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行胜于言 春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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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东大会以青道夺得优胜圆满落下帷幕。
整个大会持续一周，共进行了四场比赛。其间，瑠奈一直和泽村坐在应援席观赛。降谷晓仅在首战登板，此后便再未出场。克里斯前辈亦然，受邀帮瑠奈写了一次记分册后，就再也没来看比赛了。
少了克里斯，瑠奈便无法兼顾给泽村解说比赛与填写记分册，幸好春市主动过来帮忙。但他并不擅长写记分册。遇到夹杀局面时，春市呆愣地望着瑠奈，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绝望。而另一边，泽村早已为场上球员的狼狈逃窜笑得直不起腰。
瑠奈扶额，好累。
白天上课，晚上补习。没有补习的日子，就要带着泽村看比赛。周末更是如此，完全没有休息的时间。明明是为了偷懒才坚定一生一世的归宅部，怎么反而更累了？
瑠奈平躺在小花园的木质长椅上，神情憔悴，一口气从她嘴畔悠悠往上飘。
“你说我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
“哈？”
长椅被瑠奈所霸占，御幸只能站在附近替她挡着午后阳光。他向下瞥了眼瑠奈，她恹恹地瘫在上面，活像一条烤干了的咸鱼。御幸心想，比起教室里的课桌，她显然更中意小花园的长椅，因为这里能躺下来。
说起来，他好久没看见这样无精打采的瑠奈了。
御幸蹲下来，和躺着的瑠奈视线平齐，不以为意地说：“叫我下来就是为了抱怨这个？那你可找错人了。找仓持去，我看他挺乐意听你说这些的，说不定还能帮你骂几句。”
“不是……”瑠奈被御幸强行拉起来，被迫让位置给他。但她实在有气无力，根本不想坐直，干脆往御幸背上一靠，歪着脑袋长叹一口气，“就是克里斯前辈的那件事。”
软绵绵的重量压在御幸背上，御幸微微地弯了弯脊背，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哦，你和克里斯前辈吵架的那件事。”他偏头，故意冲她龇牙咧嘴地笑，“挺厉害嘛，能和他吵架。克里斯前辈可不是那种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的类型。”
“不是吵架。”瑠奈严肃地纠正了御幸的措辞，“是意见不合！”
“这不就是……好好，是意见不合。”御幸被瑠奈横了一眼，马上改了口。
他并不了解事情的全貌，从棒球部成员口中听说，瑠奈好像因为泽村的事和克里斯前辈发生了争执。当时两人坐在应援席上，说话没怎么注意周围，被不少人听到了。好在现场太嘈杂，旁听的人也没听清具体内容，多半是靠表情猜出来的。
“发生了什么？”
“我想让泽村君和晓君成为王牌投手搭档。”
“啊……我知道了。”御幸一下子就想通了。他看向瑠奈，对她说：“你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继投战术，刚好也开始流行起来。但我和你说过，一个队伍还是要有绝对王牌存在的吧。”
“你是说鸣君？当时我跟他的教练聊过，就是去年秋季大会稻实爆冷输掉的那场比赛。”
“呵。”御幸冷笑一声。他只记得那天成宫鸣挑衅般在他面前亲了瑠奈的脸颊，这件事他能记一辈子。但他还是装作忘了的样子，问道：“聊了什么？”
“聊王牌投手是什么。”瑠奈百无聊赖地扯着御幸的衬衣衣角，“所谓的王牌投手，不只是球技好那么简单。他还需要过硬的心理素质，以及凝聚团队信任的能力……你说的绝对王牌，就是这种人。但这不代表，不能同时存在两个吧？”
“克里斯前辈肯定跟你提过背号的问题。虽说现在流行继投，但王牌们依然拘泥于那个号码，你得解决这个矛盾。”御幸拍掉瑠奈的手，衬衫都被她从裤腰里扯出来了。他一边将衣摆塞回去，一边说：“我猜，克里斯前辈认为你只是在说漂亮话，没有给出实际的行动方案，所以驳回了你的提议。嗯，我也支持他的判断。”
瑠奈摸了摸手背，听御幸正色道：“你的话很有力量。一旦说出去，就会有人为了赢得你的青睐，擅自替你去实现。既然是你提出来的，理应由你自己来完成，这不是应该的吗？”
“一模一样的说法。”瑠奈移开目光。她知道御幸一向尊敬克里斯前辈，却没想到两人在思想上的同步率竟这么高，“我现在已经在想自己该怎么做了。难道说，我之前做的那些都不算数？”
