解决方式。

      比如触击。小凑亮介是触击高手,但木岛澪不是。他本身并不擅长触击,若一味模仿亮介前辈那般精妙的触击,反而可能耽搁自己本该专注的打击修行,这与他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所以木岛澪的模仿,是脚踏实地的取舍——选择适合自己的,放弃不适合的。因此他率先排除了触击,更何况满垒局面下的触击,风险实在太高。

      再就是普通的挥击。理论上,只要他打得够远够好,回来的跑垒员就越多。但狛代那边肯定优先抓出局数,不可能给他好打的球,一旦他没打好,被双杀也不是没有可能。

      最后是选四坏。看似稳妥,却也很考验他的眼力。木岛澪能保证刚刚那一次不是偶然,但保证不了下一次还能做到。

      木岛澪眉头紧皱。打击的时候他真不想考虑太多,可一个想法冒出来时,紧接着就会涌出更多想法,关于利弊、关于后果、关于成败。他无法在这种时候做出正确的取舍。一时半会,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了。

      如果,他选择的做法是错的,那他该怎么承担失误的后果,又该怎么去弥补呢?

      “木岛前辈!”

      小凑春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木岛澪向后望去,瑠奈站在他的视线里,没有丝毫犹豫地向他发出一道又一道的指令暗号。

      简洁流畅的手势在木岛澪脑中迅速显露出原本的含义。那一刻,他仿佛听见瑠奈命令般的声音顺着指尖的丝线,自上而下地流了过来。

      “选四坏。”

      木岛澪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抬手抚摸头盔帽檐,向瑠奈示意自己收到指令。随即,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狛代投手,但余光时不时瞥向瑠奈。

      单凭自己的眼力还不够,他需要瑠奈的指示作为依靠。

      瑠奈也没有让木岛澪单打独斗的想法,她会一球一球地引导他该怎么做。

      选四坏并不等于要木岛澪空举球棒放过每一球,连前园健太被下令接连放掉三球时,都能按捺住躁动去观察球路,更不用说比他擅长选球的木岛澪了。但瑠奈会用手势告知木岛澪下一球该打还是不该打,以选四坏为第一目标,挥出安打作为第二目标,逐步推进指挥。

      很快,瑠奈的指示传递了过来——放过下一球。

      木岛澪瞬间了然,攥紧球棒。

      这时,对面的狛代投手甩臂投球,棒球似离弦之箭,飞入外角偏高的位置。

      “Ball!”

      理所当然的坏球。

      木岛澪松了口气,放松站姿,扭了扭手腕,重新沉髋,举起球棒。他再度看向瑠奈,她打出了一个与上次不同的暗号——放一球。

      也就是说,就算是好球也要放过去。木岛澪收回目光,小幅度点了点头。和前园健太放球时满脸焦灼纠结不同,他相当干脆。但为了不让身后的狛代捕手察觉出自己的意图,木岛澪依旧绷着脸,冷眼看着球飞进好球带。

      现在是一好二坏,球种的话是……

      “是指叉球呢。”瑠奈早有所知地说。

      通过录像,她知道狛代投手会投指叉球,但实际效果和录像视频里的有所出入,下坠幅度没她印象中的那么大。不过相较于上一球,这一球有着肉眼可见的球速差,估计和投球数有关。

      之所以让木岛澪选四坏上垒,主要原因就在于投球数。

      早在第四局上时,瑠奈就问过克里斯前辈双方投手的投球数及相关数据,其中狛代投手总计78球,零四坏。

      到了这个阶段,或多或少会感到疲劳和沉重。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瑠奈对木岛澪下达指示。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看到狛代投手投出第一个坏球的那一刻。

      结合长久观察比赛的经验与手中的数据,瑠奈可以肯定,这名投手不只是累,满垒的压力也在明显影响着他。恰在此时,她瞥见了木岛澪犹豫沉思的侧脸。当机立断,瑠奈让春市呼唤木岛澪,待他看过来后,迅速向他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既然他想模仿亮介前辈,那就由她来告诉木岛澪,在这个时候,那位粉发的二垒手会怎么做。

      瑠奈不慌不忙地向木岛澪传达下一球的指令——尽量打出去。

      与此同时,她让一垒侧的跑垒指导员对一垒跑垒员金丸信二示意:离垒步伐可以大胆一些,但不能超过能快速回垒的距离。紧接着,她又让一垒侧跑垒指导员隔空向三垒侧的跑垒指导员传递指示:让三垒跑垒员需小心谨慎地离垒。而二垒跑垒员,则需完全依照一垒跑垒指导员的指示进行操作。

      待指令一一传达完毕,她将目光转向木岛澪。忽然,“锵”的一声,响亮的击球声马上回应了过来。瑠奈连忙循声望向球的去向,身旁不少人也跟着探出头去。见球落在界外,众人也并不惋惜,而是高声鼓励着木岛澪。

      瑠奈并不在声援的行列中,正要下达下一道指令时,场外再度传来“瑠奈——加油——”的声音。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干脆不再理会来自观众席的应援声。于瑠奈而言,身为教练最大的挑战,莫过于忍受选手席内与球场外的双重声援。

      唉,算了。

      瑠奈很快将注意力拉回,重新落到木岛澪身上。现在球数二好二坏,刚才那一球仍是指叉球。虽被木岛澪打成界外球,但在她的意料之中。

      年轻的教练扫了一眼狛代的捕手,对方似有察觉地瞥了过来,而她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一闪而过。

      狛代捕手皱了皱眉。他承认青道的教练是个少见的美少女,但他本人偏好熟女。

      再说了,一个能坐在选手席里指挥青道二军的女高中生,怎么想都有些不可思议,还露出了那样诡异的笑容,肯定有诈。

      但投手丘上的投手正微微喘着气,虽还未到体力彻底耗尽的边缘,但逐渐累积的疲劳已开始影响投球质量。说到底这只是一场练习赛,没必要让投手太过勉强。可眼下毕竟是满垒局面,一个不慎就可能被拿走一分以上,一旦失分,投手的心态很可能就此崩掉。

      狛代捕手咬了咬牙,将目光转向三垒侧,他们的教练正站在选手席最前端。

      接收到捕手投来的询问眼神后,狛代教练不慌不忙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冷静下来,看一看内野。

      现在内野可以说是危机四伏。

      每个垒包上都有青道的跑垒员,尤其是一垒,总在不停地骚扰垒包,引得狛代投手接连牵制了两次,却次次落空。见牵制两次都未能奏效,狛代捕手示意投手别再理会,但即便他这样传达了,投手自己也清楚该这么做。可对比起之前的牵制成功,这种落差让投手心里烦躁了起来。

      狛代捕手没法对此视而不见,但他这边也必须紧盯着二垒和三垒的跑垒员。

      一垒跑垒指导员持续发出“离——离——”的指令声,二垒跑垒员便跟着那节奏缓慢向前迈步,一旦捕手视线转过来,又立刻退回原位,再重新开始。看起来像是在提防他阻杀,但又有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感觉。

      而三垒跑垒员那过分的谨慎,反倒让狛代捕手生出一丝诡异的不安。他隐隐害怕对方这般小心翼翼,是为了瞅准时机盗本垒,所以才故意让二垒跑垒员不断在垒间试探,好混淆他的判断。

      可是青道到底有没有盗本垒,或者双盗垒的打算,狛代捕手一时难以判断。他转而看向青道二棒击球员,对方神情认真肃穆,除了偶尔望向选手席听取指示外,就是紧盯着投手,瞄准棒球,根本抓不住任何意图的苗头。

      狛代捕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闷在捕手头盔里,散发着湿热的气息。

      他再次望向三垒侧的教练,接下来该怎么做?

      狛代教练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清楚狛代与青道之间悬殊的实力差距。能和青道二军打上一场比赛,对自家选手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找到了一支看似旗鼓相当的队伍。

      不可避免的,他也有些在意对面的教练。比如年龄、阅历、性别等等。轻视的种子让他一度以为,从青道那名左投手手里拿下三分,全是因为对方教练太过年轻所致。

      直到发现对面教练站出来,向青道选手们打着不明所以的手势之后,比分眨眼间就被拉平了。狛代教练后知后觉,好像不能继续小看下去了。

      就算对面教练真是个花瓶摆设,光青道二军自身的实力也够他们喝一壶了。但倘若那位年轻教练确实才华出众,那不得不防一手。

      他顺带还在心里记上一笔,要是夏季大会时看到她以记录员的身份坐在选手席里,给片冈铁心出谋划策,那岂不是有些犯规了?

      诶,不对。

      就算没有她,他们也打不过青道一军。

      狛代教练释然了。既然自己这边是偏弱的一方,那就只能依循弱者的打法来应对了。

      于是,狛代教练申请了暂停,并指派传令员进入了球场。

      瑠奈见状,猜测狛代最多让一分,等木岛澪这个打席一过,大概率会换投。合情合理的安排,换下逐渐显露疲态的投手,既能防止过度劳累引发损伤,也能让其他投手上场历练一番。她转念又想,若自己是狛代的教练,换投之后又该如何应对强队的满垒局面呢。

      正要顺着思路往下琢磨,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千反田前辈,你在想什么?”