“你是指高一暑假帮助泽村的那件事？”这件事在棒球部里并非秘密，无人能否认瑠奈为泽村所付出的努力。然而御幸说道：“那是为了泽村，而不是为了王牌双投。你对降谷有过同样的用心吗？他同样是你喜欢的投手，但你花在他身上的时间，显然远不及泽村。”
御幸明白，主要原因在于时间。瑠奈先认识了泽村，过了大半年才遇到降谷。从一年级生进校开始，她就把大部分心思花在了泽村身上。虽说带泽村看比赛是片冈教练交代的任务，可这难道就不是一种偏心吗？
“偏、偏心？”瑠奈蹙眉指着自己，“我？偏心？”
御幸点头，“很偏心。我和仓持都排到后面去了。”
“……”
瑠奈一时无话可说。她无法反驳御幸的话，自己花在泽村身上的时间确实远多于降谷。是因为觉得泽村更令人担心吗？可降谷又何尝不是个让人操心的投手？不怎么爱练体能，御幸在一旁喊他练控球，他却兴致缺缺，只顾着全力投球，相当顽固的一个投手。
“你说得对，一也君。”
她对自身的坦然，让御幸都有些心惊。
“是我之前没注意到这一点。谢谢，一也君。”瑠奈坐直身体，冷静地梳理着接下来该做的事，“既然是我提出来的，就该由我来完成。首先，我必须做到一视同仁。然后，我会向片冈教练说明这个想法，他是否同意另说，但我得先行动起来。况且还有丹波前辈和川上君在，时间上是充裕的。”
“不用谢——”御幸伸了个懒腰，可惜瑠奈不再靠着他了，“没有我，你自己也能想到。但我比较意外的是，你竟然会在意别人的话。”
“克里斯前辈不是别人。”瑠奈从高一开始，就在等待他重返球场的那一天。
御幸倒没有那个意思。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瑠奈身上。她似乎已经想明白自己该如何行动了，整个人透出一股沉静的明朗。午后的阳光淡淡地洒下来，柔和了她冷淡的神色。她感受到他的注视，转过头，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像是在等他说话。
“你很在意克里斯前辈的看法？”
瑠奈略微停顿，思忖片刻，随即抬眼望向御幸，朝他招了招手。御幸俯身凑近，她便抬手覆在他耳畔，掩盖着私密的耳语。
“或许真的很在意……意识到他可能不相信我的时候，心里有些难受。”她轻轻地用气声说话。微弱的话音点在唇畔，瑠奈有些愣神，她怎么就不受控制地说出来了？
御幸放缓了呼吸。她的话，时而动听到日日夜夜都想听，时而刺耳到想要转身离开不再倾听。但御幸既做不到日日夜夜，也做不到转身就走。
他微微低头，配合着瑠奈，轻声说道：“我不会这样。”
“什么不会？”
“我不会对你产生怀疑的想法。”
“这不是应该的吗？”
“真霸道。”
“因为我们是一边的。”
瑠奈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御幸看了她好久，才终于回过神来。“一边的”意味着两个人站在同一战线，志同道合。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的盟友，是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的共犯，也可以是共同拥有同一个未来的……
他猛然站起身来，把瑠奈吓了一跳。她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御幸。他没有表情，镜片泛着白光，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御幸推了推眼镜，恍然想起了什么，向瑠奈讨要关东大会的记分册。偏巧瑠奈没带，御幸只好放学后去棒球部拿。他有些埋怨地看了瑠奈一眼：平时都带在身上，怎么今天忘了？瑠奈懒得解释，那么厚一本记分册，又重又大，难免会有不想带的一天。
“偶尔看看部里的也没事吧。”
“可你就在我身边，随时随地都能看。瑠奈，你这是应援失格啊。”
“喝不喝饮料？”瑠奈翻了个白眼，抬腿朝教学楼里的自动售货机走去。
御幸挑眉，“奖励？”
“没错。”瑠奈让他随便挑。
御幸本想挑个最贵的，但转念一想，万事以身体为先，最后还是照例选了运动饮料。
瑠奈不用猜都知道他会选什么，顺手给自己和仓持各点了罐可乐。
“为什么仓持也有？”御幸不满。他的是奖励，那仓持的算什么？听她抱怨的人明明是他啊。
“一视同仁，从现在做起。”
御幸面无表情地喝着运动饮料。
——现在，他讨厌“一视同仁”这个词。
但瑠奈并不觉得讨厌。面对水平不相上下的选手，棒球教练理应一视同仁。若不是御幸点破，她恐怕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份偏心。看来，职业棒球教练这条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一帆风顺。