      瑠奈侧目,“春市君,你准备好了?”

      “是的。”小凑春市的准备很简单,从包里取出手套、木棒,再带上打击手套等必需品,逐一确认无误后,随时可以上场。

      “我只是在想对面的教练会下什么指示,”瑠奈顺势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样也方便我想下一步。”

      “一出满垒啊……”小凑春市望向投手丘上开会的狛代选手们,忽然开口:“那我也要选四坏吗?”

      “不一定。如果是你的打席,在这个局面,我可能会让你直接挥棒。”瑠奈看向春市,“你打击实力向来不错,尤其是长打方面。”

      得到夸奖的春市脸上浮起微微的红,“谢谢。那对面教练会下的指示,千反田前辈想到了吗?”

      “差不多吧。”

      瑠奈眉眼微垂,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脸颊,脑中飞速思考着。

      “极大可能要换投。但我想,他们换投前,会以一分为代价结束木岛君这个打席。要么送四坏,要么被安打,就要看他们想不想博一个出局数了。我偏向四坏,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一分轻而易举。

      “再说换投后,他们想要解决满垒,除了拿三振,就是营造地滚球,然后杀本垒拿出局数。”

      “为什么是杀本垒?要是投外角低球被打成地滚球,不是能直接封杀击跑员吗?”小凑春市认为要拿出局数的话,这样会更方便些。

      “没错。但他们以为我们会盗本垒。”瑠奈幽幽道,“安排跑垒员不断在垒间骚扰投手也很具有迷惑性呢。不过,要是他们在换投前没能拿下第二个出局数,换投后也极大可能再放一分,去拼一次双杀。”

      她又对春市说:“倘若对面看出盗本垒只是佯攻,会比较麻烦,那样投手的心思会全部放在击球员身上。”

      “要是看出来了呢?”

      “那也没事,至少我们领先了一分。”她嘴角微微扬起,“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亏。”

      话音一落,投手丘上聚作一团的狛代选手们也纷纷散开,归回原位。一旁的木岛澪重新举起球棒,等候着瑠奈的指令。

      逐渐燥热的天光晒在瑠奈的皮肤上,她抬手拨开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刘海,用鬓边的发夹别到一侧,露出眉目间的清秀素净。

      她抬眼看向木岛澪,用简单的手势告诉他——不打。

      木岛澪愣了一下,二好二坏这种时候不多缠几球吗?

      疑惑的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现下想得太多,对他并没有好处。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没法准确地传达过去。与其让内心动摇,不如坚定地相信这个人。

      他颔首回应,屏气凝神地盯着对面。

      “咻”的一声,雪白的球影径直冲向本垒,但球路却明显偏离了好球带,偏到连捕手都不好伸手去接。

      外角低球啊。木岛澪粗略地做了个判断,朝捕手看了一眼。对方面色凝重得紧,默默将球捡回,重新在本垒区蹲下身来。

      狛代捕手其实有件事没说出来,那不过是他个人的一种感受罢了。

      大约从第三局下半,那位表情凶悍的青道第五棒击球员站上打击区开始,他就隐约察觉到了一丝配球上的拘束感。像是有什么人隔着一层布在悄悄摸索他,明明看不真切,却又总能料中一二。

      就好比现在,这青道二棒击球员仿佛知道他们会投坏球似的,球棒纹丝不动。

      糟糕的情绪漫上捕手的脸庞,紧皱的眉头含着凝重,咬着牙的嘴唇在吞咽无法明说的烦躁。

      虽有面罩遮掩,但还是被木岛澪捕捉到了。

      木岛澪不在意地收回视线,这捕手比他想象的要迟钝些。难道开的会没有用吗?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没察觉到自己的配球早就被千反田瑠奈看穿了?

      狛代捕手不再胡思乱想,刚才开会就决定好了,让投手放开来投,轻松结束这个打席就好,哪怕送出四坏也无妨,只要把失分压制在两分以内就行。

      摆好手套的位置后,他向投手要了个不算太刁钻的吊高球。捕手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要是能骗得木岛澪挥棒落空,那也算他们赚到了。

      可木岛澪仿佛早已勘破了他的心思,目不斜视地盯着投手,即便面对那颗看上去不难打的吊高球,球棒也不过微微颤动了一下,偏在紧要关头稳住了。四坏球凑齐,狛代捕手只能咬着牙,瞪着木岛澪放下球棒,挤进一垒,送三垒跑垒员回本垒得分。

      站上一垒包后,木岛澪解开打击护具交给跑垒指导员。

      他不得不说,自从狛代开完会,千反田接连下了两个“不打”的指令,而狛代的投捕也像是迎合她的想法似的,投得球都不怎么样。

      但能拿分就是好事。

      木岛澪将打击手套塞进后裤袋,再度抬头时,发现狛代的先发投手已经跑下了场,紧接着一名新的投手走了上来。看着后继投手在投手丘上热身练投的模样,木岛澪不禁有些恍惚,这就是后面两球统统放过的原因吗?

      忽然,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千反田瑠奈。

      因为不再需要一球一球地引导他去选四坏,她便退回到选手席内的阴凉处。神态神情依旧冷淡,却无端透着一股从容。

      她早就知道了,还是说……一切如她所料地运转着?

      “这四坏比我想的还要容易拿到。”小凑春市感叹道,“还以为会挣扎一下。”

      “如果是夏季大会的话,可能会再挣扎一下吧。”瑠奈说。

      “也对。”春市点了点头,“那现在呢?”

      “自然是请出我们的中心打线了。”她语气悠悠,“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将一出满垒留给具有清垒能力的击球员。我想,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春市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木岛澪身上,想着木岛前辈该如何应对满垒局面。但实际上,千反田前辈让木岛前辈选四坏,本意并不是让他来直面满垒,而是借着他维持住满垒这个得分大局的同时,再稳妥地多贪一分。

      这么一想,千反田前辈在分数上意外的贪婪。

      “千反田前辈……”春市下意识出声。

      但瑠奈“嘘”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说话,专心看比赛。可那真的算“看”吗?棒球场从来不缺喧嚣,唯一能压过加油应援声的,只有球棒击球的清脆声响。春市只听见“锵”的一声接一声,身后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泽村兴奋的喊叫也一声连着一声,唯一坐在桌前的克里斯前辈,下笔轻快,一笔接一笔。所有这些令人愉悦的声音,把他带进了一个飘飘然的世界。虽说真正建功的人不是他,但春市枕着这些声响,也分享到了那份快乐。

      ——直到木岛澪下场。

      他大汗淋漓,有些急迫的眼神扫过春市,最终定格在瑠奈身上。

      “辛苦了,木岛君你先去休息。”瑠奈看着木岛澪擦着汗,“下一局,小凑春市换你上场。”

      “知道了。”木岛澪擦汗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擦着。

      “这次怎么不问了?”瑠奈有些好奇,先前木岛察觉出她想要换下泽村的适合都出言询问,怎么到了他自己就一言不发了。

      “千反田,你觉得我表现怎么样?”木岛澪反过来问她。

      “第三局下半,跑垒的时机抓得很好。这一局打击也是谨慎又细心。让你挥棒的时候,我看着球的轨迹,要是再远点就好了。但总体来看,你没有任何失误,单凭这一点,就已经很出色了。”

      “我想自己不能失误,因为失误可能会被你换下。”木岛澪坦诚地说,“但实际上,你早就和我说了,就算不失误也会被你换下。可能你考虑的东西,和我们考虑的不太一样。”

      “如果你真的失误了,我也不会换下你。”瑠奈看着木岛澪,“我也早就说过,换人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是经过一整夜考虑的结果,绝不是一时起意。谢谢你愿意理解我的做法。”

      “……”木岛澪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毕竟,换人这种事,说到底只是队伍里的正常调度。打比赛经常会这样,要是有人受伤了或者状态不好了,被换下来都很正常。而且这又是练习赛,让一年级多上场锻炼锻炼,也挺好的。”

      瑠奈看了他良久,缓缓开口:“这么说,你也挺期待春市君上场的?”

      “不知道。”木岛澪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自己的防守范围没他广,长打也不如他。一直以他的哥哥为目标学习,到头来连弟弟都比不过……看来,我还得继续修行才行。”

      瑠奈听闻,继而望向球场。

      小凑春市已经跑上了球场,干净利落的粉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绮丽的光泽,脸上笑容清浅从容。然而,一在泽村荣纯身后站定,那温柔如春风的气质陡然凛冽起来。春市紧盯着击球员——二垒手是投手身后的坚固的屏障,二垒手的职责就是让投手心无旁骛地投球。

      好好投,荣纯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择善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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