眼下，就有一个难题横在眼前——如何获得克里斯前辈的支持？
瑠奈一放学，就打车来到了国立复健中心。车水马龙在她身后川流不息，她转身抬头望向这座建筑。虽然只是她个人的判断，但她认为，获得克里斯前辈的支持，是向片冈教练提出双投搭档想法的必要条件。有他在，培养王牌双投定然事半功倍。
所以，他的支持是必要的。
瑠奈之前常来，但自从这学期增加了补习课程，她就很少来探望克里斯前辈了。因此，阿尼马尔先生（克里斯的父亲）对瑠奈的久违到访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好久不见，瑠奈！”
“下午好，阿尼马尔先生。”瑠奈环视四周，“克里斯前辈还没有过来？”
阿尼马尔先生一脸痛心疾首，“估计还在来的路上。正好，你帮我劝劝他。我跟他说了好几遍，不需要再去棒球部训练，放学直接来这里做复健就行。但他就是不听，固执得很，每天雷打不动地往棒球部跑。”
瑠奈点点头，给自己和阿尼马尔先生倒了杯茶，“先喝口水。”
阿尼马尔先生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反客为主了，他接过茶来，有些生气地说：“我特意为他联系了我在美国的母校，但他不去。我又问他要不要休学，也不要。唉，不知道那个孩子在想些什么。”
瑠奈坐在阿尼马尔先生对面，低头啜饮着茶，直到阿尼马尔先生问起克里斯有没有打棒球，她才抬起头来回答。
“应该没有。”克里斯前辈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这样啊。”
阿尼马尔先生的忧愁，连带那头金发都黯然失色。他自然希望克里斯能重新回到棒球选手的行列，这仿佛是子承父业的宿命使然。他固执地相信，克里斯定然会像自己一样，将来成为首屈一指的职业棒球手。奈何少年的青春里，总有一堵撞不烂的墙。正在恢复的身体经不起过分的挫折，在重返球场之前，克里斯必须忍耐无法触碰棒球的寂寞。
“抱歉啊，身为大人竟然向小孩子说这些。”阿尼马尔先生终于想起了瑠奈是客人，起身想找点茶点过来，“诶？放在哪里？你不来之后就没怎么准备这些东西了，这里也不适合招待客人。”
“不用也可以的……”瑠奈并不是为了茶点才来的。
她正要推辞，门口忽然传来克里斯的声音，“瑠奈？”
克里斯换下了队服，穿着无袖T恤和运动裤，简单清爽。
他走到瑠奈跟前，“是为上次的事情而来的？”
不等瑠奈回答，克里斯将手放在她的头上，带着释然的温柔，“之前是我言重了，你不必在意我的话，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连踏上球场的资格都没有的人，哪里还有立场去斥责瑠奈的想法。
“……”瑠奈挥掉克里斯的手，这不是她想听的话。
“怎么了？”阿尼马尔先生有些焦急，“吵架了？”
“不是。”克里斯否认了。
“是的。”瑠奈坦承道。
虽然御幸问起时她否认了，但现在想来，只因意见不合而发生言语冲突，便已足以称为吵架。她恍惚忆起自己曾傻乎乎地对御幸和仓持说“吵架带我一个”，如今回看，只觉有些可笑。不过，也正是这次争执，让她理解了克里斯前辈的想法，也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不足。
瑠奈走到克里斯跟前，悬殊的身高让她不得不仰起头，可她的目光却炯炯有神，甚至带着几分凛然威风的压迫感。
“克里斯前辈，我无法不在意你的话。更进一步的说，我想要得到你的支持。”
“……支持？”他可不觉得自己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是的。当时，你问我该具体怎么做的时候，很抱歉，我给了不确切的答案。”
克里斯看了眼天色，不是很晚，“瑠奈，我只给你三分钟。”
“背号不该是衡量投手价值的标准。”瑠奈缓缓说道，“你问我如何分配背号，我思考很久，最后发现，纠结于问题本身，反而会忽略真正重要的东西——谁能上场、谁能在关键时刻稳住局面。
“一般来说，背号按实力发放。实力相当时，则参考当前表现、心性、成长等因素。赛制规定背号一赛季内固定，但并非永久不变，每赛季结束后，一号会重新分配。
“先发不一定是王牌，继投也不一定是替补。投手的登板从不单凭背号决定，而是根据投手当下的状态、对手的情报等多种因素综合判断。”
克里斯不紧不慢地说：“确实，投手的安排不应死守背号。但我之所以坚持让你给出详细的做法，是因为并非每个人都像你那样，对背号没有任何执念。你无法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你可曾站在选手的角度，体会过他们的心情？
“与其说他们执着于背号，不如说是在乎那份‘被教练第一个想到’的心情。”
又是这样，并非棒球选手不是她的错。瑠奈面不改色地说道：“倘若我说能，那我就是傲慢之徒。正如你所言，我无法完全体会选手的心情，可能永远无法理解投手丘的孤独。
“背号分配是片冈教练的职责。我并非棒球部成员，能做的有限。照常提供投手观察、数据整理与分析结果，仅此而已。另外，我会记录每个赛季背号的变动及原因，并非公开，仅为个人理解。背号从不随意。
“我想，觉得丹波前辈和川上君是青道王牌双投的人，不止我一个。尽管有前后辈关系在，但从另一面看，这不正是王牌双投的雏形吗？”
克里斯忽然想起，瑠奈是有在学打棒球的。他抿了抿嘴，“你说得对，背号每个赛季都会换。但你还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如何让大家接受你这样的想法。
“丹波拿到背号的时候，你觉得他心里想的是‘这只是暂时的，明年可能给别人’吗？不，他想的是‘我终于成为王牌的’。那份骄傲、那份压力、那份责任，不是‘下赛季会换人’能轻飘飘带过去的。
“你所谓的背号无法固定，从某种角度看，和排队有什么区别？”
阿尼马尔先生被夹在中间，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这到底算不算吵架？两人各据一边，冷静而条理分明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可气氛却冷彻骨髓，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现在的青少年，怎么一个比一个早熟。
“这不是排队，是接力。”瑠奈双手抱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臂，“如果只有一名投手能登场，那是排队。但棒球不这样。根据赛况判断，在不同时段派遣不同的投手，让他们各自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发挥作用。
“没有背号1又怎样？能为大家赢来胜利，这难道不配叫一声王牌投手吗？
“你担心大家无法接受，我也不打算直接说‘你们该接受双王牌’。我想做的是让泽村君和晓君亲眼看到接力成功的案例，比如带他们看丹波前辈和川上君的比赛录像，带着他们一起质疑、一起思考、一起学习。观念不是靠说的，是靠看的。”
“接力……”克里斯托着下巴，沉思良久，“丹波和川上之所以能形成良好的关系，前后辈关系是基础。丹波信任川上，川上也尊重丹波。丹波退场时，会拍拍川上的肩膀说‘交给你了’；而川上登场时，心里想的从来不是‘我终于能取代他了’。
“但换成泽村和降谷，两人是平等的。看到对方站上投手丘，真的会甘愿接受？我不是反对你做这件事。我只是担心，你做了之后，会发现它行不通。”
“信任不是天生的。”瑠奈进一步说，“丹波前辈和川上君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川上君一年级的时候，上场也会抖。丹波前辈那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稳。他们是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输过赢过，才变成今天这样的。
“关于泽村君和晓君。一也君说我太过偏向泽村君，这一点我正在反省。此后，我会分别记录两人的进步与问题，让他们各自看到自己的闪光点。我也会尽力帮他们理解棒球知识，成为比赛中最能读懂赛况的人。作为同级生的投手，他们站在同一条路上，面朝同一个方向。仅仅是共同进步这一事实，就足以为他们成为搭档打下坚实的基础。等时机成熟，即使我不开口，片冈教练也会以继投的形式让他们在练习赛上搭档。
“克里斯前辈，我和你一样。我不确定王牌双投能否实现。但不做，就注定不会实现。”
克里斯长叹一口气，“看来你坚持要如此……我不明白，你认为自己能成功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信任。”
瑠奈认真地说：“底气从何而来？来自泽村君的盲目信任，来自你审慎的信任，来自一也君志同道合的信任。也来自片冈教练交代的事，无论是带泽村君看比赛，还是记录自己的所思所想，这些都是我正在做的事情。
“我不是在空想，我正在做。”
克里斯沉默良久，“但我的支持并非不可或缺吧？你如果想做，愿意帮你的人不少。”
“因为我想。”瑠奈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行胜于言
